“我说,你该不会是想要在我们医馆闹事吧?”医修少女瞪眼看向正盘腿引气的岁杳,“都三天了!正常人在第一天的时候就能醒了,我们配的药剂可从未出过问题。”
岁杳睁开眼睛,认真道:“不是你们的问题,陆枢行只是睡着了。”
淩霖:“……他整张脸都在发青诶!”
岁杳:“他太激动了,梦到了高兴的事情。”
淩霖:“……”
淩霖深吸一口气,不再听她满嘴跑火车的瞎话,从旁边的药柜中取出一枚药囊在火上一熏,放置在陆枢行的鼻下。
不到片刻,仰躺着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陆枢行以拳抵唇,边咳喘着边起身,目睹眼前的陌生场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终于醒了。”
岁杳假惺惺地在边上道:“手术很成功。”
淩霖:“……”
出于医者的道德,她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这类麻醉药物有一定的成瘾性,并且,连续且长时间地服用,很可能就此产生抗药性。”
陆枢行怔了一瞬,干哑的喉咙咽了咽,“我这是……被人敷以麻药晕了三天?”
“……”淩霖无声看了岁杳一眼。
两人还没开口,就见那头陆枢行舒展一番有些僵硬的肌肉,抬眼望过来。
“师妹,”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多谢这些日子你无微不至的照料。是师兄不争气,连累了你,这些天你一定累坏了吧!”
淩霖:……你没事吧?
也没听说东璃首徒陆枢行竟是这种德性啊!
淩霖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没好气地将这对师兄妹给“请”了出去。
与岁杳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是嗅闻到一股什么气味。
“等等,你最近有没有在服用一些炼体药物?”
岁杳摇摇头,“没有。”
“……是我感觉错了?”淩霖下意识皱了皱眉,“没事了,你们走吧。”
炼体。
岁杳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她神识扫了一圈正在宝剑中安心睡大觉的的聂岚,顿了顿,并未解释什么。
岁杳与陆枢行终于从医馆告辞。
……
现下他们回到宗门,大概正好能够赶上午休。而午休结束,内门弟子授牌仪式的重头戏便也正式开始。
“可算回来了。”
宋黎弯以一个有些夸张的姿态朝她抱怨,“我都快被洛少梁那厮烦死了!天天张口闭口地问我你去哪里了,没一刻是消停的!”
岁杳又与她聊了两句,随后问道:“来五行峰闹事的那批人走了吗?”
“啊,什么人?”宋黎弯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宣灵尊者还没闭关呢,谁敢来我们五行峰闹事啊?”
看来,这事已经被长老们私下处理妥当了。
岁杳放下了点心,而宋黎弯并不关心闹事不闹事的,她突然故意压低嗓音,凑到岁杳边上道:“杳杳,卫二那孙子的处罚结果已经下来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样了?”
“延后内门弟子授牌,取消青云奖资格,为期三个月的思过崖自省!反正在今天的典礼上,我们是看不到他咯。”
宋黎弯单手握拳一拍掌,语气中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不过要我说,这处分还是太便宜他了,就应该取消他的内门考核成绩!”
岁杳摇摇头,“那天的体术考核,还是没找到卫二做手脚的证据。”
宋黎弯:“你就等着看吧,善恶终有报,这孙子迟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午休过后,岁杳与宋黎弯默契地掐着时间避开洛少梁的聒噪攻击,绕小路前往五行峰练武场。
她们到的时候,练武场已然装扮成开阔敞亮的礼堂。
飘旗与彩带迎着风猎猎鼓动,远方照耀的骄阳落在建筑顶层,当真衬得一众即将入内门的少年意气风发。
按照排好的位置站好,岁杳还在人群中发现了云璃的身影。
顺利通过了五行峰转会考核的女修笑着冲她招手,姣好面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曾经那个被桎梏在顾辞舟阴影下的模样截然不同。
岁杳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很快,授牌仪式在正午第一道钟声响起的瞬间,正式拉开帷幕。
立于高处的宣灵尊者目光扫过底下一圈或兴奋或紧张的弟子们,先前也说过,他不再笑呵呵的时候,那张脸肃穆的模样极具压迫。
原先还不断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集体噤声,心下慌张片刻。
难道,长老们还未原谅先前五行峰与剑阁的大规模斗殴事件,在今天也要继续骂他们?
“今日,能够站在这里的诸位,都是从人群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在弟子们的各异情绪中,宣灵尊者用了个扩音术法,面对底下人群如是说道。
“你们第一次拜入东璃派的考核,五千六百三十二名修士,最终只留下了八百人。这八百人中,有两百五十四人,进入我五行峰修炼,到今天为止,通过层层历练与考验,你们大可自己回头数一数,四周的同行者还剩下多少。”
三十一人。
岁杳于人群中垂下眼睑,感受到周围的弟子们一瞬间沉默下来的氛围。
其实这话她上辈子就已经听过一次,那一次,成功留下来的弟子也是三十一人——卫二没被延缓察看,也没有云璃的变动。
“老夫今天说这些,是想要让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知道,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即将接受的一系列属于内门弟子的优待与荣耀,都是踩着那几百几千人的身体换来的!”
“修道者,修身,也修心。虽自古以来,修者们便是在苍天之下争机缘,抢气运,只有万分之一的幸运者才能有机会触到那片峰顶……但是今天,老夫想要告诉你们。”
“老夫与一众长老们,其实根本就不期待你们这些从五行峰走出去的小兔崽子们,未来能够回报宗门、获取荣耀。只求惹事的时候别说自己是从东璃出来的,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底下有心大的弟子陆陆续续地在憋笑。大家其实已经看出来,宣灵尊者此刻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摆架子而已。
一时间,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缓和许多。
高位处的宣灵尊者见到这一幕,暗骂一声果真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他清了清嗓子,借由扩音术法说出最后一句话。
“而老夫想说的是,祝愿你们这些小崽子,在往上攀登那条通天大道的多年之后,依旧能够记得此刻的心情。”
“……”
微风拂过铃铛,清脆铮响回荡在人群耳畔,在猎猎浮动的旗帜与彩带下,三十一名弟子站成两排,双手接过那枚刻印着自己名讳的内门弟子令牌。
微凉材质坠在掌心,弟子们低下头,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名字,那是即将与他们绑定半生的重量。
“你可以否定曾经做下的愚蠢决定,也可以后悔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另一条道路……可是,孩子们。”
——“永远也不要忘记过去的自己。”
“……”
岁杳指尖划过令牌表面的凹陷痕迹,她掀起眼睑,望向头顶上悬挂着的日轮。
苦夏正午的阳光刺眼得惊心动魄,夏虫持续振翅发出翕动,蝉鸣与日照晕出的光圈一轮轮模糊了视线的边界,映照出许多年之前,那个同样站定在青天白日之下的挺拔青年。
当他身陷聻底,腐烂衰败,在某一个短暂的、意识清醒的时刻,他也会后悔吗?
“……”
岁杳无声握紧手中的令牌。
……
在住医馆的这段时间里,顺利晋升到内门的弟子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搬离小竹院了。
五行峰的内门弟子有专门的住所,环境跟氛围都比在外门小别院时好上几倍。宋黎弯还特地托关系,跟岁杳一起选了间连排的房间,而等到她们到了地方一看,才发现这片区域有些眼熟。
路过的师姐冲她打了个招呼,“小师妹?好巧啊,今天也来找陆师兄吗?”
岁杳想起来,前面不就是陆枢行的房间吗!
外头那片院子里,还有缺德师兄师姐们养的夜枭,每逢半夜便会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上次去找陆枢行,就是被那鸟吓了一跳!
岁杳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那天在陆枢行院子里遇到的神秘人,就是刚醒过来第一天的魔头。
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掌握这幅身子,魔头并没有在第一天就大开杀戒,她才真的是万幸。
岁杳的东西并不多,全部家当就是一把剑,几枚玉简,跟绘制符箓用的道具。她储物袋中的大多数法器都在那日渡劫时耗尽了,这段时间还得抓紧时间去补充。
在宋黎弯的帮忙下,她很快就搬完了,又给自己的房间跟自带的小院子施了几个清扫术,岁杳算算时间差不多要到晚上,于是准备去前面找陆枢行。
该说不说,宋黎弯选的地真是方便极了。她如今走出自家院子,拐过装饰假山与亭台,不出几步就是陆枢行的住所,起码能省下不少时间。
岁杳站在竹院前敲门。
就这样叩了一会,没等来陆枢行,却招来先前同她打招呼的那位师姐。
“小师妹,你在等谁呢?”
内门师姐有些纳闷地朝她歪了歪头,“又来找陆师兄吗?可今天是五行峰与剑阁的授牌仪式庆典,陆师兄与剑阁的那位大师兄晚上有场切磋赛打,小弟子们都跑去看了。”
岁杳:“现在?”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天际,日轮的最后一点光影逐渐消失在云层之下,似是在无声嘲笑自己。
岁杳暗骂一声,抬脚就往练武擂台的位置跑。
背后的内门师姐隐约在朝她喊话,极度匆忙之下,岁杳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要不是各个山头都有禁飞令,她都恨不得将聂岚踩在脚底下飞过去。
等到好不容易赶到练武场,岁杳看着眼前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的外围观赛台几乎一口气没上来。
她费力地拨开兴奋人潮想要往里挤,片刻之后,除了收获几枚不善的白眼之外,就只辛苦移动了一米不到。
无奈之下,岁杳挤在人群中,张口朝擂台上大声喊道:“陆枢行!”
下一秒,自她周围竟是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震耳声浪:
“陆师兄!陆师兄!陆师兄!!!”
岁杳:……啧。
?
39、粉头竟是我自己
人头攒动的擂台之下,
到处都是喧哗与叫喊声,若是放在平日里,那些个长老们定是要斥责他们不够稳重。然而今夜是两大山头的仪式庆典,
管事长老们便也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岁杳的声音彻底淹没在嘈杂人群之中。
“听闻,羌无师兄刚习得传承秘法,
修为大涨,眼下这场比试当真是精彩了。”
“那有什么?羌无师兄跨入金丹末期那才几年啊,自然是比不过半步元婴的陆师兄。”
“哈,谁不知道剑阁重剑一脉最擅以一力降十会。羌无师兄去年连跨两个小境界,将凛虚界数名魔修斩于马下,
我看啊,
陆枢行他再得意,怕是在羌无师兄的剑下也撑不过一炷香吧?”
“放屁!到时候输了,你们剑阁的人可别回家哭鼻子!”
“哼,你们五行峰才是,少洋洋自得了!退一万步说,某些怂货也只是躲在人家陆师兄的功绩下,
狗仗人势罢了。”
“你!”
台上还没打起来,
看台底下,本就因为先前的大规模斗殴事件而产生纠纷的两大山头弟子间氛围早已是剑拔弩张。
岁杳眼睁睁看着一弟子往另一名发生纠葛的剑修衣领里塞了臭屁弹,
顿时,
一股恶臭爆发在人群之中。
“谁啊!?”
“有病吧,呕、呕……”
小片区域之内,被波及到的弟子们顿时骚动起来。
岁杳下意识干呕两声,她翻了个白眼屏息,
努力想要从人群中离开,
然而突然移动起来的人潮却将她挤着往边上推!
她一时重心不稳,
竟是踉跄了几步。
此处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擂台之上,剑阁重剑一脉的大弟子羌无师兄站定在一方,刚毅面容紧绷着,整个人周身气势便如同一把未出鞘的沉稳宝剑。
“陆兄,自上次门派大比一试,你我二人已有三年未同台切磋。”
羌无师兄沉声道,“今日,虽是表演性质的切磋赛,但在不造成重大影响的前提下,还望你能全力以赴。”
陆枢行:“……咳,羌道友,我在此处。”
“啊,抱歉。”
羌无从善如流地转了个方向,面朝陆枢行,“陆兄离得太远了,看得有些模糊。”
陆枢行略有无奈地摇摇头,“道友这眼疾,平日还需多上些心啊。”
羌无朝之抱拳,“陆兄放心,这些小问题并不会影响到你我的比试……还请赐教罢。”
见他这样说,陆枢行也不再多言,当下摆出起势招式。
在象征着切磋开始的钟声响起瞬间,羌无手提那柄气势惊人的重剑,大步朝向此处攻了过来!
他的双目竟是微微阖闭,果真如之前所言,实战中挥剑并非以“目见所及”,而是剑身合一,意随身动。
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如同一道不祥的预兆,尚处于激动状态中的人群并未察觉,站定在大剑攻势范围之内的陆师兄整个人顿停一秒。
观众们只道那是陆师兄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只有台下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岁杳明白,那是昼夜交替,魔头睁开眼了。
岁杳被那缺德弟子扔下的臭屁弹熏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在混乱人群中站稳脚跟,她捏着鼻子想着要怎么开口诅咒魔头。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却眼睁睁地看着,陆枢行在莫名停顿之后,竟是抬起作为血肉之躯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开那柄攻至眼前的重剑!
随后,他偏头避过带出的剑气,腰身发力整个人凌空翻起,突进至瞳孔紧缩的羌无面前,手臂肌肉紧绷,竟生生以掌制住了羌无的两只手腕。
一连串流利动作之后,魔头咧着嘴角,缓缓睁开眼睛。
“哈,小骗子,现在麻药没地方藏了吧?拿剑也没用,还是乖乖道歉吧,不要再妄想给我耍心眼。”
观战弟子们:“……”
羌无师兄:“……”
岁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