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师妹说你三更逝 > 第34章
  “你知道了?”
  “知道,另一个,‘陆枢行’吗?”
  他偏了偏头,“每一次病发,我都记不得在夜晚时做过了什么,可我能够感知到‘他’存在。”
  陆枢行说道:“其实之前一直都只是隐隐猜测,直到我发现,自‘梦行症状’开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魔修。”
  “那个所谓的,另一个,在夜晚时睁开眼睛梦游的‘陆枢行’,就是之前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魔修,他们是一个人,对吗?而师妹你,早就知情。”
  “……”
  岁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而陆枢行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喉头滚咽一瞬,似是看见岁杳难得有些踟躇的神情,又摇摇头,反过来低声安慰她道:“师妹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只是我自己会错了意。可笑的是,直到如今被这瘴气一激,我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我夹在这中间,让师妹你为难了。”
  岁杳:“不是,你先别这样乱想。我们找个时间说清楚,等到雷劫之后再……”
  陆枢行却平静地望向她,“先前每日的那些鼓励话语,师妹是对‘他’说得吧。”
  岁杳:“你本来就是正道之光,我只是在拿你当榜样说。”
  陆枢行道:“九琉星草,是师妹花心思寻来,替‘他’稳定灵根的。”
  岁杳:“他是灵根暴动的根源,而你是正常人。”
  陆枢行又道:“你我二人,共结了两道血契,一次是在我清醒的时候,一次是在‘他’梦行的时分。而这两道契约,实际作用对象统统是‘他’,与我无干。”
  岁杳:“他是疯狗,你很好,你别跟他比。”
  “好,我不与‘他’比,我只是想要问问师妹。”
  陆枢行垂眼望向她,语气中是近乎悲哀的情绪。
  “一开始,在他还未真正出现的时候,虽然不知师妹是如何做到的,但显然已提前预料。从那之后,师妹对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开口而说的话语,都是在为他的存在而铺垫准备。因为他危险,他是疯狗,他堕了魔,所以你全部注意都在他的身上,师妹哪怕是面对着我,也在透过我看向另外一个人。”
  “师妹的眼中,从未真正地有过‘我’,不是吗?”
  在雷声轰鸣的巨响中,陆枢行闭了闭眼睛,身上的伤口血污于雷电交织间被映照得凄厉。
  他的叹息声被雷鸣淹没,但岁杳还是听见了那句话。
  陆枢行说:“或许师妹你不会知道,当你说要陪我一同治愈梦行病症的时候,我先前心中有多喜悦,如今……便显得有多可笑。”
  “……”
  岁杳最开始以为陆枢行是被瘴气幻化的景象所迷惑,于是想要给他念清心咒。
  但是一直看到这里,她确定,陆师兄此刻是清醒的。不仅没有堕魔,没有转变性格,他甚至比此刻内心产生了些许波动的岁杳更加清醒。
  岁杳并没有开口反驳对方,因为她知道陆枢行某种意义上说对了。
  她经常看着陆师兄的脸,脑中回忆起魔头狰狞的模样,她接近陆枢行,做出的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种种举措,也是在提前预防魔头的出现。
  陆师兄过于正派,过于让人放心,所以总会下意识让人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理所应当。因为他是正道之光,因为他是陆枢行,他就应该做这些事情。
  而且……
  之前一时被“魔头的存在竟然被发现”这件事给怔住,现在再回头来想想那些话,陆师兄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这又是什么事?
  岁杳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难得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而等到几息之后,再抬起头的时候,陆师兄已经不在这里了。
  黑云密布的天穹之上,昼夜完成轮转,魔头在满地狼藉之中睁开眼睛,几乎感受到身体剧痛的瞬间便反应过来眼下场景。
  “嘶,这蠢货竟然提前突破了!”
  陆枢行大骂一声,当即调动逆行全身灵气,黑火运生而出,包裹粘结在断裂的身体组织上,暂时隔绝了部分雷劫的伤害。
  他余光瞥到岁杳还顿在原地,又是脾气暴躁地跳脚,“站这么近是嫌雷劈不着你吗,这么想同归于尽?!”
  岁杳眉心一抽,当即干脆利落地转身缩进一处岩洞中,将自己彻底远离雷劫范围。
  “还有十一道雷,你自己小心点,别死了,也别发疯。”
  “十一道雷。”
  魔头嗤笑一声,“那不跟挠痒痒似的,天道这狗杂种现在也就这点本事。”
  岁杳:“别嘴硬,先把你那血止住了再说吧。”
  她在岩洞中看着魔头神经兮兮笑着扛了十一道雷,紧接着,又老毛病犯了想要纵火去烧天穹。下一秒似是总算想起了血契这玩意,啧了一声后,也好在没继续犯病。
  岁杳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陆枢行嘴里吸着冷气,手臂往岩洞口的边缘一撑,十分没有素质地留下一圈血印子。
  “我刚看了那蠢货的记忆。”
  魔头神情中似有嘲讽,“还算是没蠢到极致,起码自己发现了。”
  刚经历了那种事,岁杳不想跟他一起在背后议论陆师兄如何,摇摇头就准备出来。
  却听见魔头说道:“太好笑了,你猜那蠢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岁杳皱起眉。
  ——“他换了历练任务,想要在麓山秘境之前,突破元婴。”
?
50、妒
  “……”
  魔头说完这句话,
还特地留出时间停顿几秒,想要等着岁杳跟他一起笑,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任何回应。
  他皱起眉,
低下头去看岁杳的反应。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枢行眯起眼睛,
一开始语气还算是正常,说到后面愈发暴躁起来。“不会吧?你难不成是真的被那蠢货给感动到了,就因为这种事情?!”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岁杳,痛斥道:“肤浅!”
  岁杳:“……”
  “肤浅?”岁杳蹲在岩洞中抬起头,也学着魔头的样子看过去,
“那可是九九雷劫????。”
  “区区几十道落雷而已!”
  陆枢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他是为了你才强行破境渡劫?哼,就算是那样!可实际上,修为还是他的修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他会一辈子喜欢你?别天真了,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力量。”
  岁杳是没想到魔头在某些方面还意外的挺清醒的,她点点头算是赞同了那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力量,
接着问道:“陆师兄,
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你问我?!”
  下一秒不知是又怎么被刺激到,魔头染血的手指松开支撑着的岩壁,
突然猛地屈膝,
与岩洞中的岁杳保持同一水平线。
  他伸手想要来抓岁杳,被一脸嫌弃地躲开了,于是魔头脸色更加阴沉,表情恐怖。“你想听什么回答?听我说那蠢货早就对你情根深种,
只是自己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你开心了吧,
赶紧去哄你那好师兄啊,去跟他解释清楚,从此做一对甜、蜜、爱、侣。”
  岁杳无语:“别又在这张口乱咬人,我对陆师兄只是同门情谊。”
  话音刚落,她却突然看见对面魔头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神情,似是欲言又止。
  那一瞬间,岁杳脑中灵光一闪,几乎预判到他想要钻什么牛角尖。
  岁杳接着道:“如果你要问我对你是什么感觉?那纯属于是闹市里赶狗——边骂边走。”
  陆枢行:“……”
  岁杳已经做好了魔头恼羞成怒的准备,而她耐心等了一会,却没等来对方的骂声。
  两人维持着当前的姿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片刻。
  蓦地,陆枢行似是感受到手下不适的触感,他皱起眉头,将满是血污、正在向下淌血的手背碾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岁杳想说这人的包袱还真是随着他首席生涯的结束而一并褪去了。她默默看着魔头不讲卫生地拿袖子擦完手后又擦脸,大概将自己打理干净了,他突然伸手脱下那身陆师兄的白衣,将皱巴巴满是污渍的布料嫌恶地用火烧了个干净!
  岁杳:“……这是我能看的吗?”
  魔头却怪异地瞥了她一眼,“人体不都一样恶心吗?”
  岁杳:“可你现在是原装的身子。”
  陆枢行短促地嗤笑一声。
  他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屈膝蹲立,另一手熟练地摸出一身能将人从头裹到脚的黑袍,丝滑布料重新覆盖住上身,将满身血痕也遮了个干净。
  就算是伤口再渗血,现在从外面看也一点都显现不出了。
  “你知道那蠢货每天都要花一刻钟洗衣服吗?”
  似是见岁杳还在看他,陆枢行面露讽意,毫不客气地在她面前揭短,“白色最容易脏,染上尘灰要清理,沾上血迹要清理,甚至出去一趟久了,为保持得体整洁也要清理,普通的清洁术法根本就不够用。”
  “就是这么麻烦,可那人却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呵,人家说正道要穿白衣,白色高洁正雅,最能彰显大宗风范,那个人多虚伪啊,他每天都穿白衣,每天都在演戏,扮着那个世人口中的首席师兄。”
  魔头抬手,将陆师兄发髻上唯一的那根玉簪也拔了,随手丢进储物袋中。
  将虯结的发一缕缕分开,使其自然垂落在身后,打理完这一切,他终于抬起血红的眼看向岁杳。
  “所以我说你别傻了,陆枢行那样的人,他就算现在看似动心,看似一往情深,也不会长久的。”
  “一个正道之光的谎话说得久了,连自己都能骗过去的人,你觉得他会真正对你交付吗?你,包括那些宗门里头脑空空的蝼蚁们,你们根本从来就没看透过陆枢行是个怎样虚伪的人。”
  他这话多少有些夹带个人情绪了,岁杳并没有当回事,反正在魔头的口中这个世上就没有不能骂的人,包括年轻时候的他自己在内。
  岁杳摆摆手,推了下跟个门神似的杵在山洞前的魔头,表示自己要离开。
  魔头却纹丝不动地堵在洞口,嘴角勾起弧度,眼睛死死地盯视着她。
  “你有没有见过,你那好师兄出历练任务时候的样子?”
  岁杳:“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应该看看他在烜城除魔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你就会知道,那个满口礼数道义的人根本就不是陆枢行,在烜城面无表情诛杀邪魔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他。”
  魔头舌尖抵了抵牙关,看见岁杳有些顿住的神情,他笑嘻嘻地接口道:“看样子,你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吧?那你有没有想过,魔修在未被激化的状态下也是人形,跟你我现在的这幅皮囊并无什么不同。而陆枢行,他在烜城一共杀了近千名妖魔邪修,可这场事件过后,他从血流漂杵的尸堆下走出来,迎接百姓的感激涕零,你猜怎么着?无论是大型杀戮,亦或是受人爱戴,甚至都没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波动的情绪。”
  陆枢行说道:“他现在是喜欢你,是,我能感觉得出来。”
  “可你呢,你要怎么相信,这样一个惯于演戏的虚伪者,他会一直容忍你?当他发现了一切都是自己会错意,他已经从对你的那些短暂迷恋中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个时候,你说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直到听到这里为止,虽然岁杳心中确实产生了细微的转变,但她不会因为这些话就全然否定陆师兄这个人。无论是不是伪装,但至少早期陆枢行身上的那些品质,他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温柔与做过的事情,这些总是切实存在过的。
  真正让岁杳心生波动的是魔头最后的那句话。
  陆枢行说:“不然你以为这样的一个人,最后是怎么变成我的。”
  “……”
  岁杳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魔头眼中的所有复杂情绪只转瞬即逝。他冷笑一声,嘴角重新牵起那招牌的狰狞笑意。
  “哼,现在怕了?怕就对了。”陆枢行朝着她狞笑,“你好好耍你的嘴皮子就行,别去招惹那个人,你可玩不过他。”
  ……
  悬晏城外,凌家医馆。
  淩霖睡眼惺忪地推开竹门,看见两名身穿诡异黑袍的人站定在外头,配合着深夜荒郊野岭的氛围,说是一眼错认成魔修也不为过。
  年轻医修瞬间清醒,刚想要传音摇人,却见站在前头的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白净面容。
  “嘘。”
  岁杳往淩霖手中塞了枚钱袋——当然是从魔头的储蓄中拿的——她压低声线道:“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来过。”
  淩霖皱皱眉,“放心,这是基本操守,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你怎么又来了?这一次又是什么毛病。”
  岁杳:“雷劫。”
  淩霖:“……你一周渡两次劫???”
  又过了半个时辰,某间隐蔽位置的房间内,淩霖神情怪异地清理着使用完的医用道具,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他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岁杳强行按住已经开始有不耐烦躁动倾向的魔头,随口胡诌道:“家族遗传病,他爹也有红眼病。”
  “你是说上封都的那位?”淩霖挑挑眉,“从来没听说过……不过眼疾我也能治,配点药就好了。”
  岁杳背着魔头给淩霖投了个单向传音:“别,他其实觉得红眼睛可帅了,所以故意留着的,谁要是提出治陆枢行还得翻脸。这事你也别说出去,他要面子。”
  淩霖也是无言以对:“……我不会的。只是没想到你们东璃派还真是,呃,人才辈出。”
  年轻的医修加完班,又收了一千灵石的住房费,叮嘱一句让他们记得明天正午之前离开,不然要加钱。
  岁杳挥手送别淩霖,感受到自己背后有一股视线已经凝聚多时。
  她叹了一声,转过头去,魔头已经维持着这样盯视她的姿势许久了。
  终于,见无关人等尽数离开,陆枢行似是彻底忍无可忍,没好气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要对我说的?”
  “我说什么?”岁杳斜睨着他,“没给你下药,已经是今天晚上我最大的仁慈?”
  陆枢行脸色一黑,“不许再提那件事!再让我听到一个字,我就……”
  “怎样?”
  陆枢行:“我就提前让那蠢货师兄睁眼出来!”
  岁杳:“还有这种好事?”
  陆枢行:“?!!”
  “不是,”魔头看上去气得不轻,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血红的眼睛瞪向岁杳。“我之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岁杳:“你不就说了陆师兄在装么,但这世上总归没有全然完美的人,装就装了,至少人家是往好的装。”
  魔头愣是给她气笑了,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如果是你,你知道了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心思都是笑话,你被一个比你年轻的人愚弄,并且彻底从头脑发昏的迷恋中清醒过来。这个时候,你要怎么做?”
  岁杳其实心里潜意识地压根没接????受“陆师兄会报复自己”的这个可能性。虽然魔头与陆师兄共用身体,自然也会知晓陆师兄的想法心思,但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莫名感觉,陆师兄并不这么做。
  片刻后岁杳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有点危险,不够警惕。
  她抬眼看向气得不轻的魔头,道:“陆师兄要真想伤害我还挺难实施的,我们中间有两道血契,他顶多揍我两拳。”
  陆枢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像是在确定她并没有开玩笑。
  他上一秒明明还在暴怒,下一秒突然莫名其妙开始大笑起来。笑得岁杳下意识地挥手给房间施加了隔音法障,生怕淩霖又杀回来连夜将他们赶出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