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曲含清与阿楠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周影尚看不出立场,不过以岁杳的直觉来看,他应该也是偏向团队利益更大化的。
至于陆枢行……
她偏头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却发现对方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柄焰刀,看似严肃,实则视线没有目标地落在一边,并没有关注到这处的矛盾。
“不知陆道友是何想法?”
突然,周影开口这样问道。
陆枢行垂眼沉思的动作顿了一瞬,抬头看过来,“什么想法?”
周影:“对于师弟的后续处理,陆道友是怎么想的?这可关乎到一条人命。”
陆枢行的视线终于落在那气息微弱的弟子身上,阿楠在边上忙道:“陆道友为人仗义英勇,自然是会留下师弟的……对吧?”
阿楠原本迫切想要拉陆枢行站队,至少有了他的发话,剩下的人就算再心生不满,也要顾忌到团队中实力强大者的意见。
他胜券在握,却在下一秒看清对方脸上莫辩的神情时,一腔话语都堵在了喉口。
“陆、陆道友……”
阿楠喉头滚咽着,有些艰难道:“那可是,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我们如今放任他自生自灭,不就等同于亲手参与进杀死师弟的罪行中吗?”
陆枢行眼睑掀起,隔空看了他一眼。
“敢问这位道友,”他突然开口道,“为救一人而舍四人,与保四人而舍一人,如何才是正确的行为?”
阿楠:“可、可这不是一回事……师弟他真的……”
曲含清翻了个白眼,率先打断他的踟躇话语:“当然是四人比较重要,这还用想吗?”
周影脸上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一人与四人,于理论上说比重自然不同,可于个人情理而言,取舍的东西便不一样了。”
“……”
岁杳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众人,她正想要说什么,下一秒感受到从陆枢行身上传来的熟悉波动,她啧了一声,暗道这天黑得还真是时候。
恰逢周影开口反问道:“那不知在陆道友看来,是会选择救一人舍四人,还是救四人而舍一人呢?”
逐渐睁开眼睛的魔头:“哈?我把五个人全都杀了。”
周影曲含清阿楠:“……”
岁杳:……基操罢了。
她伸手从储物袋中摸到一粒微小东西,突然张口道“那弟子好像动了一下!”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被暂时吸引,岁杳冲到魔头身边,啪的一下扣在他的脸上。
“别说话!”
她连忙按住陆枢行躁动起来的身型,手指迅速伸到他眼皮上方调整了两下。
“宣灵尊者在出发前给我的,一个小型障眼术法,贴在这,别人就看不出你眼睛真正的颜色。”
岁杳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
下一秒陆枢行果然黑着脸想要摘下来,岁杳早就料到他不会就范,开口道:“这样,你乖乖贴着,我就允许你刀一个人。”
陆枢行抬手的动作顿了顿,眯着眼睛狐疑看过来,“你终于也疯了?”
岁杳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地上的昏迷弟子,“那是个拖油瓶,你把他刀了,还算是为队伍做件好事……不能用火,只能用刀。”
魔头反复打量着她的每一个神情,似乎是想确认岁杳是否开玩笑。
岁杳不动如山地任他看。
直到陆枢行反手握上那截短刀,横在眼前,他终于同时翻出了那段记忆。
“好啊,”魔头语气不明地讽刺道,“你辛苦给人送刀,又不想看他犯杀孽,就借我的手来做这种腌臜事是吧?”
岁杳:“这难道不是奖励你吗?”
陆枢行被障眼法蒙蔽的瞳孔颜色愈发深沉,即便如今看过去时不再是狰狞的红,也显得他整个人危险又暴动。
他突然舌尖抵着牙关嘶嗬地笑出来,笑意又不达眼底,盯视着岁杳一字一句道:“如你所愿。”
陆枢行手持爆裂燃烧的焰刀,在御兽宗三人又惊又怒的视线中俯下身,大笑着朝昏迷弟子的身体刺了下去!
“等等,陆道友!”
“你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传来几道惊呼声,岁杳站在数道笑声与叫声的背后,平静地看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陆师兄,焰刀的真正属性。
魔头自然也无从得知。
“……”
岁杳眼睁睁看着陆枢行脸上的疯劲僵硬了一秒,难得有些迟疑地低下头,看向从手中刀尖划过的一瞬间,那昏迷弟子身上被啃噬出的细密伤口竟是逐渐复原。
一刀接着一刀,从如同黑火般爆裂灼烧的狂焰之中,头一次,带来的并非毁灭,而是复原了破碎时间,还原完整的身躯。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陆枢行猛地抬起有些发晕的头,视线锁定在边缘处岁杳的身上。
他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张看笑话的面孔,但是没有。
岁杳自始至终都只是澄静地望着他,张了张嘴,无声做口型道:
“黑火也并不全然只为那些腌臜事而诞生,对吧。”
“……”
亦如同,“陆枢行”,并非只为那些世俗定义的光伟正道而诞生。
?
58、御兽宗倒霉蛋
“黑火也并不全然只为那些腌臜事而生,
对吧。”
“……”
一时间似是难以用言语去形容此刻陆枢行脸上的神情,他的暴躁与冷戾僵硬在脸上,包含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怔愣。
障眼术的作用下,
当魔头以这张脸露出类似的表情时,竟显得茫然又无害。
岁杳步行至他身边,
也半蹲下来查看了几番那弟子的伤势。
她对于焰刀的了解只停留在能够逆转时间状态,起到修复伤口的作用,但具体怎么实施、上下限度在哪里,还需要再多摸索一下。
“你感觉怎么样?”
除了那句话之外,岁杳就再没有多说什么了,
只是以一种平时正常聊天的口吻道:“他的伤挺重的,
恢复应该会耗费一点精力。”
陆枢行沉默片刻,五指死死反握着那把焰刀,指尖皮肤几乎要陷进刻印的花纹上。
“生气了?”
半天没听到回应,于是岁杳背对着一众尚未反应过来的御兽宗弟子,偏头看向对方,“别气了,
别人生气我不气,
人生就像一场戏。”
陆枢行:“……”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另一头,阿楠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身上的大多数伤口竟是逐渐恢复原状,
连惨白奄奄一息的面色也好转了些许。
他激动万分地蹲下来,
反复检查着对方身体,竟是抬手握上陆枢行的手。
“陆道友!很抱歉之前误会你了,这真是奇迹啊,我替师弟谢谢你,
真的,
谢谢道友……”
陆枢行神情蓦地冷下来,
啪的一声打开他伸过来的手,“你怎么敢?”
“……啊?”
岁杳在一旁解释道:“救人需要精力,他太累了。”
“哦哦对,赶紧让陆道友休息!”
阿楠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去揉自己泛红的手背,忙道:“放心,等到再过片刻,师弟醒来之后,我就先一步去探路。你们先歇着好了,实在是太感谢了,改日从秘境中脱身,我们御兽宗必携师弟上门拜谢!”
陆枢行冷哼一声,“就凭你们,还想要活……”
岁杳:“陆师兄的意思是他太欣慰了。”
“什么?!我没……”
“累坏了吧?赶紧歇歇。”岁杳伸手将魔头拉到一边,强行让他坐下,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在这歇着吧。”
“……”
陆枢行无声瞪视着她,岁杳背过身站在他面前,遮挡了部分周影察觉到端倪而往这处探究投来的目光。
“那是御兽宗的人。”岁杳撑开一个隔音结界,缓声道:“还是警惕些吧,他们每个人并不全然值得信任,尤其是在如今互相处于竞争关系的环境下。”
陆枢行看起来原本想说什么,听到她这话后,才怪异地挑眉道:????“那你还故意算计我去给那人治疗?”
岁杳:“我又不是为了御兽宗。”
“……”
一瞬间,魔头面上的神情复杂精彩到堪比一出大戏,他张张口,像是在后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不知什么原因还是硬着头皮接下去问道:“那你为了什么?”
岁杳很快道:“你。”
陆枢行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
“啊,陆道友这么快便休息好了?”
御兽宗的三人注意到这处动静,看了眼后,阿楠率先肃然起敬,“不愧是陆道友,轻易就做到了旁人做不到的事。”
陆枢行:“……你,闭嘴!”
几人茫然又奇怪地看着他满脸躁意地在原地踱步,陆枢行垂下的手指握拳又放,不断有细碎的火星跃动着点燃周边的温度。
注意到那火焰的同一时间,周影无声挑了挑眉。
“诶,陆道友,我去探路就好,怎么敢劳烦你呢?”
见陆枢行很快便沉着脸往前方走去,阿楠连忙起身追赶,“还是我领路吧,我对这处秘境比较熟悉,我……”
“熟悉?”
陆枢行偏过头,视线从堵在外头仍在蠢蠢欲动的巨鼠群落上滑过,又嗤笑着落在那昏迷弟子的身上,“是,还真是熟悉啊。”
“……”即便知晓每次触发的秘境场景都是未知的,这根本怪不到自己头上,可如今面对这般讽意,阿楠多少有些难堪地垂下头去。
魔头丝毫不会顾忌到旁人的心情,他径直走到那条坍塌甬道的边缘,垂眼打量片刻石柱上雕刻着的痕迹。
“区区天阶秘境。”
低声讥讽了一句,陆枢行将那柄焰刀扔回储物戒中,自己则翻握掌心,燃起幽暗又暴虐的火种。
同一时间,整片坍塌建筑下的外层墙壁竟是瞬间被亮色点燃,火焰如同滚烫的岩浆,迅速流淌着填满整片区域的纹路
“那蠢材连过这种秘境都能让你狼狈至此,还能干好什么事情?”
火光冲天中,魔头目光掠过一众御兽宗弟子,直直盯视着角落中的岁杳。火种的余晖在他眼中摇曳,仿佛障眼术法都失去了效果,于其后又显露出那双猩红的眼眸。
御兽宗的一众人还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面上流露出愤懑神情,但碍于人家刚还拯救了重伤将死的师弟,只得将气拼命往肚子里咽。
岁杳神态自然地回望过来,不躲不避,看上去没有一丝的不自在。
“你找到阵眼了?”
陆枢行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没有,但是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下一刻,人们眼睁睁看着他站在落火的中央,掌心向上一根根收拢五指。随着周边攒动的火焰愈发炙热,整片区域的上空竟也开始浮现那种流火纹路。
四面八方的未知符文逐渐充满视野,于最高空汇聚完成的那一瞬间,陆枢行五指抓握,竟是蓦地燃以黑火贯穿了那片聚拢的屏障!
细密的,金属碎裂的咔咔声响起,充斥纹路的区域结界如同碎裂的镜面般一寸寸瓦解,露出整片弧形最原本的样子。
“不过是奇门诡术而已,雕虫小技。”
陆枢行垂下眼,脚尖踢了踢坍塌在面前的一块刻满咒符的石块,他突然抬手指向塌落屏障之外的一处地界。
“……”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掌心翻动着收起一身燃火,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信步走了回来。
“……陆、陆道友,”阿楠喉头紧缩着开口道:“虽然您的实力十分高超,技法也赏心悦目,但是……这就完了?我们之后往哪走呢?”
话还未说完就被瞪了一眼,魔头一脸“还没找你算账就敢自己撞枪口上来”的可怖表情,阿楠直接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从未来过。
另一头,岁杳抱臂看着他走回来,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片刻,陆枢行率先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差劲地道:“闭眼。”
岁杳:“……该不会要往我衣服里塞臭屁弹吧?”
陆枢行:“……”
在看见魔头怒不可遏的神情时,岁杳暗叹一声,最终还是顺着他合上眼睑。
陆枢行身上有没有带臭屁弹她不知道,但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对自己的杀心起码应该是降到最低了,吧。
岁杳在视野黑暗中这么想着。
下一刻,她感受面前那股一直盯视着自己的炙热视线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她张口刚想要说什么,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立马闭上嘴,似是有另一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就差一点便要贴上来。
不是吧。
岁杳心道,这陆枢行世俗的欲望还没有结束吗,现在都开始学人家话本里搞这种暧昧小把戏。
她忍无可忍,刚想睁开眼睛痛斥魔头的堕落,面前的温热气息却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比之更为灼热滚烫的温度沾上自己手腕,迅速爬满身体脉络,最终在神识海中结了一张熊熊燃烧的网。
灵气最足、火焰温度最炙热的那块区域便是秘境之眼,以此为圆心向外发散,闪动着些许黑色的地方是妖兽聚集地。
这几处地点周边往往刻印着更为繁复的纹路咒符,呈现一个圆弧状分布在秘境之中,而只要发现这般布局的规律,就可以顺势推导出周边是怎样的环境。
岁杳也没花时间去推算,因为那张由黑火凝结而成的线图中,竟是大大小小的地域都被清晰分割开了。哪处区域的线条越凌乱,就代表越危险,而位于东南角位置的那处最显眼地,明显便是所有人都在找的秘境传承地点。
魔头确实没有直接找到阵眼所在地,但是他却硬生生突破了支撑着麓山秘境的阵法规律,于纷乱矩阵中找到运行节律。
岁杳难得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虽然心里也清楚恐怕是因为魔头曾经毁了太多天地宝阵,见惯了世间绝大多数遗迹碎片如何运转,如今才能一举破解麓山秘境。
“白天别让那帮蠢货带路。”
“……”
一瞬间岁杳似是感觉到自己垂下的睫毛尖端被短暂触碰了一下,那触感转瞬即逝,面前人体的温度也逐渐消散。
这个时候,她听见魔头的声音响起。
陆枢行低声道:“你想去哪就自己去,谁也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