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妹心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他张口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无关的问题,“与他没有关系,仅仅是作为陆……作为,‘我’这个个体来说,师妹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岁杳快速道:“你很努力。”
陆枢行怔了一秒,“啊……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过于关注他人的评价与认可的,我想,我也没什么立场去评论你。”
岁杳沉默片刻,却这样道:“你这样的人,理应是活得最痛快的。”
“……”
在拜入五行峰之前,她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岁杳一直很羡慕那些天之骄子的人生。
他们不用顾忌该怎么才能活下去,不会在吃这顿的时候就开始担忧下顿怎么办,从不会计较太多,因为他们身后有数不清的退路。
偌大家族的传承支撑,绝对的财力与精力,让他们从一出生起就站在旁人所能目及的巅峰上。
当然,天骄们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或许是原生家族带来的压迫痛苦,或许是修为的提升困惑,或许是因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而产生的自我束缚。
而在那个时候,岁杳的烦心事永远就只有一件。
就是该怎么活下去。
怎么在底层混混的觊觎目光中活下来,怎么在被测验出五行杂灵根后的绝境中活下来,怎么在背后没有任何退路、一步错便坠入深渊的试炼里活下来,怎么打败那数千名竞争者,去争夺仅有且宝贵的、能够供她摆脱苦难生活、扶上青云的大宗入场券。
岁杳并不是想要对比两种人生孰优孰劣,它们只是每个人经历的一部分,并没有所谓高低贵贱之分。
她只是觉得,若不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破事,像陆枢行这样的,出生便在峰顶之上、手握这世上绝大多数机缘的修士,何必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将自己束缚在那一片“符合人群预期”的方寸之地。
连为数不多的出格之举,也要假借魔头的名义。
岁杳摇摇头,眼看着还站在门槛之外的人难得有些固执地皱着眉,像是非要等一个答案。
“陆师兄。”
于是岁杳张口喊了他一声。
这话她之前也对陆枢行说过,在那次内门考核的时候,五行峰修习室的走廊上,她看见陆枢行逆溯着人群独身站立,于是下意识说了这句话。
如今同样的“诅咒”,她带着或许对比当时有所改变的心境,又说了一遍。
陆枢行瞳孔紧缩。
说完这话,岁杳突然听见从左侧方的地面之下传来一股剧烈震颤,应该是仓濂那边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简单跟陆枢行打了个招呼,也暂????时顾不上跟他再说太多,将那柄未出鞘的蛇吞长剑握在手中防身,抬手推开了暗道的窄门。
正在这时,她却听见身后沉默已久的陆枢行哑声开口。
他说道:“我会尽力做出改变的。”
岁杳行走在暗道中,微微偏过头,“这又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
“嗯,我清楚的,多谢师妹。”
陆枢行望着她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攥了攥拳,蓦地扬声道:“到那个时候,我是否可以这样奢望着……你,还能陪在我身边?”
“……”
“或许吧。”
彻底步入昏沉的暗道之下,岁杳脚下步伐有微不可察的错乱。直到背后一切声响都归为沉寂,她嘴唇开合着似是喃喃自语了一句。
无声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在满目黑暗中垂下眼,感受到血契联系之下另一人的心跳。
——“我说,陆家这小子真不错,你好好考虑一下。之后咱们铸剑恢复身体啥的,都需要巨大的财力与精力支持,陆家可有钱了,上次我去他们家,你知道吗,他们门口摆得镇邪兽都是用晶石雕的。”
正在岁杳整理思绪的这段时间里,附着在长剑上的魂体却这样开口道。
一时间,原本有些复杂的心理都因为聂岚的开口而冲淡几分,岁杳有些无言:“人家是真感情,你在这算计钱呢?”
聂岚顿时不服道:“这年头假清高有什么用啊,现在修炼到这个层次的哪个不烧钱?你又不是没看见你们宗门包括在外头,剑修的处境有多困难,少走点弯路不好吗?”
“再说了。”
聂岚还在试图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们年轻人,发生点进一步的关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又不是非要结契,你们在一起之后要发现实在不合适,甩了他就是了。”
岁杳肃然道:“谈对象会影响我修炼的速度。”
聂岚:“人家从结丹突破元婴只花了数余年,这种恐怖天赋,到时候你俩随便神识交流一下,你这修为不直接刷刷往上蹿啊?”
岁杳:“嗯……我不是这种人。”
聂岚:“三年元婴,七年出窍。”
岁杳:“……这多少有点夸张了。”
聂岚:“我魂体归位之后,三年内你到不了元婴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七年内你突破不了出窍,我直接自杀然后转世投胎当你们的儿子。”
岁杳:“……?”
聂岚:“前提是,你现在就跟陆家小子发生进一步关系。”
岁杳:“……陆枢行是不是给你送礼了?”
她不可置信地挥了挥掌中剑,“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只是在为你、为我自己的将来谋划一条最快速最高效的道路,毕竟我俩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聂岚倒是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地方,“再说了,你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动心?要不是你对那小子的态度发生了点转变,我也不会给你出这个主意。”
岁杳叹了口气,“这件事缓缓再说好吧。”
“时间可不等人。”
聂岚还是有些不满意,“都是年轻人,处个对象还有什么好顾忌这顾忌那的?都这么少年老成怎么行,想当初我……嘶,当初我干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你想清楚再说吧。”
岁杳不再浪费时间跟他扯皮,再拖下去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底下仓濂的尸体都得硬了。
她重新迈开步子朝下走,却在同一时间感受到特殊术法的波动。
下一秒,仓濂的面孔出现在暗道尽头,见到她,对方忙道:“岁道友!我没通过秘境的考验,被赶出来了,但是我跟你说,你进去之后,千万别动……”
“啊!”
仓濂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的身体竟是被无形力量托举着扔出了暗道,他拖长尾音的叫声还回荡在耳边。
岁杳瞥了那一眼,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身体竟是同样被那股力量猛地扯进了地下暗室内!
“嚯,这是什么秘境意识啊,脾气还挺大。”
手中蛇吞长剑转了个大圈,聂岚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我前面一直在闭关研究,错过了很多事情,这是咋了?”
四面都是不知名材料的石状内壁,围聚成一个面积不大的压迫小房间,岁杳迅速转动视线确认了眼下处境。
由于先前仓濂的话语,她双手贴着身侧站在原地,保险起见下什么也没动。
可就如此等了半天,所谓的秘境考核却连条线索也没出现。
周围只有材质不明的凹凸石壁,除此之外,大概也就中央处那抹悬浮在半空中,闪烁着鎏金色的光团比较引人瞩目了。
那么先前仓濂说得,“别动……”,指的是这光团吗?
岁杳又耐心等候了片刻,直到聂岚终于绷不住道:“这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有这个时间,你跟陆家小子的关系发展又能更近好几步了!”
岁杳无言:“我说了再想想,你能别老惦记着这事吗?”
下一刻,蛇吞长剑竟是自己动了起来,未出鞘的剑尖颤颤巍巍探向那束光团。
“你别碰,我先来试试,反正无论如何,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扔出去罢了。”
?
70、在?借下火
岁杳已经做好了被整个人扔出去的准备。
她眼看着长剑的顶端触碰到那抹亮光,
紧接着,光束突然发出刺目到无法以肉眼直视的亮度!
猛地侧过身去,抬起手臂遮在眼前,
然而几乎同一时间,她却听见聂岚在大声道:“有动静了!”
岁杳眯起眼睛,
透过指缝从中望过去。
落满一地的刺目光辉中,似是有枚巴掌大小的东西缓缓飘出来,浮动至她的面前。
——你看见了什么?
一道有些失真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在她耳边问道。
那声音凭空出现,没有性别区分,
只是蕴含着强烈的虚幻与模糊之感,
骤然响彻在这狭窄的空间之中。
“……”
岁杳:“嗯,一个球?”
实在不是她不想好好回应,只是周围视线所及的位置,皆是与进来时无二的压迫石壁,只除了浮动在面前的光球算是唯一的特别之处。
大概她也跟这传承无缘吧。
岁杳心道,说不定这秘境真是留给周影的机缘,
旁人就算找对了地方也无法被认可。
——“你说对了。”
下一秒,
那声音却这样道。
还没等岁杳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掌心一重,
竟是那枚先前从光束中飘出来的圆球,
一下子坠到了她的手中。
——“行了,拿着走吧。”
那大概是秘境意识的什么玩意,用那道失真的声音最后同她说了一句话,随后,
光辉褪去,
声音也随之而消散。
“……”
岁杳掌心向上托举着那圆球,
难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你刚听清它什么意思了没?”
她张口问聂岚,后者则是一副茫然的语气,“啊?什么意思,刚才有人说话吗?”
岁杳又猛地转头看向四周,在唯一的光源消散之后,石壁立刻黯淡下来,看上去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地下室,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了。
她手指下意识握了握那枚圆球。
“啊?”
如今这情况,如果说是她岁杳被秘境意识认可,得到了传承的话,那道声音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说,丢下个活像是五行峰出品的臭屁弹一样造型的圆球,从此就消失不见了。
甚至给人感觉……它像是想要趁早摆脱一个烫手山芋,才会如此随意地将东西交出去。
岁杳无声盯着发光圆球看了一会。
聂岚也跟她一起瞎研究,他们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个半人,就差把球体给撬开了,愣是没找出来其中奥秘。
“啧,之前我跟历练队伍一起进来的时候,麓山秘境也不是这样的啊。”
聂岚也有些纳闷,“这是几十年过去,终于产生自我变异了?”
而就在这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他们突然察觉到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剧烈动静!仿佛有一千头巨兽同时在天花板上跳踢踏舞,不断有碎石与齑粉溅落下来,连带着整片所处区域都开始地动山摇着震颤!
“快走。”
岁杳肃着神情,在看见不过须臾之间地下暗室竟是塌落了一半之后,她也顾不得再去分析手中圆球,当即提起蛇吞长剑朝着出口处狂奔。
“唔!”
岁杳瞬间惨白着脸色吐出一口浊血,整个身形大幅度地晃荡起来。
聂岚吓了一跳,操纵着长剑支撑在废墟上帮她稳定住身子,忙道:“不是,这是怎么了?”
一般情况而言,只有在进行一些会对事件造成重大影响的诅咒时,她才会受到比较严重的反噬。
例如断言他人的性命,例如更改命运,例如,直接违背规则去说一些超出自然范围之外的事物。
可哪怕是在之前,岁杳张口让另一个生命,那时也是在诅咒完成之后,她自身才脱力倒下的。
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句完整的言灵都????没说完,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都在齐声尖叫着向她发出警报。
“……”
岁杳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抬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边胸膛之上。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以一个狼狈的姿态冲出暗道,府邸一层建筑的轮廓重新映入眼底。
视野还有些发晃,膝盖发软地往下坠,这时候她看见一个身影蓦地朝这个方向冲过来,抬手扶住了自己不断摇晃的动作。
“整片区域都在塌陷,快走!”
陆枢行紧皱着眉,手臂撑在边缘摇摇欲坠的危墙上支撑片刻。
他见岁杳步子还在打晃,干脆快速道一句“冒犯了”便躬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左手凝聚着火焰在不断向下倾塌的废墟中开道,短暂撑出了一小片隔绝区域。
岁杳心知自己现在的反常状态,也没试图在这种混乱时刻跟陆枢行对着干。
她喉咙滚咽着将嘴里的血丝咽下,手臂牢牢卡在他后颈的位置,确保对方能腾出手来应对突发状况。
“外面是什么情况?”
“我先前一直守在门口,突然间,仓濂道友他们就跑过来说楼塌了……会不会是,那队赏银猎手的同伙在报复?”
陆枢行抱着她在塌落大半的楼层中穿梭着,他沉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岁杳却皱了皱眉。
如果只是单纯的人为埋伏,那句言灵不可能给她造成如此程度的负荷。
只是一句“塌陷延缓”的句式,并没有直接断人性命,也没有更改什么命运发生,所以还剩下的可能中,概率最大的是……
她在明面上违背了规则。
岁杳抿唇忍受着体内翻涌的剧烈痛苦,脑中思绪飞速运转。
只有在“秘境崩塌”这个状态是某种意义上的真理,是目前的情况下与自然认知相符且对应的进行事件,这句诅咒才会代表她违背了规则。
若麓山秘境,注定崩塌……
“快出来!”
另一头的府邸边缘位置,仓濂整个人以一个不太好看的姿势挂在枯树上,他看见几乎快要隐没在废墟中的两人,连忙道:“我们往来时的方向跑,曲道友已经去探路了!”
陆枢行手臂肌肉紧绷,先将岁杳架上了那与头顶齐平的错落地面,随后他翻身而起,脚步刚踏上去的一瞬间,听见岁杳扬声朝着那头道:“你把曲含清叫回来,快!”
仓濂一怔,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这处区域快塌了!不只是这栋楼,整片区域都是!”
岁杳却摇头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