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师妹说你三更逝 > 第67章
  岁杳下意识觉得他之后说出来的话会不太妙,眉头微微皱了皱,“举个例子?”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不知是为了说服她站队还是什么缘故,千旭现在倒是很好说话,“比如说,其实我天生无姓,单名一个‘旭’字。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的名字是陆千寻赋予的?不是的,陆千寻不过一介有点天赋的俗子,在这片大陆上,他还不算什么。”
  “而这就是我要说的,‘预兆’。”
  “我当初从日照之城的流放者集中地杀出来,因重伤失血而短暂地意识脱离了身体。在那一天翻滚混沌的升腾线条中,咒言的能力觉醒了,与此同时,我得到了我的姓氏。”
  “千,密密麻麻扭曲的线条在虚空中组成了这个字符。那一天,这片大陆上最新一任的言咒者诞生了,并被赋予其所象征的姓氏。于是从此之后,名为‘旭’的修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言咒者千旭。”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会选择陆家作为跳板,向那个人短暂地效忠,因为这是我得到的‘预兆’,凭借此使我脱离生长的野蛮环境,去往更高的地方。”
  说着,千旭面向岁杳,神情中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虽然大部分记载都已经被销毁,但从能被窥见的零星历史中,会发现同一时代下只会出现一个言咒者,几乎没有共存的情况。所以在最开始,我发现你的存在的时候,惊异过后下意识地认为,你也被赋予了这个作为身份的姓氏。”
  “但是后来在接触的过程中我发现,你好像完全不清楚这件事。”
  “我很好奇,岁杳。”
  千旭再度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在末音上加重语气,“你在觉醒能力的那一天得到的‘预兆’是什么?你的名字,又是被如何赋予的?”
  岁杳下意识想,有没有可能是《黑火》的创造者使用随机命名法组合出来的。但是后来,她又回想起自己在书中甚至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姓名,千旭也没有,他所有的代称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陆府管家”。
  难道言灵者的名讳,真的无法被这世间记录吗?
  可“岁杳”、“岁杳”这个名字……
  好像从她记事起,就一直默认了这两个字的发音。
  现在被千旭一提,再回想起来也是真的奇怪,岁杳没有父母,没有家族,那她的名字只能是自己或者别人起的,她却没有任何关于名讳的记忆。
  好像她生来,就唤作此名。
  而且——本来这个世界上,确实是应该只有千旭这么一个言咒者的。
  或许是因为岁杳的命运断在了那个夏日,所以当初压根就没有给她劳什子预兆,她还是那个早夭的、没有人会知道存在过的“无名师妹”。
  可是再后来……
  当她说出那句之后,这个世界被重启了。
  被剥夺的名字重新回到她身上,她从“无名师妹”变成了“岁杳”。
  从那时起,她仿佛才开始真正地感受到活着,无论是痛苦还是悲喜,都鲜活存在,她上瘾般地从每一种情绪中摄取着感知的力量。她开始变化,她尝试着开口与人交谈,她的脸上逐渐会出现细微的表情,喜怒哀乐,爱憎惧欲,她从这些失而复得的情感中重新感受到久违的生命。
  “……”
  岁杳垂眼,在鼎面上凝视着自己的倒影。
  “我得到的‘预兆’……”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千旭不能理解她的话,皱眉道:“你说什么?”
  岁杳猛地抬眼:
  “当我重新找回自己的名字,这个世界在我眼中就变得不一样了。它原本是平面,但是我现在突破表层出来了,我不再是一个无名角色,我是岁杳。”
  “……”
  千旭呼吸的频率骤然急促起来,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视着岁杳,平日伪装出来的风雅再难寻踪迹,控制不住失礼地扣上对方的肩膀。
  “你也察觉到了,你也察觉到了,是吗?!”
?
103、千旭的计划
  “我时常会产生一种荒谬的感受。”
  千旭紧紧盯视着岁杳,
似是想要从她半点零星的反应中得到回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大陆上的磁场像是被改变了运行方式,
而生存在这里的修者们……就如同一枚枚被操纵的生物。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无论是最底层的贱民,
还是高位上的统治者们,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千旭抬起一只手掌置于面前,“仿佛背后有只手在推动着他们去做这一切。我曾经在上城寻找了许久,好不容易碰见一个陆千寻,
他野心勃勃、唯利是图,
妄想掌控世间力量。我当初以为终于碰见了一名独立的修士,可是谁能想到,转眼陆千寻就鬼迷心窍地娶了一名邪修女子为妻,他在世人的谩骂中为那女子举办盛大的仪式,连最在意的声名荣誉也顾不上,简直像是被下了降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世上的修士都不是‘正常’的。”
  “强大自利如陆千寻之流,
他们也会在‘影响’下做出完全不符合性格的举动。我曾经问过陆千寻,他清醒过来之后,
是怎么看待当初自己的行径的,
他难得皱着眉说不清楚,只道或许是真的头脑发昏。”
  “所以我认为,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被什么东西更改过了。”
  “从那之后,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秋月宴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
你放心,
待魔域与正道开战,世道大乱,就是我们的好机会。”
  ——“剧情”。
  几乎下意识的,岁杳脑中浮现出这个词。
  陆千寻也好,那名因接受不了落差而发疯的女子也好,包括先前的顾辞舟、卫二……这些人,与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千万的生灵们,终其一生都在被那所谓的“剧情”推动着行走。
  而直到这个时候,岁杳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从千旭身上感受到的那股矛盾感是源自什么。
  虽然千旭对她没有恶意,是真的没有。哪怕他在说着“你是最特殊的言咒者”的时候,语气中有复杂且微妙的妒羡,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什么伤害她取而代之的举动。
  千旭曾说,“你要记住,我们是在站在同一方的,在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是同一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只是为了说好话拉拢岁杳,而是……
  ——“……你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人’看,是吗?”
  岁杳突然抬眼,直视着千旭看过来的目光,“从你成为言灵者的那一刻,从你察觉到世界异样的那一刻,你觉得自己跟他们就不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了。”
  千旭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只有‘同类’之间才会有所区分,岁杳,就像是你跟我。而你告诉我,你难道会记得地上爬过的虫蚁在何日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
  似是见她沉默下来,千旭偏了偏脖颈,又再度说道:“我并不是在展露傲慢,就像是修者不会因为自己比野兽聪慧而洋洋自得。世人被蒙蔽了,他们甚至连‘愚昧’都称不上,因为那些人不过是这个异化世道所堆砌的垃圾,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只是被推动着浑浑噩噩地为这个转变的世界而服务。”
  千旭道:“你以为他们是真正的活人吗?岁杳,最简单的例子,你在宋家的那个朋友,你看她今晚为了寻你而踏入凶险,她是出于真正鲜活的情谊,还是因为……你们只是被‘设定’好的‘朋友’?她所为,不过是出于这种被设定好的朋友关系,她连‘岁杳’这个人是谁都可以不知道,她只需要知道自己会在今晚为了‘岁杳’而踏入红莹场,因为她的行为是为了‘故事发展’而服务的。”
  “……”
  千旭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不紧不慢,他看向岁杳的视线中终于带上些许怜悯,似是在可怜她直到如今才发现这个事实。
  “既然‘世人’的这个概念被篡改操控,那么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毕竟,他们严格意义上不算是真正的‘人’,所以我才会说,在这世上只有我们是同类。”
  “岁杳,很快你就会发现,魔域也好,正道也罢,这些可怜虫不过是被世道摒弃的东西。即便你当着他们的面揭露真相,他们也只会茫然地看着你,然后继续什么也不知道地生存下去。”
  “与其让他们死在世道的安排之下,不如让我来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当做我们通往全新世界的踏板。”
  千旭嘴角弯起,朝她露出一个熟悉微笑。
  在他背后,连绵山峦狂乱着颤动,暴雨掩盖住妖魔发出的桀桀怪笑。翻过群山,红莹场下,连天战鼓浸满鲜血敲响在每一个奋战修士的脊梁骨上。
  “言咒者是天地不容的存在,但也是我们的天赋。”
  千旭说道:“谁规定世间一定要由天道管控?我,我们,可以共同创造一个只属于言咒者的世界。”
  “……”
  他话音落地,一时间无人再开口,这片使用特殊空间术法安置在聂家的锻造室里此刻一片死寂。
  不过千旭看起来对此不是很满意,他应该是觉得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岁杳会共情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同意这个计划,再不济也被感动得无以言表。
  但是说实话,听到现在,岁杳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千旭。
  “先不说实施问题,万一到时候真的成功了,我们难道要从头开始打造另一个文明吗?”
  岁杳的表情奇怪起来,“到时候你所谓的那个新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呃……你该不会是也对我有世俗欲望,然后诡计多端地搞出这么一个计划来吧?”
  千旭:“…………”
  他从容微笑的面孔上出现一丝裂痕,深呼吸几下,“事实上,摧毁这个位面再重建,掌管着世间规律的天道将不复存在。彼时,我们就会取代规则,制定新的运行方式,所以你担心的……大概率不会出现。”
  岁杳:“哦,那谁来当新的掌权者?我来当呗。”
  千旭:“……这些暂时还不需要过多考虑,我们眼下的目标是搅乱正魔两界开战。”
  岁杳在心中冷笑一声。
  千旭确实对她没有恶意,但是在此刻他们利益不相悖的前提下。
  一旦将来那些矛盾冲突爆发,她毫不怀疑,一个有胆取天道而代之的野心家,会想尽办法剥夺自己的能力为之所用。
  摧毁天道听起来确实让人心动,但她绝无法放心将一切押在这种人身上。
  千旭是从日照之城的流放地杀出来的,那个比岁杳的出生环境还要恶劣凶险的地方。
  他现在能貌似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是因为岁杳的言灵将会在战场上起到绝对逆转的作用,距离他的野心目标更容易实现。
  说是唯一能携手的同类,岁杳却觉得,某种情况下,她也不过是千旭能利用的另一块稍微昂贵点的“踏板”罢了。
  “好吧,那我需要做什么。”
  岁杳面上一副正在考虑的姿态,余光已经在打量着锻造室的出口连接位置。她刚想着要怎么表达,就听见下一秒对方道:“秋月宴的计划已经都安排好了,你暂时不必露面,不过有件事情……”
  “你得找到陆枢行,把他带过来。”
  岁杳垂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随意道:“找他做什么?不都是一样的蚁虫吗?”
  “自然是有用的。”千旭朝她笑笑,“话说回来,如今陆府上下都在传你跟陆枢行的关系,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相信,聪明人是不会让自己陷入不稳定的关系中,从而影响前途的。”
  “再说了。”
  他换上一种轻松的语气,“那种人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当乐子玩玩还好,要真陷进去可就太傻了,你说对吧,岁杳?”
?
104、南北领主
  陆枢行已经数不清自己割断了多少魇修的咽喉。
  那些由魔气催化的堕落修士,
仿佛丧失了痛觉神经般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灼的刺鼻焦糊味,令人作呕的血腥连暴雨也无法掩盖。
  陆枢行五指并刀,冷厉着神情结束了又一名魇修的性命。
  他感到有些疲倦。
  “……”
  共存在身体里的疯子魔修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
先前只短暂地露面,朝着师妹说了句“活下去”之后便又交出了主导权,
重新缩回灵魂深处。
  陆枢行心道还真是个懦夫,曾经在梦境中看他又蠢又疯,癫狂得恨不得拖全世界下水,现在竟是连只妖魔都不敢动手杀了。
  他在心中耻笑着另一个自己,手下动作愈发狠厉。
  也顾不上腌臜的血污沾染了身上白衣,
将那昔日悬晏界的清逸首徒硬生生衬成了疯魔样。
  突然,
自红莹场的入口方向传来阵阵混乱骚动,似是有道急促的女声在高喊着什么。
  然而距离过远,这处魇修的攻击又层出不穷,陆枢行的注意力只短暂分散了一瞬,又落回到了无止境的纷乱之中。
  清扫完这边的邪祟,就去找师妹。
  他在心中想着。
  “陆师兄,
救、救命!”
  混乱场面中,
忽有一青衣修士手脚并用地从高台上爬下,身后坠着一大队魇修????朝这个方向冲过来。
  “这、这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陆枢行皱起眉,
反手解决了三两个魇修,
突进至那青衣修士面前将之从一地魇修的包围圈中生生扯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他认出那是五行峰外门弟子的装束打扮,这类修士一般还没资格参加秋月宴,应该是跟着宗门前来长见识的随从人员。
  陆枢行将那弟子扯到身后,屈指从空中幻化出数柄焰刀,
招招狠辣地刺入魇修的命门,
几乎全部一击毙命。
  焦黑的皮肉外翻着,
数具尸体睁着眼睛直直地倒在水泊之中。那年轻弟子哪里见过这般场面,腿一软竟是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我、我在路上耽搁了一会时间,跟宗门走散了……我想着,清、清长老好像说要来红莹场踩点,就、就想找过来看看,没想到……”
  “待在那别乱动,等会带你去宗门。”
  陆枢行冷声打断他的颠三倒四话语,确认了对方暂时没有致命伤后,便重新投身在魇修的包围之中。
  ……
  而另一头,红莹场高台侧方,一名红衣女修不住地回头看向某个位置,拧起眉头道:
  “烟花不见了!快去找那个传讯的弟子,他很有可能落入魔修之手!”
  楹华仙姑双手持九尺猎龙戟,边大开大合挥动着攻向围聚着的魔修们,边扬声喊:“谁现在有空的赶紧去找找啊,别是遭到什么埋伏了!这里有老娘顶着,那帮见鬼的杂种们别想越过一步!”
  身后同样浴血奋战的队伍中,身着宋家青衿的宋黎弯却蓦地肃下神情,“这焰火是岁杳放的,我确定!先前烟花讯号每隔几息便会炸响一次,但周围又没有任何术法波动,在如今暴雨倾盆的环境下普通的符咒根本无法做到!而杳杳每次行动受限难以传递信息的时候,都会用这种形式的焰火留下提示,赤色火苗图案,三短两长,这肯定是她留下的信号!”
  楹华仙姑拧眉骂了一声,手中长戟舞得虎虎生风,“你们先去找人,我在后头拦住他们!”
  宋黎弯点头应了一声,带上几名宋家的护卫从楹华仙姑杀出的那条血路中冲了出去。
  她依稀记得先前好像看见高台边缘的哪处位置有不对劲,正想要追过去探索,一道身影却先她一步径直横在面前!
  宋黎弯瞳孔紧缩,双手捏诀下意识摆出进攻姿态,却在目睹那人血污之下的熟悉面容时顿住动作。
  “别动手!”
  她连忙拦住身后的侍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仿佛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陆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陆枢行偏头咳出一口血来,身上尽是大大小小被划开的伤口,有些都深可见骨,黑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