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枢行指尖不断摩挲着那块泛起红晕的皮肤,他的动作偏执又不可理喻,可下一秒,却又开始哆嗦着喊她的名字。
岁杳,岁杳,岁杳……
他反反复复地喊,语气从一开始的缱绻转变为怨毒。字字沥着血似的,好像能够以语言作为诅咒的能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那名讳就是世间最邪恶的毒。
岁杳一动不动。
哪怕身后的聂深已经惊恐得要飞出剑来跟陆枢行拼命,她仍平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恐怖情愫。
“……”
最后,她看见陆枢行终于丧失了所有力道般,弯下身,颤抖着将脸埋进自己的颈窝。
她不用再刻意分辨那双眼睛是黑是红,也不用在意那一遍又一遍被念出的名讳,是出自哪个灵魂的唇舌。
岁杳抬起手,慢慢抱住了对方的身体。
“岁杳。”
肩颈的皮肤上一片滚烫,夹杂着另一种湿热的液体触感。
陆枢行压抑着声音,以悚然又狼狈的语气问她:“我们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岁杳垂下眼睑。
她没有放开拥着对方的手,只是缓声说道:“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事。”
“如果是命运注定呢?注定……没有好下场。”
岁杳静默了片刻,“那,你要跟我打个赌吗?”
“……赌什么?”
岁杳道:“赌‘我们的命运’。”
她缩回一只手,将陆枢行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刨出来,忽略对方哼哼唧唧着想要掩饰泛红眼眶的动作,认真道:“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但如果……是偶尔被人以‘陆枢行的爱人’这个称呼提起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
131、心意相通
岁杳默念心决,
将麓山秘境的空间传承开放了权限,连接自己的神府。
“你考虑得怎么样?”
说着,她垂下眼,
看见陆枢行正仰着脸望向自己。眼眶泛红,神情扭曲,
似是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敢赌吗?若是我们的命运果真……”
陆枢行忽的伸手抓握住她衣袖,眼角仍旧有些发红,面上却泛起了诡异的狂热。
“你说真的?”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岁杳之后的言语,口中兀自重复着那句话,“你当真、当真愿意……?”
岁杳点了点头,
“嗯,
愿意。”
于是陆枢行咧开嘴角,下意识想扬起一个笑,那笑容看起来却又僵硬而诡异,总之不是正常人能够笑得出来的弧度。
他口中喃喃着逻辑不通的疯话:
“愿意、愿意……也就是说,爱人,我们是……在一起、永远……”
岁杳按捺住想给他嘴堵起来的心态,
果断补充道:“但是你知道前提的,
之前说的那些事情都不可以做。你要知道,你不用杀人也可以跟我在一起。”
“爱人……我们,
永远,
在、在一起……”
陆枢行嘶嗬着断断续续的词语,大脑仍处于先前发疯时的混乱状态。不同之处在于,他面颊晕着醺色,嘴角上扬,
诡丽的绯色染上原本混沌一片的眼睛,
宛如史册中那喝得酩酊大醉又偏要于热闹街口纵马狂奔的探花郎。
“我的,
爱人。”
他伸手想要触碰岁杳的面颊,修长指节后却顿在半空,相隔着极近的距离描摹着对方的轮廓。
岁杳叹了口气,主动握上他的手指,喉中应了一声:“嗯。”
岁杳其实不能完全理解陆枢行在害怕什么。
又或者那种一直以来都存在的情绪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绝望”。
就好像他已经认定了,两人之间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陆枢行的感情扭曲又卑微,这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
岁杳曾经见证过他苟延残喘的一生,他天之骄子时的意气风发,到堕落尘泥后的疯魔偏激,所有的样子岁杳都见过。
唯独这一种,她至今没能看透。
——陆枢行藏在心底那个最大的秘密,关乎这片大陆与“天道”的秘密。
“若是我赢了,若是我能够向你证明既定的命运可以被更改,就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岁杳微微侧过脸,微凉的面颊皮肤碰上陆枢行的掌心,明显感受到对方整条手臂都僵硬了一瞬。
陆枢行的声音有些发哑,“答应……什么?”
岁杳:“到时候再说。”
陆枢行轻触上去的指尖力道蓦地缩紧了些,他的声线也转变为几近威胁的逼问:“可若是你输了呢?”
岁杳:“那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道这里,岁杳不知想到什么,挑了下眉:“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大家才刚正式确认关系,某些人不会直接翻脸不认人吧?”
“……”
陆枢行怔了一下,随后像是也终于放松了点下来,再扬起的笑看着有些恶劣,“哦,嘴上说怎么样都可以,不会有人玩不起了吧?”
岁杳:“就怕你到时候耍赖。”
说着,她忽略对方明显还想要犯贱的举动,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将神府意识与秘境传承连接。
“搜魂。”
岁杳朝着对方比了个口型,通过传承作为载体,复刻了记忆中过往的那些画面。
“哈……”
并不是错觉。
当岁杳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穹之中,原本细密的雨珠顿时连结一片,转为暴雨倾盆轰隆而下!
狂风大作,雷声乍起,腕口粗的闪电相继划过黑幕,在噼啪令人悚然的炸响中,将大陆映照得宛如地狱景象。
陆枢行五指收拢,同样掀起眼皮看向混沌狂乱的天穹。
原本神情中的舒缓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凛然的杀意。
“退后。”
他周身再一次燃烧起狂暴的火焰。
铺天盖地的暴雨也无法浇灭诡谲的黑火,陆枢行在雨帘中睁眼。浑身上下都是未愈合的旧伤与新疾,然当那漆黑火焰爆裂燃起的瞬间,霄汉之上,轰隆炸响的电闪雷鸣仿佛都集体噤声了一瞬间。
“就算是‘它’也不能违背法则。”
岁杳抬脚踏出第一时间就为她圈起的那层火焰屏障,并肩站定在陆枢行的身侧。
后者皱着眉试图将她圈回去,岁杳摇摇头。
“‘它’不会主动攻击我们,‘它’不敢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人脚边竟是炸开无数惊雷!雷电裹挟着万钧之力坠地,将荒林中伫立着的百年枯树都劈开粉碎,齑粉飘扬着,又被暴雨彻底浸透消失在视野中。
面对如此程度的威胁,岁杳却面不改色。
“看到没有?”她的脚步甚至没有挪动一步,“我猜,万物法则,才是凌驾在一切之上的东西。”
陆枢行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神中似是包含着另一种情绪,雨下得太大了,逐渐令人分辨不清。
岁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落在他的面前。
“对我用搜魂,连通我的神府。”
片刻也未得到答复,她转头对上陆枢行的视线,“放心,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是说,你害怕了?”
这种时候,如果是以前的魔头必然会大声冷笑,接着嘴里嚷嚷些类似根本不知道二个字怎么写之类的文盲发言。
然而,大概是受到陆师兄灵魂的影响,眼前这个看着有些陌生的陆枢行,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只手。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向前伸出的手穿透了雨与火,与岁杳的指节根根交握在一起。两人的掌心逐渐贴合,十指相互交插,指腹紧紧叩着对方的皮肤,是平日里那些修士们搜魂时绝对不会使用到的腻歪得惊人的握法。
“不后悔从此跟我的垃圾人生绑定在一起?不后悔今日许下的承诺?不后悔未来……永远,也不后悔吗?”
岁杳觉得不太舒服,尝试着调整一下手势几次都没扯动,于是被他气笑了。
“你都快把我的手给握断了,倒是给我后悔的机会。”
她瞪了陆枢行一眼,“别在这装模作样地演戏。”
下一秒,那人脸上貌似楚楚可怜的情绪尽数消失,嘴角高高扬起,露出熟悉的骇人笑容。
“嗯,不会有机会的。”
他得寸进尺地拉着手在暴雨中靠近岁杳,滚烫的体温紧紧贴着她。陆枢行闭上眼,感受到通过传承意志的媒介,两人的神识如同死死交握的双手般纠缠在一起,甚至有了种再也分离不开的错觉。
他放任自己彻底陷落进????另一人的过往记忆之中。
……不,那不是“另一个人”。
“哪怕是……也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也不会。”
我腐朽胸膛中重新开始跳动的生命。
我的爱人。
……
“雷鸣宗的人来了!”
聂深一直紧紧盯着这头生怕出什么意外,而在几息之后,他猛地从临时法器中脱离,魂魄飞向岁杳这边的位置。
“你俩怎么回事?赶紧先离开这里吧!”
“好,走。”
岁杳快速吞了两颗丹药,确保自己的神识与魂魄稳定,接着拖起紧闭着双眼的陆枢行往荒林边缘赶。
正常情况下来说,搜魂的双方都会因为神识短暂相交而陷入一段时间的意识脱离身体状态。
但是因为单纯搜魂的伤害对于身体负担太大了,尤其是这种几乎将一生记忆全部开放的情况。所以岁杳改良了其中一段密文,以昔日得到的麓山秘境传承作为媒介,实现自己与陆枢行之间的记忆呈现。
某种意义上来说,岁杳此刻更相当于一名“放映者”,而不是正常情况下被动的让人搜刮记忆。
她只需在这段时间之内维持神魂的稳定,持续借由秘境传承开放自己的神府,将画面内容展示在陆枢行脑海中便足够了。
“所以说……你俩又好了?”
聂深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好奇,“不过你真的确定要跟陆家小子在一起吗,说实话你……”
“我已经决定了。”
岁杳摇头打断他,“谢谢你说这些,而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于是聂深长叹一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他心知以这二人的性子来说,眼下做出这些决定,便就代表着事已成定局。聂深无法判断他们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只是终究不忍心看着小辈们踏上一条看似无解的未知道路。
“唉,还是那句话,待我神魂归位,聂家便永远会为你提供帮助。”
岁杳郑重地朝他颔首,带上尚且陷于“搜魂”术式中无法自主行动的陆枢行,朝着雷鸣宗的方向赶去。
“道友,这边!”
在距离护山大阵近百米的位置,一名身穿雷鸣宗标准校服的修士遥遥朝着他们招手。
雷鸣宗修士的边上,一脸焦急的宋黎弯在看到人出现之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冲过来帮岁杳一起扶起陆枢行。
“吓死我了,还以为又遇到什么意外了!”
宋黎弯朝她小声抱怨,“没受伤吧?这不知道为什么又是暴雨又是雷鸣闪电,天气太反常了!”
“我们没事。”
岁杳简单同她讲了一下目前状态,说着,抬头看向在前方引路的雷鸣宗弟子。
“道友,请问……”
“师长与前辈们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到时候会为道友解释眼下情势。”
那雷鸣宗弟子却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神情肃然地摇了摇头,“如今大陆上危机四伏,想必道友在外头已经碰上了追击你们的人吧。等进了宗门之后暂时会安全一些,不过,还请道友务必听从我们的指挥。”
闻言,岁杳偏头与宋黎弯对视一眼,后者则回复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别担心,杳杳。”宋黎弯悄声道:“我父亲他们如今也在雷鸣宗,还有东璃派的几位长老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岁杳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看到那领路弟子谨慎万分地触发护山大阵,盯着他们正式进入宗门外围的地盘之后。
她尽量在警惕周围环境的同时,确保自身神识的稳定性,毕竟现在陆枢行的意识仍交缠于其中,一个弄不好他们两个的魂魄都会受损。
“站住!”
才刚一踏入宗门外围的范围之内,几人站定的通道前方竟是开始闪烁起法术的警报信号。几名全副武装的修士厉声喝道,拦住了他们前进的动作。
“报上身份!”
领路弟子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递至看守修士的手中。
“在下沈秦,这位是幽州宋家家主之女,这两位是奉掌门之令接应的东璃派道友。”
领路弟子将每个人的身份一一报上,而看守修士核查了令牌信息无误,将目光转移到岁杳与陆枢行的身上。
“这位道友,”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身形依旧如同小山般挡在大门前,“敢问你们是从何处而来?”
他们的行踪一查就能查到,是绝对瞒不住的。
岁杳抬眼,“魔域,南城。”
顿时,大门内外停留的修士们看过来的眼神都发生了转变,那绝不是看待同行道友的表情,甚至蕴含些许敌意的厌恶。
而看守则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那烦请二位,前往侧方的通道进行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