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辰将两只手都收到了身后,整个站起了身,他没再叫小剑君去其他地方。
  而是回头道:“我们去寻霜梧他们。”
  他顿了一下。
  又道:“千泽。”
  楚千泽微微一怔。
  不是师尊,也不是轻佻的泽泽,而是难得正经的一声唤。
  十界九洲能唤他千泽二字的人,早已逝去,而同龄之辈,皆是敬称。
  如今被谢辰以一种前辈语气带着些许笑意口称千泽二字,让他古怪地生出了些被纵容的错觉来,心中满是莫名滋味。
  楚千泽垂眸轻应。
  “嗯。”
第015章
没有后悔
  楚千泽看着伸在他眼前劲瘦修长的手,不解地皱了下眉,狭长凤眸中是全然的疑惑。
  “怎么?”他清淡开口,视线仿若不经意般掠过墨衣青年手上那些显眼的痕迹,眉尖不着痕迹地轻蹙一瞬。
  谢辰看起来却是比他还要疑惑,他招手道:“快搭上啊!你又不认识路,当然是我带着你去寻人了。”
  楚千泽闻言本能蜷指,袖袍顺势落下,挡住了这一瞬间的小动作。
  他冷静道:“我可以御剑跟在你的身后。”
  谢辰失笑,“没我在前面给你挡着,你就算跟得再紧也进不去!”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直接搂住小剑君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人带上了剑。
  腰侧骤然间贴上另一人的温度,手骨用力便牢牢锢住了他的所有动作,楚千泽眸尾被这动作惊出一抹薄怒胭脂,他语气失了冷静自持,薄唇一掀便要呵斥。
  “放——!”
  正巧这时,谢辰唤出凌霄剑欲要垫在两人脚下,却不料手中一空凌霄剑并未即刻出现。他略感惊诧,原本的动作落了空,分神中也忘了顾忌刚刚才揽住的小剑君,手忙脚乱之下两人倏然失重。
  那后面一字便被风给呛了回去。
  谢辰为自己的手生困惑一瞬,但在失重的混乱之下,这些都来不及深思。他只觉心虚,索性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压了压,下颚微触怀中人的发顶,蹭到了一片细玉微凉。
  这才稳住了两人。
  楚千泽呛咳一声,凤眸难得灼亮,眸底晕开的全是火气,眸尾像是曳着一朵桃花瓣般,轻盈附在清冷玉面之上。
  他语气恼火,“你一个圣主,连御空都做不到吗!”
  语落,楚千泽就察觉到自己原先薄淡的情绪正因为眼前这人轻易失控,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
  他微敛眸,试图将火气沉淀下去。
  谢辰反倒是沉默一瞬,轻瞟了一眼空荡的脚下,他能感应到自己的本命剑正在急速地向着自己靠近。
  随想随到,几乎是下一息,天边寒光一闪,凌霄剑破空悬至眼前。
  剑身震颤不已,古墨色渲染整个剑柄,它一边震颤不止,一边用着极慢的速度围着谢辰转了个圈。
  谢辰安静看着凌霄剑的动作,待它停在眼前,剑身也安静下来后,才轻垂眼睫,语气莫名道:“走吧,去寻霜梧他们。”
  凌霄剑乖巧落在了脚下。
  而谢辰目光一垂,抿唇不语,唇心的血色因齿关压迫覆上霜白。
  楚千泽反扣住谢辰双手,将自己从对方怀中挣了出来,抬眸冷冷扫向身后之人。
  却见墨衣青年眉眼间的张扬热烈被沉沉压在梢端,勉强露出一丝,让人看着格外不适。
  刚刚才平静了的心境,又乱了。
  楚千泽这次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你怎么了?”
  他眉梢唇瓣都凝着一缕寒气,看上去冻人且伤己。
  谢辰轻轻歪了下头,漆墨长发弯进领口,扎出细细密密的微痛。他抬起眼睫,笑音轻淡,“千泽,我们快到了。”
  青年一笑,眸尾弯扬,仿若敛入一泓天光,不见半分阴霾。
  楚千泽扯唇,胸口无端发闷,凉凉道了一句,“随你。”
  他转身望向前方,不再关注谢辰。
  谢辰无声吐字,眸眼含了半分玩味。
  “小——剑唇齿间吐出的气息散于空中,谢辰将手背至身后,另一只手懒洋洋将窝进领口的发丝拽了出来,轻吐了口气。
  那就去看看吧。
  看看好友们,到底瞒了他什么。
  ……
  谷霜梧坐于石凳之上,格外耐心地收拢着闪烁银光的细针,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天离青在他对面落坐,笑他失算,“误入进来的现世之人,可把你所有的布置全部打乱了。”
  谷霜梧一根一根认真地擦拭,闻言冷哼一声,“他就算进来了又能如何!”
  他反手拍桌,深深看向天离青,“离青,你与他同为修罗剑道,不用我多说应该也能看出那小子身上的不对劲。他若有意堕魔,现世之人除了阿辰无人能拦。”
  “你也说了,他们二人如今是师徒。”天离青抽了他的一根细针,不以为然。
  谷霜梧反手夺过,像是恼怒,语气急促。
  “离青!”
  与其说是师徒,谷霜梧却觉得,二人像是天生的宿敌。
  就算是他们那个时代,他也没有在谁的身上感受到能抗衡谢辰的存在感,一旦两人为敌,必然只能活一个。
  天离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对一群看热闹的好友们翻了个白眼,看向明显想偏了的谷霜梧时,斟酌着字句。
  “霜梧,何苦自寻烦恼。我们如今只是一个残存的神魂碎片,为的不过是解了阿辰的心结,让他能安生无负担地活在后世,又何必纠结这些事呢?”
  天离青看了眼自己开始有些虚无的手,洒脱笑道:“以后如何,都是阿辰自己的事了,你难道不相信阿辰吗?”
  “他从来都不会是输家。”
  从来。
  谷霜梧难得被人教训,定定看着天离青许久,才轻哼一声坐下。
  “算了。”他卷起针布,语气淡然,“已经留给阿辰足够多的时间,他该来了。”
  时间也到了。
  谷霜梧缓缓起身,天离青走至他身旁,而二人的周围聚了数位含笑坦然的青年。他们每个人都保持着生前的意气风华,每一位都曾位列至尊受尽世人瞩目。
  可今日过后,他们便会彻底消散。
  后世之人,或许能从久远遗迹之中挖掘一二,可终究不能再复昔年辉煌。
  谷霜梧淡淡笑开,他看过无数生死,如今却由心觉得不舍。
  因为身边这些至亲好友,因为唯一放不下心的谢辰。
  可他不悔。
  不悔将上古大阵中唯一的转世机缘,给了谢辰。
  他们都没有后悔。
  天离青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盎然,“阿辰说他喜欢男子,我先前从未当真,如今看来他真是半分红颜桃花都不曾沾染。”
  “他将我们当家人,不动半分心思还能理解,只是我担心他看惯了天骄人物,眼中再难看进旁人。”
  谷霜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并没有点明。
  “你就安了那颗老父心吧。”
  这话说完,他们彼此看过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却俱是释然。
  此后他们不会再见。
  因为他们早该神魂泯灭,归哺世间。
  此间一聚,已是幸极。
第016章
保重阿辰
  谢辰带着人踏入好友们最后气息所在之地时,并未见到人。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场所,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掌抚过空荡的石桌,视线扫过冰冷的石凳,谢辰下颚绷紧,仰首之际被风吹落的青叶划过脸侧。
  他略显无助地站了一会。
  他们从不会像这样刻意避开自己。
  楚千泽在一旁看着谢辰这样的模样,凤眸微沉。他不了解谢辰与那些青年的过往,甚至完全不能共情这样的友情,若是换了个人他甚至会略觉不耐。
  但是眼前这个人是谢辰。
  在狭窄心缝之间溢出头的一丝不适就像是白玉上的一点红,楚千泽无法像是对待旁人一般置之不理。
  谢辰若是那块白玉,旁人便是石头。
  楚千泽见不得白玉染瑕,淡淡出声,“你有何伤心的?”
  找不到,那就继续找。
  谢辰轻碰了下眸尾,仿佛能碰到那片青叶,青叶曾在一好友手中吹出悠扬乐音,如今却变成了可以伤人的存在。
  这里处处,都让他感到不安。
  谢辰听到楚千泽直言,哑然失笑,唇瓣扬起之时,一时显得慢顿。
  “千泽啊,你可真是……”
  他转首,看向这位陌生又熟悉的的小剑君,出言可称冷淡。
  “薄情。”
  方才的言语,简直将他骨子里的凉薄显得极为透彻,像是被众人高供奉台之上的神祇,在红尘翻滚中没有藏住骨子里对于人情冷暖的淡漠。
  谢辰灿烂生辉的桃花眸笑意最是动人,如今静静看人,笑意犹存却好似带了失望之意。
  楚千泽处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凤眸略仓促地避开了谢辰视线,眼睫垂掩之际,心中不由生出丝无措。
  他竟是有些受不得对方这样的视线。
  同时心中也多了股烦躁,因为谢辰现在展露的神情变化显然是因为那些残留的神魂碎片。
  这让楚千泽更加心烦。
  谢辰并无恶意,他如今心绪乱成一团,身边又有个人胡乱出声,难免多加迁怒。等他迎着风一吹,混乱的思绪很快变得冷静。
  楚千泽长睫轻颤,带着一股淡冷倔强,语调也如压着一口气般,不复往常碎玉清冷。
  “我本就是薄情之人,不用你多加强调。”
  等他二人从这幻境中出去,他依旧是师尊,而谢辰就算圣主转世,现世也只是他徒弟。
  要以他为尊。
  冷静下来的谢辰被这话堵住了嗓子眼里歉意,他颇为纠结地敲了下自己的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对方不要多想。
  谢辰想不出其他,索性上前将闹了别扭的小剑君的脑袋强硬扭了回来,二人相似又完全不似的狭长眸子两两对视。
  直视这一行为轻易就将两人处在一个非常平等的位置上,楚千泽素来看着所有人,却从未有一个人能以一种略显居上的气势与他直视。
  他瞳孔微微放大,眸子中心被眼前青年的身影完全霸占。
  楚千泽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以一种不可抑止的趋势碎开。
  谢辰不知小剑君因为他这一行为想了些什么,他自小便知道有些事情到了关键时候该说清楚便要说清楚,方才失言是他之过,解释清楚也是他的必要。
  谢辰认真道:“千泽,你本性薄情或许在世人眼中实属异类,可这在我看来并无什么特别的。我说你薄情,是因为你在不合适的时间撞上了我的痛处,但刚才出言不当这是我的错处。”
  谷霜梧能看出楚千泽一身藏在皮囊之下的反骨,谢辰自然也能察觉出一些更深的东西。
  谢辰试图让自己的话更容易理解,他换了言辞道,“你不用因为身处这个世间,就将世人公认的道理搬在自己的身上,有些世间规矩守住它是因为为人的底线,而有些东西完全是旁人的判定,何苦强加于自己?”
  “我换了道,世人不信是他们的事。我不愿继续修修罗剑道,那是我的事情。”
  “我一生就任性了这么一回,却已经在有些知情之人的眼里与疯子无异。”
  楚千泽抬眸,剔透漆黑的眸子将人整个拢进了眼中,仿佛寻着猎物的黑网不动声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辰说了一堆,越说越乱,稍显气急地揪了一把小剑君的脸,指腹捏住对方细腻皮肉,得来对方一记冷眸时,他突然了悟。
  谢辰将双手放开,笑道:“大概是想告诉你,薄情就薄情罢。”
  既然心性冷漠到冷酷,像只不懂人世情感的小兽一般懵懂学着做出人类该有的样子,不如将自己的本性袒露出来。
  似乎有人教会了他学着遵守世间道德与处事法则,那就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楚千泽轻声开口,仿佛二人位置进行了颠倒,言语暗含安抚之意。
  “我并不在意世人眼光。”
  他骨子里就是冷的,这一点早早就知。旁人说他冷情冷性,他从来都视为浮尘,从未入耳。
  不过那句话是因为眼前之人,才格外刺耳。
  楚千泽看得极透,刚才那番话与其说谢辰是在劝慰他,不如说青年是借着歉意在吐露出些不为人知的心声。
  谢辰闻言一愣,“那就好。”
  是他多言。
  谢辰在看到往日好友们聚在一起的场所如今一片空荡时,脑子里的想法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坚持呢?
  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不相关的人,让自己视为至亲的人们顶住这片要塌下来的天呢?
  明明,是他们的错啊。
  万万年来,是那些不加节制的人们造出的恶,才引出了如今的浩劫。
  后世的平安,可能要以他数位至亲好友们的命去搏去拼,谢辰不惧生死,只是每每想到此处心中都会生出一个结。
  心结深植,他是救世之人,却又是厌世之人。
  楚千泽伸出右手,回捏了一下青年脸侧,他扯住了谢辰脸皮报复性的扯了扯,语意不明,“你不是世人。”
  所以他在意那些话。
  谢辰白皙脸皮被扯出红印,他吃痛地拿下小剑君的手,出挑皮相落下了显目痕迹,眼眸一眨桃花红痕就像是四月春花绵延绽开。
  楚千泽微微眯眸,见到青年身上有着他留下的痕迹,心情诡异地满足。
  他从容道:“下次不准再迁怒。”
  再迁怒,他要生气了。
  谢辰凝视小剑君,“你真是放肆。”
  楚千泽闻言觉得新奇,“你说我放肆?”
  谢辰不与他争,起身一跃,“你先待在这,我回头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