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柯四周凌乱地散落着十几支被用完了的水笔,大量写满文字的碎纸。
这些碎纸上的字迹一开始还十分规整流利,到后来就凌乱了起来,就像是写这些字的人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头脑的清晰,到后来就失去了理智,只能胡乱地图画。
每张纸的正面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表格,背面歇斯底里地画了很多扭曲的小丑面具图案。
这些表格都是比较表格,表格的内容十分奇怪。
什么叫做比较表格呢,就是通过表格的形式比较,区分两个看起来很类似事物的不同,比如比较香蕉和芭蕉,奇异果和猕猴桃的不同。
而木柯写的这些比较表格,比较的不是事物,而是两个人。
他比较的是和的不同。
木柯的比较表格列得非常细致,从外貌,生平,出身列举,他就像是写一部编年史般把白柳和白六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全部写了出来,然后一一对比。
木柯喃喃自语:“不一样的,白柳和白六是不一样的。”
“白柳救了我……”木柯抓挠自己的头发,他双目发直,“但白六也救了我。”
“白柳只是一个曾经被我欺压的普通员工,他不会像是白六那样去做那么多伤害别人的事……”
木柯的大脑里不停闪回各种细节和回忆。
白柳微笑着对操纵着张傀去送死,在游戏最危急关头骗到了牧四诚的灵魂,利用刘佳仪的弱点让她加入了团队,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地拥抱遍体鳞伤,神情恍惚的唐二打,轻柔低语。
白柳毫无感情地抬起他的下巴,垂眸俯瞰木柯,轻声说:
白柳是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情的,他一开始不做只是因为是个被困在普通岗位上的普通人,没有身份和能力。
但如果给了白柳和白六一样的身份,地位,资本和能力……
木柯痛苦地躬起了腰,喘息着:“……他们的不同到底在哪里?!”
丹尼尔记忆中的慵懒微笑的白六和木柯记忆中散漫微笑的白柳脸庞渐渐重合在一起。
不可以!!
木柯心脏狂跳两下,他呛咳起来。
小丑那家伙狂热信仰着白六,那种癫狂的信仰就算只是呈现在记忆里,也快要将木柯逼疯了。
木柯的记忆在小丑狂乱斑斓的记忆冲击下黯然失色,木柯渐渐忘记自己的父母,学校,从小到大有过交集的人,一切都被扭曲成了丹尼尔记忆中的样子。
木柯感觉自己在被丹尼尔记忆吞噬。
他的父母变成丹尼尔高高在上的冷漠父亲,学校变成一个宽广的巨大射击场,有过交际的人从商场上虚伪客套的同辈变成了殴打他的敌方党派的人。
木柯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丹尼尔一点一点挤压出去。
记忆将木柯渐渐地变成了另一个丹尼尔,而木柯记忆里唯一能留存下来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的就是白柳。
如果白柳就是白六,那拥有同样记忆的木柯和小丑又有什么区别?
木柯的心脏急剧跳动,他捂住自己的心律失常的心脏大张开口喘息,嘴唇酱紫,一种近似于绞痛的感觉迫使木柯再次清醒了过来。
他慌乱地到处翻找地面上那些表格,企图从中找到白柳和白六的区别。
“不一样的,根本不一样的。”木柯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红,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白柳,白柳是短发,白六是长发,他们从外表上就不一样。”
“木柯。”门外的白柳再次敲了敲,他语气依旧很平静,但口吻从第一次的商量直接变成了下命令,“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把门打开。”
木柯肩膀一颤,他下意识地服从了白柳的命令,踉跄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长发白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地望着木柯:“还认识我吗?”
木柯近乎呆滞地望着白柳的长发,打开门的手遏制不住地发抖。
一瞬间,无法被忘记的所有记忆混乱在一起。
木柯缓慢地跪在了地上,捂住自己扭曲狰狞的脸,心脏急剧跳动产生的疼痛迫使木柯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呼吸急促到了快要干呕的地步。
白柳平静地扫了蜷缩在地上的木柯一眼,走进了仓库,然后把门给关了起来,然后单膝蹲下,捡起了几张地上的碎纸低头看了起来。
“原来在试图区分我和白六啊。”白柳垂着眼眸,“……都到这一步了,记忆里其他部分都被吞噬了吧,只剩下我的存在了。”
白柳随手找了一个仓库里废弃台阶坐了下来,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前倾身体把倒在地上的木柯扶了起来。
木柯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白柳,脸上忍不住露出那种小丑式的癫狂笑容,表情就像是痉挛般抽动着,但下一秒又被木柯自己惊慌失措地抬手遮住了,出口的声音里带着泣音:“别看这样的我!这不是我!”
“是因为记忆力太好,所以完全没有办法忘记对方灌输给你的记忆吗?”白柳没有被木柯的情绪影响,语气平和地询问。
木柯就像是做错了事情般的小孩子般低着头:“是的。”
白柳垂下眼帘:“我的确可以想办法给你抹消这段记忆,但如果只是抹消了,再遇到小丑的时候,你会恐惧的吧?”
“毕竟就算抹消了,你也被他的记忆战胜过了,你逃避了他的记忆。”
木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咬紧下唇,没说话。
“为什么会被小丑的记忆吞噬呢?”白柳询问,“木柯没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吗?”
木柯依旧没说话。
白柳继续说了下去:“人有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知道自己为何物,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就很难被另一个人的存在抹消了。”
“无论那个人的存在对你影响有多强烈,看起来和你有多类似,他和你也不是同一个人。”
白柳递给垂着头的木柯那些写满比较表格的碎纸,平淡地开口:“就像是我和白六。”
木柯愕然地抬起头。
白柳望着木柯:“木柯没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吗?朋友,亲人,爱人,事业,物质之类的?”
木柯迟疑了很久,慢慢地垮下了肩膀,没有那么紧张了,出神地叙述着:
“因为疾病的原因,我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朋友,他们都害怕伤害我,和我交朋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的父母一直对我很好,也用尽全力地救治我,竭力满足我的一切需求,但因为医生很早就说过我多半活不了多久……”
木柯静了一会儿,说:“所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等我死掉一样。”
“我也没有喜欢过谁,感觉他们可以活很长时间,和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木柯缓慢地攥紧了拳头:“……很嫉妒这些可以活很长时间的,健康的人,所以没办法喜欢上他们。”
“物质和事业……”木柯顿了一下,“大家对要死的人都很好,所以早就毫不吝啬地给我了。”
木柯静了很久很久,眼泪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滚落,他抬手擦了一下,突然哭着笑出了声:
“……从出生就预知了自己死亡的人,好像是没有存在意义的。”
白柳靠在台阶上,拖着下颌半阖着眼:“如果用股票来比拟,因为很快就会死掉,所以没有人愿意把感情投资到你这样一个注定会亏本的股票上。”
“你是个没有价值的空头股票,而这种情况下,你遇到了愿意相信和投资你的我,所以你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攥紧了我,藉由我的肯定而存在,你在我的身上得到了情感回馈,寻求到了自身的存在价值。”
白柳平淡地看着木柯:“而这点,你和借由白六的肯定存在的小丑是一样的,所以在你无法区分我和白六的情况下,你难以辩解自己和丹尼尔,是这样吗?”
木柯嘶哑地应了:“是的。”
“抬起头来看着我,木柯。”白柳用一种下命令的语气说,“望着我,说出我和白六相同的地方。”
木柯下意识地服从了白柳的命令,仰头看向白柳,声线发颤:“你们都喜欢金钱。”
白柳淡淡嗯了一声。
“利用一切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很擅长游戏。”
“……”
“……现在都是长发。”
木柯发抖地陈述着,眼前一片朦胧,他感觉自己渐渐陷进了混成一片的脑海里,分不清面前这个真实的长发白柳和丹尼尔记忆里白六的区别。
“长发吗?”白柳若有所思地扫木柯一眼,忽然笑了,“我记得你的技能武器可以在中央大厅里拿出来。”
木柯虽然不知道白柳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从面板里拿出了自己的匕首。
“过来。”白柳垂眸下令。
木柯拿着匕首过去了。
白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地迅速用左手握住了木柯的手,右手绕过颈后束住垂到腰后的长发,然后握住木柯手和他手中的匕首,白柳没有丝毫停顿地向上一划。
长发被齐齐割断。
木柯表情一片空白地握住割断了白柳长发的匕首。
“现在我不是长发了。”白柳抬眸,零散的碎发落在他的肩上,“木柯,记住,如果你选择了为白柳而存在,那就永远不要把我和白六混为一谈。”
“因为在你身上投资感情和认可的是我,而不是白六。”
白柳平和地说:“我不喜欢自己做出投资而其他人替我接收财产增值这种事。”
“你远比自己认为的有存在的价值,木柯。”
木柯仿佛呆住了般跪在地上,他双手举着白柳割断的发束,脑中的那些属于丹尼尔的记忆迅速褪色。
……白柳和白六是不一样的。
白六会抛弃毫无价值的信徒。
但白柳不会。
真正的神会赋予无能的信徒,全新的价值。
白柳扶着支架躬身站起,他不知道从仓库哪里找出一根皮筋用三指撑开,另一只手顺着皮肤从颈后向上梳理,把散乱的黑色碎发三两下抓成一束,神色浅淡地绑了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
有些不太老实的碎发垂在他的额头两侧。
白柳推开仓库的门,在冲进来的光线中侧过头来,他眼神很淡,隔着额边是碎发逆光让人看不太真切,衬衫上全是还没干透的血迹。
“木柯,整理好了心理状态出来开会,联赛要开始了。”
木柯咬紧牙,他喊住了要离开的白柳:“……但我暂时没有办法完全摆脱丹尼尔的记忆对我的影响!这没关系吗?”
他几乎是惶恐地小声问道:“不用……在联赛的时候换下我吗?”
“这种影响会动摇你为我存在的意义吗?”白柳问。
木柯一怔,立马回答:“绝对不会!”
白柳收回目光转回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任何无法动摇你存在意义的东西,最后都会被转化为你的存在价值,只是中间会有一个不稳定的过程。”
“我个人不讨厌这种过程。”
门被关上了,仓库里的木柯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白柳毫不犹豫割断的长发,喃喃自语地重复白柳的话:“……任何无法动摇我存在意义的东西,都可以被转化为我价值的提升……”
“只要丹尼尔的记忆无法吞噬我……”木柯瞳孔震颤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里捧着的长发,“我就可以找到里面的关于联赛所有记忆,然后来让我自己变得更强!”
木柯把长发捂在自己的狂跳到疼痛的心口,流着泪哽咽地笑了起来。
第318章
游戏池
一行人往流浪马戏团会议室走。
王舜跟在白柳身后,时不时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一眼木柯所在的那个还没打开门的小仓库:“木柯,真的没事吧?被强制融合记忆很难恢复清醒的。”
“暂时没事。”白柳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会自己处理好的。”
“处理不好我再接手,先汇报最近发生的事情吧。”
王舜勉强放下心,他抱着一大堆文件夹,上前一步为白柳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白柳略微低头礼貌表示感谢。
王舜把文件放在会议室的大长桌上,拉开主位让白柳坐下。
刘佳仪,唐二打和牧四诚坐在了长桌的两侧,王舜走到长桌的尾端点开自己的系统面板,调出了一个浮空的巨大面板,王舜就像是播放PPT般向白柳汇报近期大事。
“首先再强调一下联赛的运转规则。”
“联赛一共分为季前赛,季中赛,季后赛。”
“季前赛是我们马上要参加的联赛,参赛的主要队伍是一些没有基础的新人队伍和一些实力不太强悍的老队伍,主要对抗机制是随机对抗,抽到下一场的比赛敌人是什么队伍就打什么队伍,赢了晋级,输了就直接出局。”
“在季前赛中晋级到最后的前两队伍,也就是冠亚军,可以直接进入到季后挑战赛,而除了这两支队伍,其余季前赛队伍全部出局。”
王舜点了一下系统面板:
“季中赛是轮流循环积分赛制。”
“季中赛的参赛队伍是去年的联赛中综合排名前30的队伍,和去年的季前赛留到最后的两支队伍,总计32支队伍。”
“季中赛一共进行496场比赛,每支队伍都要和除自己外的31支队伍打一局,每一局里面又包含单人赛,双人赛和团赛。”
“每赢一场单人赛积1分,赢一场双人赛积3分,赢一场团赛积8分。”
“等到496场比赛结束后,32支队伍里积分累积最高的前8支队伍进入季后赛,积分累积最低的两支队伍会被取消参加明年季中赛的资格,他们的资格会被分给今年季前赛的最后胜利的两支队伍。”
王舜举例说明:
“比如去年季前赛的第一名是杀手序列,那么今年他们就不用再从季前赛打起,而是可以直接进入季中赛,而去年从季中赛淘汰的最后两支队伍则不得不从季前赛打起。”
王舜的眉目严肃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我今天要汇报的重点工作,也是你们马上进入季前赛之后要面临的严峻情况。”
“季前赛队伍整体战斗素质和战斗水平不高,但其中有两支队伍你们必须要提高警惕,他们就是去年从季中赛当中被淘汰下来的两支队伍。”
“这两支战队一支叫做拉塞尔公墓,一支叫做狂热羔王舜点了一下,PPT又翻了一页,上面出现了一个阴沉沉的集体公墓logo。
“集体公墓是拉塞尔公墓的logo,他们前年排名十二,去年在季中赛排名第八,进入了季后赛,然后在挑战赛的时候被黑桃抽中了,成为了迎战挑战赛的第一支队伍。”
王舜望向所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场挑战赛的结果相信我们都能猜到,杀手序列赢了,但杀手序列为这场胜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也是我觉得他们今年挖逆神的审判者做战术师的主要原因。”
“在这场对拉塞尔公墓的比赛中,杀手序列死了一个队员,黑桃重伤濒死。是一场非常惨烈的胜利。”
牧四诚听得眼晕:“不对啊,拉塞尔公墓去年进了前八还参加了季后赛,那他们怎么样也不会被淘汰出季中赛啊?”
“为什么今年会掉到季前赛来和我们打啊?”
王舜眼神复杂地看着面板上的集体公墓logo:“……这就说来话长了。”
“正常的联赛流程是这样的,季中赛选出八支高积分队伍进入季后赛,季前赛选出的冠亚军,季前赛的冠亚军随机从这八支进入季后赛的队伍当中抽取两支进行对决。”
“如果季前赛的冠亚军赢了,就可以顶替这两支被抽中的队伍进入季后赛,如果冠亚军输了,就由这八支队伍正常进行季后赛。”
“所以挑战赛一般又被称为,有些玩家更宽泛一点地喊,也有喊的。”
“在挑战赛当中输掉的两支队伍需要最后对决,争夺联赛名次的第九和第十名。”
“在输给杀手序列后,拉塞尔公墓进入了争九十的排位赛,但在这场排位赛中,拉塞尔公墓战术师心态失衡,发挥失误,被团灭了。”
全场一静。
牧四诚的眼睛忍不住往白柳那边瞟。
……战术师对整个战队的影响,真的很大。
“被团灭之后,拉塞尔公墓得到了第十名的排位,按理来说今年可以正常参加季中赛,但他们放弃了这个排位,也放弃了今年直接参加季中赛的资格,选择了从季前赛从头再来。”
王舜深抬手又点了一下面板,PPT上浮现出拉塞尔公墓这个战队的情况介绍。
“拉塞尔公墓,玩家之间流传的称号叫做,之所以有这个称号,是因为这支战队一上场会直接弃掉单人赛和双人赛,放两次空炮,只打团赛。”
“因为弃掉单人赛和双人赛,缺乏突出的个人表现,这支战队没有培养出明星队员。”王舜点了一下面板,继续介绍,“或者说,在拉塞尔公墓这里,队员根本就不重要。”
“这是他们历年来联赛中死亡的队员数量。”
牧四诚看着上面的数字,倒抽了一口冷气:“拉塞尔去年打季中赛,死了八十多个队员?!”
“没错。”王舜冷静地叙述,“在31场比赛中,拉塞尔死了82个队员,平均每场比赛死2.64个队员,这还是在他们放弃了单人赛和双人赛的情况下。”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牧四诚真的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