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笑了笑，又给他夹着菜道：“来，吃菜吃菜。”
洛青舟低头吃饭。
杨氏又看了洛二公子一眼，想了想，又低声问道：“青舟，二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不喜欢那里，那些人如果对你不好，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你二哥以后是要去京都的，这成国府的产业这么大，你又读过书，人又聪明，到时候可以帮忙打理的。”
洛玉笑道：“二娘说的不错，青舟，我对这些东西，其实都没什么兴趣，以后还是要靠你的。”
洛青舟没有说话。
“来，青舟，喝酒。”
“青舟，吃菜，吃菜。”
两人一人敬酒，一人夹菜。
又聊了一会儿，杨氏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道：“青舟啊，等明年你二哥考入龙虎学院后，你也会跟着脸上有光的。那个……秦家二公子，你最近见过吗？你有没有看到他练武？”
洛青舟放下酒杯，恭敬道：“最近我一直在屋里读书，并没有见过他。”
洛玉低着头，脸上看不清表情。
杨氏笑了笑，又聊了几句，道：“吃菜，吃菜。”
又过了十余分钟的时间，桌上陷入了安静。
洛青舟适时起身，拱手告辞。
洛玉跟着起身，笑着道：“青舟，知道你最近在刻苦读书，准备明年的秋试，所以二哥也不敢多留你了。以后多回来看看，咱们兄弟多聚聚。”
杨氏也笑道：“对对对，青舟，以后要多回来。不说每天回来，你一个月也该回来个两三次吧？按照规矩，你每月都该回来给你父亲和夫人请安的，你是读书人，可不能让人说闲话。这天下什么最大？当然是父母最大，孝最大了，你可要记住了。”
洛青舟低头道：“青舟记住了。”
“小楼，去送送你三哥。”
洛玉对旁边的少女温声道。
洛小楼看了自己的娘亲一眼。
杨氏顿时瞪眼道：“还愣着干嘛？听你二哥的，把酒壶放下，去送送你三哥。”
洛小楼连忙放下酒壶，跟在了那少年的身后。
等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大门口后，洛玉脸上的笑容，方渐渐消失。
杨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低声道：“二公子，那小子不知道是故意隐瞒，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洛玉看向她，淡淡一笑：“没事，二娘，知不知道无所谓，我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打败秦川。放心吧，我有信心。”
杨氏满脸堆笑的奉承道：“二公子肯定能打败那小子的，绝对的。”
洛小楼送到门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了，突然快步跑到洛青舟的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红着眼睛，小脸上满是委屈：“青舟哥哥，你在那里过的还好吗？有人欺负你吗？”
洛青舟停下脚步，蹙了蹙眉头，一脸淡漠：“挺好。你不用送了，回去吧。”
他冷漠地抽回了胳膊。
洛小楼噙着眼泪看着他：“青舟哥哥，我知道……我知道青舟哥哥不理我，是为了我和娘亲好……”
“回去读书吧。”
洛青舟没有再多说什么，快步离开。
夏婵跟在他的身后，回头看了那站在原地，哭的梨花带雨的红裙小女孩一眼，冰冷的眸子里荡起了一抹涟漪。
洛青舟一路沉默，出了成国府。
夏婵左手拿剑，右手拿着伞，陪着他一起在雪中沉默无声地走着。
洛青舟在府外的街道上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眸中露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停留，快步离开。
“包子啊！包子啊！刚出笼的包子啊！”
街道上，有小贩在吆喝。
洛青舟听到声音，目光看向了那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走了过去，拿出银子，买了五个包子。
“夏婵姑娘，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拿了包子，快步离开。
从旁边的巷子里穿过，轻车熟路地绕到了成国府后面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进了小巷，他一直向前走。
走过了成国府后面的一道小门，走到了小巷的尽头，却并没有看到那两道孱弱单薄的身影。
当初他来到这个世界，对整个成国府里的东西都感到好奇，到处闲逛之下，看到了这个小门，打开后，看到了两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饿的已经站不起来的小乞丐。
那是一对八九岁的兄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没有鞋子，没有棉袄，四只脚冻的红肿，满手冻疮，已经饿的奄奄一息。
如果他晚一天发现，那对兄妹恐怕就已经饥寒交迫，死在了这里。
他给他们带了馒头，药膏，棉袄，被褥。
在入赘到秦府前的那几天，每次吃饭时，他都会让小蝶多拿几个馒头，然后送过来。
举手之劳而已。
可是这个年代，可怜的人和饿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他离开后，就没有再想着这件事。
今日回来，看到小楼后，突然又想起了那对兄妹。
然而，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知道是在风雪中死去了，被人拉走扔到了城外的乱坟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洛青舟在小巷里又站了一会儿，方淋着风雪，拿着渐渐变凉的包子，走出了小巷。
巷口，那名冰冷的少女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寂静小巷。
“走吧，回家。”
洛青舟拿过了她手里的油纸伞，撑开，遮在了她的头顶。
两人离开小巷。
走出几步后，少女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在风雪中寂静无声的小巷，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一幕。
雪花纷纷扬扬，两个小乞丐依偎在小巷的墙角下，裹着大大的棉袄，吃着热气腾腾的馒头。
那少年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淋着风雪，安静地看着他们，俊美恬静的脸颊在冰冷的小巷里，如冬日的阳光一般明媚……
“糖葫芦！糖葫芦哦……”
街道上，突然传来小贩吆喝糖葫芦的声音。
少女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又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洛青舟心里想着事情，走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伞下的人不见了，回头看去。
那少女侧身伫立在身后不远处的屋檐下，双臂抱胸，怀里抱剑，冷着俏脸，看向旁边的墙壁。
而在她背后一步之远的地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在卖力的吆喝着。
第80章
糖葫芦这么好吃？
“……”
洛青舟只得返回。
等他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前，掏出银子时，那少女微微侧脸，偷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着前面的墙壁，俏脸冰冷。
“买……四串。”
洛青舟决定逗逗她。
拿了四串糖葫芦，没有喊她，直接大步离开。
刚走了一段距离，突然一股熟悉的寒意袭来，瞬间笼罩住了他的整个身子。
脊背发寒，脖子发痒……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名冰冷少女，却已经不在那处屋檐下，不知去了哪里。
他愣了一下，转了一圈后方发现，那少女竟不知何时，已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右边，刚刚他打伞的位置，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洛青舟：“……”
“夏婵姑娘，糖葫芦……”
“哼！”
少女别过脸，看向别处。
洛青舟：“……夏婵姑娘，求你……”
少女这才接下，依旧别着脸，冰冷地看向别处。
洛青舟没再理她，把剩下的三串放进了装包子的纸袋里，撑开伞，遮在了她的头顶。
雪花如鹅毛，飘飘洒洒。
天地间，一片雪白。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
街道两边小贩，依旧冒着风雪，在大声吆喝着。
洛青舟撑着伞，放慢脚步，心头想着事情，慢慢走着。
身旁的少女，同样走的很慢
两人仿佛在满是风雪的街道上漫步，都没有急着回去。
但路，终有尽头。
回了府。
把身旁的少女送到“灵蝉月宫”的门口时，洛青舟把伞还了回去，正要离开。
“吱呀。”
院门打开。
百灵“恰好”出现，立刻伸出手，俏脸上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开心道：“姑爷真好，又专门给我买了糖葫芦呢。”
说着，不待洛青舟同意，她直接走过来，从纸袋里抽了一串糖葫芦，眯着眼睛咬了一口：“甜！”
洛青舟正要离开，又听她惊讶道：“呀，婵婵，姑爷没有给你买吗？可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吃了，不过你要是求我一下，我可以给你咬一颗。”
洛青舟转头看去，那冰冷少女手中的糖葫芦，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了一根竹签。
她冷着俏脸站着，粉嫩的小嘴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汁，见他看过去，立刻别过俏脸，看向别处。
洛青舟犹豫了一下，看向正在用小嘴咬着糖葫芦炫耀的百灵道：“夏婵姑娘已经吃了。”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去了秦二小姐住的地方。
秦二小姐整日待在屋里，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出去了，估计那些丫鬟下人们，也不敢随便给她买东西吃。
这糖葫芦酸酸甜甜，她应该爱吃。
而且这东西对于她的身体应该没什么伤害。
在这秦府，秦二小姐对他一直都很好。
买糖葫芦时，自然也想到了她。
来到门口，还未敲门，珠儿已经打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盛汤用的瓷盅，看到他后，愣了一下，连忙道：“姑爷，奴婢给你送了鸡汤，在你厨房里放着呢，你记得喝了。对了，你是来找我家小姐的吗？”
洛青舟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道：“刚刚在外面买的，不知道二小姐吃不吃。”
珠儿看着糖葫芦，又看向他，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子道：“姑爷自己进去吧，小姐在书房看书呢。”
洛青舟道：“我就不进去了，还要回去读书，麻烦珠儿姑娘帮忙拿进去吧。”
珠儿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方接过糖葫芦，“哦”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
洛青舟听到了她心里的话：
“算了，珠儿姑娘，二小姐身体不好，不能吃这种冰的食物。”
洛青舟突然又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拿了回来，随即告辞离开。
珠儿呆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
半晌后，方撅嘴嘟嚷道：“莫名其妙。”
想了想，她转身返回，走到屋檐下的窗外禀报道：“小姐，刚刚姑爷来了。”
正在桌前读书的秦微墨，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却又听到她生气地道：“不过又走了……姑爷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买了糖葫芦，说给小姐吃的，都已经送到奴婢手里了，却又突然夺了回去，不知道什么意思。”
秦微墨怔了怔，蹙起细细的柳眉，思索了一下，柔声问道：“珠儿，把你刚刚见到姐夫时的每一句话，还有当时你心里怎么想的都说一遍给我听。”
“小姐……”
“说吧。”
秦微墨声音柔柔，目光温和，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珠儿不敢再迟疑，连忙把刚刚的对话，以及刚刚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
秦微墨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珠儿，下次不要在姐夫的面前乱想了。姐夫做事光明磊落，并不是你想的那般。他送我糖葫芦，也只是因为在这秦府，我对他还可以，他心里感激而已。所以出去买糖葫芦时，他才会想到我，他应该是专门给小蝶买的。”
珠儿疑惑道：“小姐，可是奴婢……奴婢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并没有对姑爷说出来，奴婢的态度很好的。”
秦微墨苦涩一笑：“你不知，人有时候心里想着什么，脸上，眼睛里，都会表现出来。姐夫与旁人不同，他从小生活在那种环境下，后来与他娘亲回到了成国府，恐怕生活的更加小心翼翼，所以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而且自尊心很强。他本是好心来送我糖葫芦的，你却表现出不情愿和怀疑他，他自然心里难受，所以夺回了糖葫芦，离开了。”
珠儿睁大眼睛看着她：“小姐，你……你怎么这么了解姑爷？你……你是不是……”
秦微墨微微摇头：“你又在乱想，我与姐夫，只是姐夫与妹妹的关系。我只是欣赏姐夫的才华，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听他说话和讲故事，觉得很舒服，很平静……并不是你们想的那般。”
珠儿“哦”了一声，低下头道：“小姐，对不起……那，那奴婢去给姑爷道歉，好不好？”
秦微墨沉默了一下，站起身道：“不用了，你去道歉，反而不好。而且姐夫心胸宽广，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跟你计较的。秋儿呢，喊她过来，我想去姐夫那里一趟。”
珠儿愣了一下，似乎想要劝阻，但看到她脸上的神情，想到她的倔强，只得跑向了另一边的屋子，去喊秋儿和嬷嬷了。
洛青舟拿着包子和剩下的两串糖葫芦，刚回到小院，突然发现那棵梨树下，站着一道冰冷的身影。
一袭淡绿长裙，纤腰翘臀，乌发及腰，俏丽冰冷，双臂抱胸，怀里抱剑，如雕塑一般，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下，一动不动。
那头上，肩上，胸前的胳膊上，剑上，已落满了雪花。
洛青舟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只得又拿了一串糖葫芦，走了过去：“夏婵姑娘……”
“哼！”
少女侧过脸，下巴微扬。
洛青舟嘴角抽了抽，正要收回不理她时，少女忽地一把夺走，快步离去。
等洛青舟转过身看去时，她已经走出了大门，消失在了外面苍茫的风雪中。
莫名其妙。
糖葫芦有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