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现在皇子也要读这本书了?老臣还见大皇子三人偷偷看了看,不知道是好奇还是陛下您的要求……?”
崇昭帝一口气顺了又顺,半天,没顺下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拇指用力压在太阳穴。
“这孩子……”
他将曲渡边这两天干的事儿讲了一遍,“他不知道中什么邪了,硬是说苏嬷嬷教的都是绝世武功,朕知道他爱习武,太极、扎马步,这都是极好的,对他身体也好。但这女诫?他还把他阿姐的福身礼都学了!”
晚上学给他看的时候,他差点没气死。
方太傅摸摸胡子:“若是因为织仪公主单独学《女诫》《女训》几本书,而不教给其他人,七皇子闹情绪,觉得不公,那陛下不叫公主学便是。老臣瞧着,七皇子可不是个轻易会放弃的主儿。”
“不会轻易放弃?”崇昭帝,“说的太好听,分明是犟。”
又皱眉道:“织仪是公主,往后出嫁便代表皇室风范,怎可不学?大周女子在闺中皆读,她是公主,更应该成为表率才是。”
方太傅:“那臣就没办法喽,您要不一直把七皇子关着,要不一直不让公主学。”小家伙又搞什么事儿呢,他不太相信七殿下那机灵鬼,会真的把一本书当成绝世武功。
奚夫子:“其实公主是帝女,以后招驸马,就算礼仪上有些不对,也不打紧。名义上,是夫妻,夫为妻纲。但更深一层,公主为君,驸马为臣,君为臣纲。下应顺上,礼仪之小错,无关大雅。”
方太傅惊讶挑眉。
奚石秋还能说出来这话呢,难不成是升职刑部尚书之后,嘴巴开窍了?
崇昭帝:“那公主该由谁来教,又学什么。东苑六殿,恐怕……”
“爹!爹爹!”
亲切的呼唤叫崇昭帝下意识警惕起来,只见门口飞奔进来一个小孩,曲渡边不知道在门口偷听了多久。
他跑过来:“阿姐跟我一起上学!我监督她有没有偷偷学武功不告诉我。”
崇昭帝十分迟疑:“你三位兄长的伴读都是男孩,织仪虽然年龄小,但往后终归不太方便。”
方太傅拱手:“三年后大皇子出宫建府,二皇子三皇子紧跟其后,伴读自然也跟着出去。若是其余皇子也想选伴读,届时再说便是。”
总比七皇子拽着其他皇子学女诫,学公主礼仪强吧。
奚夫子虽然不太赞同,但也没出言拒绝。
考虑许久,崇昭帝妥协了。
“就在学堂再加一张桌子吧…放在七皇子旁边,”他点了点曲渡边的脑袋,“那你以后不能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了,跟你姐姐一起。”
曲渡边随口嗯嗯两声。
跟方太傅和奚夫子作揖告别后,就飞快窜向了顺宁宫。
他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宣妃和郭常在。
织仪倒是懵懵的,不太懂去学堂上课是什么意思,但碍不住她开心,苏嬷嬷教的真的好无聊的!
跟大家一起去学堂最好了。
郭常在神色复杂,都是闺阁女儿过来的,她何尝不知道女儿要学的那几本书,其实是束缚。只不过她没有能力改变,习惯了顺从,只能看着织仪也一步步染上她过去的影子。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叫七皇子一闹,织仪竟不用学了——起码只要七皇子一直记得这事,织仪就不用学。
她摸摸女儿的脑袋,将织仪抱在怀里。
“娘亲希望你一直快快乐乐的。”
织仪:“我希望大家都快快乐乐的。”
郭常在:“七皇子同你亲近,你往后也要多照看他。”
“我知道的娘亲,你说过弟弟以前过得很辛苦。”
郭常在轻轻嗯了一声。
织仪能多快乐的活几年,这是七皇子带来的幸运。,尽在晋江文学城
另一边。
主殿内。
宣妃拨弄着一盆刚发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苗苗。
“宣娘娘可不信你说要练武功那一套,你这小家伙,怎么想的?”
曲渡边托腮,坐在她对面晃脚。
他:“就是不想叫姐姐读那些书,感觉不好。”
宣妃:“没有深读,怎知不好。”
曲渡边:“要是好的话,夫子为何不教我们,不教陛下。而且阿姐也是父皇的孩子,夫子教几个,都是领一样的月银嘛。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拒绝。”
宣妃放下盆栽:“是啊,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就是比较愚钝,没有小七聪明。”
“……”曲渡边顿了顿,“宣娘娘,你读过吗。”
宣妃:“撕过。”
不撕的人就算有胆子也说不出来上面那句话,曲渡边心想。
宣妃朝着窗外喊了声:“新晴,点心做好了吗?”
“快了!”
“宣娘娘,我想吃。”
“这次不可以哦,最多只给你一块,”宣妃,“是明日准备送到慈宁宫,给苏嬷嬷的。她这几天可被你折腾坏了,一把年纪,来回换地方,累倒了。”
曲渡边:“慈宁宫?”
宣妃:“还在世的几位太妃住的地方,苏嬷嬷一直负责那里,她人其实不错的,就是古板了些。”
曲渡边心虚道:“那我明天也去吧。”
“陛下不是说要你跟着织仪一块去学堂?”
曲渡边:“是说要去,我等他们上完第一段再去,不耽误嘛。”
宣妃想了想,觉得也行,事情就此敲定。
还要五六日才能住进来,曲渡边临走前去视察了下自己未来房间内部的修建进度,屋子里有点暗。
一扭头,瞅见了倒挂在窗户边上的乙十二。
他翻窗进来,在曲渡边的注视下,默默掏出一本书:《四书五经》。
乙十二声音轻轻的,翻到曲渡边新年那天看到的那一页:“殿下,您到底认识多少字。”
霸道风流的武侠剧情印在纸上,他曾跟小殿下说,这是圣贤书。
他骗小殿下,现在再看,他当时是不是反过来被小殿下哄了?
曲渡边:“……”
他抬起头,礼貌而不失尴尬的挠挠头。
乙十二:“……”
乙十二眨眼消失在上司面前。
曲渡边扭头:“他是不是害羞了。”
叶小远感叹了一下:“殿下,他耳朵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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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织仪略显忐忑的去了东苑六殿。
这里果然新添了一张案几,
在曲渡边后面,出乎织仪意料的是,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都对她颇为友善。
另外三位兄长虽不怎么跟她说话,
也没表现出来排斥的意思。
织仪松了口气。
安安静静坐在后面翻开书,昨天晚上宣娘娘给她补习了一部分,
她要努力学习,
争取跟上学堂中大家的进度。
-
慈宁宫。
曲渡边跟着宣妃的大宫女新晴,
来到这里看望苏嬷嬷。
慈宁宫就在顺宁宫的正东,
里面住着四位太妃,其余还有些太嫔,
则在皇庄或者是道观中养着。
更多的人都在日复一日无望的深宫里,
渐渐枯死过去。
一进宫门,
曲渡边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味儿。比他喝的药还要苦上很多。
这里的氛围和其他娘娘住的宫殿氛围很不一样,
好像更冷些,连看似干净的青砖都透露着衰败的气息。
负责扫洒、侍候太妃们的宫人们,
脸上也少有笑脸。
苏嬷嬷住的地方在一处侧殿的房间里,
新晴没叫曲渡边进去,
而是蹲下来,
声道:“殿下,
您在外面待着,
里面闷得慌。”
曲渡边:“嗯,
好。”
“小远公公,您看着点殿下。”
“放心。”
新晴这才提着篮子进到了苏嬷嬷的房间。
曲渡边在慈宁宫转了一圈。
这里有个主殿,
后面三个侧殿,前面两个侧殿,
还带着两个小花园,就是光秃秃的,
连梅花都没开。
他闻着药味儿到了后院的西侧殿,寝殿开了窗户通风,窗台上的花瓶是空的,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
叶小远:“殿下,您还是离远些吧。”
曲渡边扶着叶小远的手,站在假山的石头上:“我就看看。”
往常他大概率是不会管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他听见老人的咳嗽声,就想起外公外婆,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寝宫里隐约能看见位侧卧的老太妃。
手边的药都快凉了,她也只是淡淡瞥了眼,没有伸手去碰。
曲渡边看了会儿,从石头上下来。
“叶伴伴,里面的奶奶看起来很难过。”
叶小远了然自家殿下在想什么:“不是难过,是没有期盼罢了。您别担心,只要到殿下您安然,侯爷和老夫人永远不会这样的。”
曲渡tຊ边叹了口气,环视一圈。
慈宁宫像是养老院,但是养老的设施也太差劲了些,锻炼身体的一个都没有,更没有一点乐子。
闷都要闷死了。
他对着空气道:“六六,你快去哪里摘点花过来,只要新鲜就行。”
叶小远四周看了看:“殿下,您怎么知道那位六六护卫在?”
曲渡边心说是有模拟器提醒在,嘴上回答:“闻出来的。”
乙十二的速度很快,没过几分钟,就捧着一堆花出现在叶小远旁边,然后把花塞给他。
他看着曲渡边:“这些够吗?”
曲渡边:“六六,你还在害羞吗。”
乙十二:“没有害羞。”
“哦,那我可以再看看你那本四书五经吗。”
曲渡边说完,眼也不眨的盯着乙十二的耳朵,哇塞,真的会一点点变红欸!昨天晚上他没看见,还觉得很可惜,今天故意逗了两句,总算是亲眼得见。
捉弄人的恶趣味小心思得到满足,曲渡边笑眯眯说:“开玩笑啦。”
乙十二迅速消失。
曲渡边从叶小远抱着的花里挑了几支,插在了老太妃窗台上的空花瓶里。
浅黄色的梅花和几支不知是何品种的粉花,将这处晦暗的地方点缀出了一点亮色。
剩下的花也没浪费,曲渡边在每个寝殿都放了一些,有的是在窗户边,有的是在门口,有的是在台阶上,还有的在小厨房。
他拍拍手,“希望看见花她们会开心一些。”
送完花,等新晴和苏嬷嬷说完话,他们就一起离开了慈宁宫。
曲渡边去了学堂上课。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生活都很规律,从紫宸殿睡醒,然后隔三差五去慈宁宫送花,再去东苑跟阿姐一起上第二堂课。
直到顺宁宫中,他的寝宫收拾了出来。
他要从紫宸殿搬出去了。
在这里睡最后一晚的时候,崇昭帝看着那没心没肺,还在床上数他的小金子的儿子,略感牙疼。
“在宣妃宫里住,你要是缺什么,想要什么东西,就直接跟她说。她不习惯拐弯抹角的说话。要是不许,来找朕,朕看情况给不给你办。”
曲渡边数完金子,说:“还好啦,我有钱。”
“还不是朕给你的?”
眼见着小儿子又要把钱从袜子里倒出来在数一遍,他一把将人捞过来,“好了,别数了,朕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