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半之后。
曲渡边和禹若在马儿累死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湘河郡。
大水汪洋。
天空还在下着细密的小雨。
庄稼、田地尽数冲毁,房屋倾倒,草庐漂浮。
涛涛河岸两端,百姓们跪在河边哭,有的哭粮食,有的哭房屋,有的哭钱财,有的哭人。
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湘河郡的乐安县,周太妃的故乡就在乐安县。
曲渡边拦下一名百姓:“敢问兄台,当地官署在哪里。”
百姓指着右手边:“那边,衙门门口。没被淹的、从河里爬出来的,都在那里了。”
“多谢。”
曲渡边和禹若牵着马去了县衙门口。
一路走过去,城中都是浑身湿漉漉的百姓,两边搭起来了一些避雨的草棚,人就蜷缩在里面。
挤挤挨挨。
混杂着一些腐烂和臭气。
受伤的人群不少,还有血腥味。
曲渡边屏住了呼吸,蹙眉四下一扫,没看见几个大夫,甚至没有多少药味儿。
衙门门口有施粥的,粥棚外面围了一圈护卫,防止百姓争抢。
不少人都捧着碗排队等粥。
“大人!多给一碗吧!求求你们了,半碗也好!”
曲渡边循声看去,只见一女子跪在地上,怀中用布带绑了个婴儿,不住地在跟粥棚外的官差磕头,“半碗,半碗粥就好,求求你们……”
官差无奈道:“一人一日只有一碗,哪能因为你例外?若都例外,别人还吃不吃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女子还是在磕头,有人看不下去了,道:“妹子,去旁边吧,官爷说的对啊,你吃了两碗,旁人就少吃一碗。”
她额头上都磕出了血。
曲渡边微微皱眉,走上前去,乙十二在旁边挡开人群。
他站在粥棚外,往大锅里看了一眼——
只有些汤水。
哪里是粥,不过是tຊ有点米味儿的热水罢了。
他记得湘河郡设立了义仓,如今天灾降临,施于百姓的粥为何如此稀疏。
曲渡边拉了那位带着婴儿的女子一把,在对方惶然的视线中,递过去一半干粮,“我这里还有点吃的,也有水。”
女子连忙接过来,站起来不住弯腰:“谢谢!谢谢!”
官差嘀咕:“多管闲事的,等没了粮食,就知道不滥发善心了。”
曲渡边没搭理他,随这位姑娘到了一旁,还从水囊中倒了些干净的水给她,“慢慢吃。”
女子感激道:“谢谢小恩公。”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您说。”
曲渡边:“县衙门口的粥施了几日了?”
女子低声说:“四日前,洪水冲毁堤坝,大家能逃出来的,都往这边聚,第二天下午就开始施粥了,只是官爷们说,粮食有限,一人一天只有一碗。”
曲渡边:“明显不够吃。”
女子:“现在这种时候,能吃上一口都是好事。”
曲渡边就没说话了,看着女子把那半块饼吃完。
他也没给她多余的,她丈夫和亲人似乎没在身边,又抱着婴儿,给太多她保不住食物。
“谢谢小恩公,您比今日早晨来县衙的小公子一样俊俏。”女子偷偷看了他一眼,不太敢冒犯,只夸了这一句。
“什么小公子?”
“不清楚……应该是个大人物,哦对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位昏迷的女人,现下都在县衙里面。”
曲渡边心一沉,蓦地站起来,三两步到了县衙门口,却被护卫拦了下来。
护卫呵斥道:“大人有令,百姓不得入内!”
曲渡边拽下脖颈上挂着的碧玉扳指,这是老登的随身扳指,在他搬到顺宁宫的时候给了他,内壁刻着御用纹章,还有皇室工艺作画,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此乃御用之物。
“去告诉你们家大人,京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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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县的县令匆匆出来。
县令姓华,
穿着草鞋,裤腿挽到膝盖,身上还有泥点子,
捧着碧玉扳指,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五官是猴相,
模样倒是年轻,
约莫二十出头,
应该是上一批春闱的进士,
下放到了这里当县令。
华县令左看右看:“敢问,这枚扳指是谁的?”
一容色憔悴的少年飞奔出来,
两眼含泪,
目光死死盯在曲渡边身上,
饱含深情的喊了一句:“七弟——!”
正是六皇子。
他从来都没这么凄惨过,
身上穿的粗布衣裳,露着手臂和小腿,
上面都有细小的伤痕,
头发还乱糟糟的。
曲渡边面无表情地将他一巴掌拍飞。
他从华县令手中拿过扳指,
重新戴好,
“宣妃娘娘在何处?”
华县令不知道曲渡边的身份,
但六皇子是他接待的,
他认得,
能让六皇子这般亲昵喊弟弟的,也只有当朝据说很得圣宠的七皇子了吧。
他连忙行礼,
道:“宣妃娘娘就在后院,您跟我来。”
华县令为曲渡边引路。
曲渡边快步跟上,
“宣娘娘是受伤了吗?”
六皇子委屈的捂着脸,却也知道此时自家弟弟心情不佳,
小声说明情况:“当时发洪水的时候,我们就在半山腰上,差点全被冲走,还好宣妃娘娘武功好,同护卫一起,拽着我们上了山顶。”
“但是山顶有落石,宣妃娘娘头被石头砸了一下,昏迷到现在。”
六皇子掀开自己的衣服,后肩处一片青黑,“那石头凶得很,我挡了一下没挡住,还是砸到宣妃娘娘了。”
寥寥数语,曲渡边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堤坝崩塌,雨水瓢泼,山石滚落,树木滑坡,却不得不上山顶躲避洪水。
曲渡边一字未发,惯常笑嘻嘻的人不可怕,但笑惯了的人绷着脸的时候威慑力直线上升。
六皇子小心脏扑通扑通,默默放下衣服,不邀功也不吭声了。
乙十二、禹若和谷心,就跟在他们身后。
华县令领着他们去了后院。
县衙后面被华县令改成了一处居住地,为了方便他每日办公,就连宅院都没有置办,带着妻子和孩子直接住在了这里。
宣妃就被安置在后院,由华县令的夫人照料。
屋内一股熟悉的中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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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妃躺在床上,头上扎着几根银针,大夫正在把脉。
曲渡边擦去掌心冷汗,走到床边,压低声音:“情况如何。”
大夫片刻后才收回手,叹了口气:“头颅淤堵,在下医术不精,只能稳着下针开药,叫情况不恶化。”
曲渡边抿起唇,看着床上的宣妃。
片刻后,他坐到床边,握住了宣妃的手,绵长的内力顺着宣妃的经脉,在她体内缓慢游走了一圈。
宣妃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曲渡边低声说:“劳烦你了大夫。”
先稳住也好,最多不过明日,叶伴伴便带着太医来了。
华县令轻声说明情况。
大夫是紧急从旁县借调过来的,医术还可以,宣妃娘娘不宜挪动,就暂且歇在乐安县县衙。
曲渡边点头表示了解。
六皇子:“说起来还是夏赴阳救我们下来的。”
曲渡边抬头:“他人呢。”
六皇子:“他带兵在各县各处救援,把我们救下来后,吩咐县令照看,歇都没歇就走了。”
曲渡边心想,那夏赴阳现在应该还没收到他也来了的消息。
六皇子:“小七,就你自己来了?父皇没有派人?”
曲渡边:“父皇派的人估计要五日才能到。他们人多,大概会带着一部分物资,路上下雨,马车难行,他们走不快。”
华县令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么久……”
曲渡边瞥了他一眼,喂完药,拜托县令夫人照顾好宣妃,轻轻退了出去。
-
曲渡边几人肯定也是要在县衙落脚的,华县令叫人去收拾了两间屋子。
收拾的仓促,但勉强还算规整,曲渡边不太在意,能睡人就行。
一番折腾,忙活了半个时辰。
曲渡边终于能坐下喘口气的时候,才分心给了六皇子:“六哥,谢谢。”
他指六皇子给宣妃挡的那一下。
六皇子:“换别人我肯定不挡,死就死了呗,我疼那一下干嘛。不过宣妃娘娘和你亲近,挡就挡了,”他哼道,“你以后不准叫我干活,也不准揍我了。”
曲渡边戳在他后肩的淤伤上。
六皇子嗷一声叫出来。
曲渡边心想这顶多算是还了点欠账,哪能这么便宜他。
六皇子怒道:“小七!”
曲渡边:“好了好了,我有事问你。这位华县令,你觉得怎么样?”
六皇子揉着自己肩膀:“人挺好的啊。就是不像个官。”
“嗯?”
“京城里的官哪有给外面那些灾民盖草棚的?给自己整得满身泥巴,还被灾民骂,一点也不体面,搞不懂他为什么还忍得下去。”
曲渡边若有所思。
六皇子刚反应过来似的,“哦,我还没问,跟在你身边那个不是禹若么,他怎么也来了?”
曲渡边:“受灾的也有南宁百姓。六哥,你回去休息吧,要是宣娘娘有什么事,立马来告诉我。”,尽在晋江文学城
六皇子:“好吧……知道了。”
-
黄昏降临。
乙十二在外面转了一圈。
因为人群密集,全都集中在县衙这一块,落脚的草棚搭建进度缓慢,施的粥稀无比,百姓们情绪不好,仅仅半下午的时间,就发生了五六起冲突。
他将搜集来的情报一一告诉曲渡边。
晚膳时分。
华县令亲自送上来了食物。
两盘青菜,三碗米饭。
禹若看了眼,评价:“菜都不错。”
在现在的条件下,吃到米饭青菜确实很不错。
他仍旧是一副下人打扮,现在七皇子还没开始吃,他就先动了筷,华县令瞠目结舌,“这……”
曲渡边:“忘了介绍,这位是南宁的禹若皇子。”
禹若:“小小质子,不必管我,你们说话就行。”
华县令嘴角一抽:“……”
曲渡边也给他递了双筷子,请他坐下。
“我有些事想问县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