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晃动没有到来,先一步到来的,是她被冻到冰冷的手指。
  她用力抓住他。
  他低眸看过去,其实有些想笑。
  她那么小的身板,居然企图用全身的力量撑住他。
  事实证明,她真的做到了。
  她看着渺小,内心却强大。
  她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感受,却又用自尊筑起一道堡垒。
  顾缈没有抬头看她,前门有人上车,贺之淮早上送她的新手机已经被冻到关机了。幸好她有现金。
  百元大钞投进去,不顾司机和乘客惊诧的眼神,顾缈扶着蒋清时往后走。
  双人位在高处,有台阶。顾缈看了一眼放弃了。
  “坐这里吧。”她扶着他在前排单人位准备坐下。
  蒋清时却没有动,“去后面吧,安静。”
  “……”顾缈撇嘴,骂他事真多。不过还是扶着他过去了。
  终于坐下,顾缈搓了搓手,垂眸扫过他搭在手杖上的那只被包扎过的手。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直白,让人无法忽视。蒋清时解释:“扎了留置针,出了点血。”
  末了,他补充:“没事。”
  “你有没有事都和我没关系。”顾缈扭过头,努力忽视掉他头顶的黑化值。
  她现在完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反正爱谁谁,他们死活和她没关系。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晚的京市比想象中要寂静,路上车辆不多,更不见行人。
  晚风裹挟着冷空气拂过红墙黄瓦,顾缈眉心微动,认出了这是上次她和蒋清时一起去过的寺庙。
  在这里,两人并排跪在殿前,将手里的香火举过头顶。
  他行动不便,他们只在几座大殿前停留。
  趁着休息,她起身,说要去下卫生间。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小跑着去了药师殿。
  烟雾缭绕,她抬头对上药师佛的眼睛。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她长跪不起,拜了又拜。
  香火燃烧的灰烬扑簌簌落下,弄脏了她的眉眼。
  据说这里是京市最灵的寺庙。那天她把蒋清时的个人信息倒背如流,对着大佛说尽了好话。
  按理说,应该要为自己求些什么的。
  财富,事业,平安健康。
  人怎么会嫌弃好运太多,哪怕已经拥有了很多,也会忍不住的奢望更多。
  可那天,关于自己的种种,她都没有提及。
  大概是想的太投入,膝上的手被人握到发热,她才注意到,垂眸看过去。
  蒋清时手上被包扎过,刺眼的白在他的手背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眉心轻蹙,想甩开他的手的,看到这里,又不忍心。
  “对不起。”
  察觉到她没有挣扎,蒋清时低声道歉。
  车子停在路口,他的声音轻而易举被淹没。
  他以为顾缈没有听到,重复着。
  顾缈没有讲话,侧目再次看向窗外。
  这次她没有看清窗外的景色,抬眸就对上了身后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
  对视间,他的目光难掩疲惫。
  他向来懂得伪装,不轻易外露情绪,可今天,真的是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藏住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一抹倦色。
  顾缈也很疲惫。
  身体上,心理上,她像是一块海绵,不停地被挤压着,试图要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深呼吸。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正在上车的乘客上。
  “你要去哪儿?”
  车子起步,距离终点站还有五站。
  蒋清时看了看头顶的线路图,道:“下两站附近有酒店,我带你过去休息一下。这里和你家是两个方向。”
  坐公交暂时是回不了她家的,要倒几趟线路,还要步行很久。
  深夜寒风肆虐,不太适合这样闲逛。
  顾缈又没了声音。
  蒋清时捏了捏她的手,“这里不适合谈话,等到了地方,我们再聊。”
  “我们不需要聊什么。”
  “但我要和你解释。”
  “你也不需要解释。”
  “我需要道歉。”
  “你也不需要。你又没有错。”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现在需要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会回去,不过要在你消气之后。”
  两人一来一往一唱一和,听得前面的乘客不禁竖起耳朵,纷纷回头。
  注意到前面那些八卦的目光,顾缈闭上嘴。
  有好心人揶揄打趣:“小两口过日子,有点误会很正常,都是这么过来的,小打小闹都是情趣。”
  顾缈哽住。
  蒋清时话很少,他不是迟斐那种死板的人,他是不屑于和陌生人交谈。
  如今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轻轻点头,回应了对方。
  他不回应还好,一回应,前面的好心人说的更起劲了。还现场传授哄老婆的绝招。
  顾缈又气又想笑,特别是在注意到蒋清时听得格外认真的时候,她沉默的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你们结婚多久了?”
  好心人问。
  “还没有结婚,快订婚了。”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你女朋友看着确实年纪不大,你都工作了吧?可得好好疼人家,认错要积极,态度要端正。”
  “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就得一跪二吻三落泪。”
  “……”
  顾缈忍无可忍睁开眼睛。
  车辆到站,她起身,“起来起来,我要下车。”
  蒋清时回神,抓紧手杖站起来往台阶下走。
  下来后,他第一时间转身去扶顾缈。
  “你管好你自己吧。”
  顾缈越过他,车子一停,她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
  公交车开远了。
  不远处的洞幺等人坐在车里探头探脑。
  “这是谈完了?”
  “怎么感觉气氛没有很轻松呢?”
  几人不敢靠近。
  蒋清时牵起顾缈的手,“这边,很近。”
  他带她往酒店方向走。
  如他所说的那样,酒店确实很近,走了不到两分钟就到了。
  几乎是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似乎是提前知晓一般,大堂经理陪同两人上楼。
  有外人在,顾缈不想发作,由他继续牵着。
  顶层套房的门被推开,大堂经理笑嘻嘻的关上门。
  一进去,顾缈就用力甩开蒋清时的手走进去。
  客厅内,烛火摇晃,落地窗外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落地窗内,一地的玫瑰像是从地毯下生长出来的一般,铺满整个房间。
  像是误入了谁的求婚现场,顾缈脚下一顿。
🔒第318章
下跪
  花瓣上还残留着露水,湿哒哒的,但不影响扑鼻的花香,让人下意识放松。
  手杖敲击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房间里太安静,顾缈迅速察觉到,回头看过去。
  “你让人弄的?”
  “不是。”蒋清时实话实说,“大概是他们擅作主张。”
  “……”顾缈觉得扫兴,“你为什么不能顺势说是你让人弄的呢。”
  半点儿哄人的样子都没有。
  “撒谎你也会不高兴。他们现在都知道我惹你不开心了,估计比我还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顾缈踢开脚边的玫瑰,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抱着胳膊视线瞥向一侧,就是不看他。
  两人先前闹得最凶的时候,也不见她这样过。
  一时间,蒋清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对她真的是束手无策。
  现在想想,过去她使小性子,和现在比起来,确实是小打小闹。
  意识到这一点,蒋清时原本就不安的内心,更加慌乱。
  来的时候,洞幺安抚他,对他说:“女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作,才会闹脾气。”
  “所以您放心吧,顾小姐虽然生气,但不至于要和您……”
  分手那两个字,洞幺没说。
  也不知是怕触及到他的逆鳞,还是觉得他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
  良久后,他问:“如果不爱了呢。”
  洞幺想了想,“大概就是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没有反应吧。”
  很符合现状。
  所以蒋清时才突然觉得心慌无措。
  现在总有一种,他做再多也无济于事的感觉。
  时间倒回去,他开始回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怎么想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他看来,这的确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调查是真,但没有伤害她的目的。
  他认为顾缈对此也心知肚明,过往种种,他何时不是以她为中心,由着她胡来。
  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身份的问题就与她心生隔阂。
  气氛低沉,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蒋清时松了松领带,缓缓吐出一口气。
  吸入时,鼻腔内都是芬芳的玫瑰花香。
  她很喜欢花。
  原先院子里的花房如同摆设,她住进来后,隔一会儿就要进去待一下。
  她认识的花很少,喜欢把月季认成玫瑰。
  她喜欢拍照,在花丛旁蹲下来,看一会儿就跑到书房,指着照片里的花问他这个叫什么名字。
  其实,他第一眼看到的从来都不是花。
  是她那张比花还要娇的脸。
  后来,花房中花的种类越来越多,她来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应该觉得烦躁的,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特别是不喜欢人进他的书房。
  连承安等人进来前,都要再三询问,甚至进来也只敢在门口徘徊活动。
  这里就像是他的私人领地,不允许外人入侵。
  偏偏,她总是能成为一个特殊的例外。
  他甚至每天都在期待着与她在这里见上一面。
  寂静的书房内,她跪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身子前倾,单手撑着桌面凑过来给他看手机屏幕。
  “这是新品种吗?居然还有这个颜色的玫瑰?是国内的嘛?还是国外啊?叫什么名字?”
  “没有起名。”他淡淡道,听到她狐疑的声音,他说:“你要是喜欢,可以为它命名。”
  “真的吗?!”
  她又惊又喜。
  开心的在书房内转圈圈,裙摆在空中翻飞,落下时将她纤细的身体包裹在内,洁白,干净,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他渐渐喜欢上了她在自己身旁叽叽喳喳的样子。
  不再安静的,不再沉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