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两腮高原红的小卓玛,正趴在窗边好奇地看他。
  见他推窗,小卓玛小步绕进屋内,抱着叠好的雪白长氅,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头。
  这是干什么?
  大黑蛋子让猎物入乡随俗,到时候让肉质更具本地气息?
  别的不说,这身衣裳倒是真挺好看的。
  梅似雪捧起精致长氅,嗅到皂角沁人的香气,昨夜的困倦登时一扫而空。
  他莞尔道:“辛苦你了。”
  小卓玛回之以笑,但却没走,她用手势比划道:
  “主上以前没对任何人这般体贴过呢。”
  “体贴?”
  梅似雪不解其意地问道。
  小卓玛继续比划:“以前有巫咸族的细作试图魅惑主上,直接被拉出去喂狼。你还是第一个待在这里超过七日的,好神奇。”
  ……是因为他太瘦了,把他养肥了再宰吧。梅似雪想。
  忽然,远方传来声声号角。
  是遍告族内众人狼王正在此方巡访,必须谦恭相迎。
  小卓玛耳廓微动。
  离开之前,她的目光落在梅似雪的颈链上。
  整个狼族谁不知道,当年狼王妃把这条颈链留给尚在幼年的赫连燕月,几番叮嘱让他赠予命定之人。
  他赠予梅似雪的缘由不言而喻。
  小卓玛不禁掩面会心一笑,旋即一溜烟跑开了。
  梅似雪从她的目光看到了八卦的意味。
  他低头去看,却更茫然。
  大黑蛋子送他颈链,应该……没别的意思吧?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喜欢。
  对,是这样。
  没事,按计划继续折腾大黑蛋子,准备给陆宁通风报信。
  更好衣裳,他拾级而下。
  狼族几位侍女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其中就包括方才给他送衣裳的小卓玛。
  叽里呱啦的交谈中,他勉强听出诸如“主子突然买了好多笔墨纸砚”、“主子说是为了小夫人呢”之类的语句。
  没想到大黑蛋子的夫人快成亲了,都不忘在这地方勤学苦读。
  梅似雪自愧弗如。
  不像他只想回金陵当个咸鱼,不受宠也没关系,反正没人吃他,更不会置他于死地。
  但他不知道,其实赫连燕月话里的夫人指的正是他自己。
  所以……
  大黑蛋子在什么地方?
  在万千牛羊点缀期间的无垠草原上,他下意识地遥遥瞥去。
  他羽睫轻轻颤动,目光轻晃了下,一眼就看到了玉身长立的赫连燕月。
  他曾听说过,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一眼万年,尤其是人群中一眼就望见的人。
  听说初见乍欢,再见万遍仍喜。
  他听见自己的心正不可抑制地悸动,仿佛是上苍亲自为他的情缘铺陈,再告诉他,那个人就是自己命中注定之人。
  他感到奇怪。
  但很快,他便摒除杂念踮起脚尖,一鼓作气地飞奔过去。
  为了自由身,这次势必要让大黑蛋子对他厌烦!
  其他侍女也注意到了梅似雪的动向,小声道:
  “那个中原的小公子生得俊秀。就是总爱招惹狼王殿下,难道不怕殿下动怒么?”
  一旁的侍女咕哝道:
  “殿下的脾性……我记得,前些年中原施行海禁,耶律长老收买临海府县的员外,私跨措温布[1]营私。被殿下处死了。”
  “我听说过,先王对这位长老都恭敬万分,殿下居然全然不顾情分,施用大辟之刑!”
  当年耶律长老与先王一同开疆拓土、辅狼族复兴,可谓德高望重。虽然出海营私的确有违法度,但族人一致认为不至于对元老施用如此狠毒的刑罚。
  偏偏赫连燕月在一直恪守法度。那日,他让掌刑之人不必理会流言,看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眼中毫无波澜。
  侍女凑得更近些,好奇问道:“你们说,殿下会不会气急了,把那小公子喂给郊狼啊?”
  “我觉得是大锅炖,最近殿下喜欢吃辣的羊头。”
  “我倒不觉得,你们且看那边——”
  在一众“煎炒烹炸大锅炖”的猜测中,小卓玛的目光悄悄挪移,眼眸微亮——
  只见草原中央,几位狼族人正推着用于裹羝羊之腹的毡片,赫连燕月正事必躬亲地清点数量。
  毕竟秋羔不肥,这种毡片可以防止春日时公羊带群放牧配.种[2],毕竟狼王纳妃之事非同小可,羊牲必须是舍饲肥育的。
  识狼王多年的下属图鲁努试嗫唇许久,最终没藏住疑惑,试探着问道:
  “殿下不是不想和亲吗?怎么又同意那边了。”
  整个狼族部落,就属这位得力干将话多,嘴也没个把门,时常在赫连燕月的愤怒阈值上反复徘徊。
  赫连燕月眉眼淡漠而疏离,语气森寒:
  “本王又想了。”
  属下图鲁努心中惊愕。
  当年老狼王给他指亲,无论是怎样惊艳的狼族美人,他都万般不愿。
  这还他第一次听见狼王亲口说要成亲。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图鲁努的额头汗津密密,碍于赫连燕月雷厉风行的脾性,他只好旁敲侧击道:
  “那和亲的据说是郡王府的二千金,大郡主性格刚烈泼辣,二千金怕是也好不到哪去。甚至都不如殿下那个男宠——”
  从中原来的郡王府庶出“千金”,若是纳作妾室倒还好说,直接成妃着实有些不合礼数。
  赫连燕月的脸色霎时阴沉下去,金瞳闪过一丝微愠:
  “本王怎么不认为王妃刚烈?”
  和跟梅似雪说话时不同,赫连燕月在同他人沟通时低沉又充满寒意,不容置喙。
  即便在与亲信说话,也散不去他身上多年征战的的锋凛锐利。颀长而虬实的身段充满压迫与威严。
  难道是已经见过一面了,还是说……
  狼王就喜欢体验被“以下犯上”的感觉,惊险刺激?具有挑战性?
  图鲁努嘟囔起来:“这不还没过门嘛。见都没见过,王妃就先叫上了。”
  “怎么,你有意见?”
  赫连燕月异常冰冷的视线扫来,差点剜下对方一块肉。
  “不敢、不敢。”
  那眼神看得图鲁努心里发毛,脊背发凉,他几欲奔逃。
  不愧是草原第一霸主,将征服与被征服情趣体现得淋漓尽致。
  赫连燕月对着那车毡片扬扬下颌,眯起眼冷道:
  “还不快走么?”
  图鲁努如释重负地“滚”了。
  赫连燕月没说完多久,便觉衣袖一紧。
  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看到来者,他的眸光倏然温柔。
  暖日当暄,煦风和畅。
  梅似雪拽住他的袖袍,正抬眸期盼地望着他,浅棕瞳亮晶晶的,像是穹顶璀璨的星子,让人挪不开眼。
  赫连燕月缄默半晌。
  多少人机关算尽,为了名誉利益不择手段地接近他、多少细作蛰伏身侧,伺机取他性命、又有多少人畏惧其威,不敢正视一眼。
  于是他把自己困高台,把自己掩于冷漠无情的皮囊下。
  他明知中原人生性多疑又极善欺骗,是不可轻信的。
  可他梦寐以求的星光,正朝他的心间倾泻下来。
  不止金陵出身,与眸底一见难忘的天真清澈。
  不止教他习字的那天,梅似雪耐心等待小半个时辰。
  也唯有梅似雪,不会见了他就畏畏缩缩,肯为他写枯燥无趣的字帖,会一见到他就展露笑颜,化解他所有的烦闷。
  ……
  赫连燕月想把他占据为己有。
  想把他搂在怀里看星星月亮,想带他驰骋青海边,想把他捧在至高无上的位置,赠与他一切的一切。
  赫连燕月任他拉着衣袖,压抑克制内心疯狂的冲动,眼睫温柔轻垂,用中原语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