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狼王是带着巴蜀两县来换你的,一个嗜血饮血的羌人,倒是对你挂心得很。”
  陆宁神色明显不愉。
  陆宁或许在想,为何狼王只是见过梅似雪几面,便用还给中原两地的条件换他和亲。梅似雪这么爽快地答应。
  而梅似雪与陆宁有多年的同窗之谊,他竟连挽留都不挽留。
  一般人不都是不情愿和亲的么?
  为什么梅似雪反倒是乐意至极的模样。
  只见梅似雪唇角微微勾起,缓声道:
  “的确。即便羌人茹毛饮血,总比我被众叛亲离时,某人袖手旁观强上许多。不是么。”
  他明白赫连燕月并没有陷害他的意图。
  毕竟谁会大费周章地为他付出这些,而且一遍又一遍,再怎么木讷的人也会知道缘由。
  即便萍水相逢一场,但他们的友谊已经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了!
  梅似雪想。
  陆宁神色微恙,他启唇似乎要解释些什么的。
  但梅似雪不想听了。
  他以后再也不会受郡王府上下的冷眼,不必被朋友欺骗,不必因庶子的身份而低人一等了。
  他从容地转回身,仰头看向辽阔无垠的苍穹,露出极为释然的笑意:
  “不过也要谢谢你,否则我都不知道,原来我白信任你这么多年了。”
  陆宁脑子瞬时嗡嗡作响,面容失色:
  “不是,你——”
  他试图去捉,但是捉了个空。
  ……
  三通鼓响,在京的达官显宦与王勋贵胄悉数到场。
  梅似雪的父亲身上惨白的囚服还没换下,伏在地上魔怔似地朝着皇极门磕头,嘴里不断喃喃着“以后不敢了”、“我有悔”。
  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他条件反射似地浑身发起抖,抬头却见梅似雪挪步到东檐柱前,身板挺直地跪于人群最后。
  “圣旨到——”
  声音一出,场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跪于金台御幄两厢檐柱旁。
  宣旨太监眯着眼,环视偌大的御道一周,把那黄绫卷轴圣旨展开,一板一眼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陵郡王梅同和勤治水患、屡立奇功。朕心甚慰。着吏部从重议奖,特加封为显国公。钦此。”
  水汛、私藏赈灾粮的事情都解决了?
  明明昨日自己还在诏狱,今日怎么突然封赏了?
  金陵郡王茫然又惶恐地抬起头,凌乱的长须显得他老态龙钟,他连忙膝行两步。
  在黄绫卷轴递到他的手中前,宣旨太监微微俯身,副耳道:
  “那些赈灾粮要勤着下发,勿丢了朝廷的脸面,不过,这次国公大人还得谢着狼王呢。”
  “什么意思?”郡王更茫然了。
  六科廊言官都心直口快,小声嘀咕道:
  “说是当时赈灾粮被雨侵蚀不少,据说郡王府那些粮是狼王的谢礼。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呢。”
  就连梅似雪也错愕地抬眸。
  赫连燕月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头脑,是怎么伪造出证据,想出这种理由的?
  是为了他。
  对么?
  答案不言而喻,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雀跃。
  这时,金陵郡主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仰头放声大笑。
  他像是受了刺激一样说道:
  “哈哈哈哈,我要当国公了,我不用抄家灭族啦!我是显国公!我是显国公啦!!”
  风云变幻莫测,萧条荣华转瞬之间,没人会意料到,谁才是暗潮涌动的背后推手。
  只是郡王靠着一直遭受冷眼的庶子上位,甚至洗脱罪名,到最后都以为这些都是侥幸与天赐,不禁叫人唏嘘。
  但幸好有这诏狱一遭后,他日后再不会对百姓的赈灾粮下手,对贪墨之事更是忌惮三分。
  旁边的言官瞅着郡王这模样,也只是啧啧感叹,结舌道:
  “巴蜀两县、粮食,还有一千牛羊,九百张羊皮,还有美玉百箱,就换一个王府庶子!未免太亏了吧。”
  “你还给羌人说话。这叫‘值了’。”
  那宣旨太监剜肉似地瞥过那几位说悄悄话的言官,声调瞬时上扬,厉声道:
  “喧哗什么?御道岂是你们喧哗的地方!圣旨还没念完呢。”
  场面顿时寂静。
  宣旨太监继续接过另一卷圣旨,念道:
  “今有金陵郡王府之子梅似雪德贤聪淑,名德皓贞。特赐其为世子,择日与狼族首领赫连燕月和亲,结成秦晋之好,永固边疆。敦睦九族、协和万邦[1]。”
  “小世子,上来领旨吧。”
  他将卷轴轻轻放下。
  “是。”梅似雪整肃衣冠,快步走上前去,难掩内心的欣悦。
  他双手托过圣旨,捧过赫连燕月赠予他的光明生路,低垂着眉睫,郑重其事地说道:
  “谢我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梅似雪离开皇城御道,肩膀忽地被人轻轻一触。
  “梅似雪。”
  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传来。
  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入目是虬实宽厚的身躯以及一张看起来冷俊的面容,明媚的春光下,赫连燕月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明艳。
  他抱紧了赫连燕月结实的腰部。
  “怎么才来啊。”
  满腔的委屈倾泻而出,他忍不住呜咽起来,沙哑着音嗓说道。
  他能倾诉的人,只有赫连燕月了。
  赫连燕月平生最怕的事情有二:
  一是写汉字和说中原语,
  二是喜欢的人在他面前哭。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起梅似雪的面庞,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紧张道: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连刚学成的中原语都磕巴起来了。
  “没有,只是喜极而泣而已。”
  梅似雪抹掉泪水。
  “委屈你了。本该早些来的。”
  思及郡王府与姓陆的掌刑千户,赫连燕月握紧拳,随后松了开。
  梅似雪破涕为笑:“怎么想出给王府谢礼的理由啊?他们都说你好亏的。”
  他看着那个为他归还巴蜀两县、还献给中原那么多谢礼的男人,莫名有一种看着暴发户挥霍金银的感觉。
  即便暴发户一直蛮有钱的。
  就连徽墨都是成箱的买。
  赫连燕月只是抿起唇,探出手安慰似地抚上梅似雪的头,并未回答。
  因为是你,怎么会亏呢。
  梅似雪低下头,犹豫许久才内疚地问道:
  “我之前逃跑的事,你难道不……耿耿于怀么。”
  “嗯,有点耿耿于怀。”
  赫连燕月语气微沉,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覆上浮冰,像是在置他的气。
  他撤下手,一本正经地说道:“但如果你执意要离开——”
  这时,梅似雪听到了脚步声。
  他用余光朝着墙边一瞥,果不其然看见了陆宁窃听的身影。
  他不禁轻轻一笑。
  梅似雪收回视线,把赫连燕月的容颜盛入他全部的目光,然后拉起后者炙热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桃花眼微弯,喃声道:
  “我不回去了,你带我回草原吧。”
  这回,他说得更清晰了些:
  “我想当你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