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座的席位上,那些长老听到这番话已经是如坐针毡,他急急地站起身,面颊上的横丝肉颤动。
  他厉声说道:“你怎么就确定是咸校尉写的!少主,这里是十三族联合会议,不是让你在这里血口喷人的。”
  见到赫连燕月迟迟没有表态,白髯老者面露沧桑之色,他走到咸诚身旁,嚎啕着为其辩驳道:
  “而且少主方才也说过仅仅是怀疑,还请主上明鉴,请主上明鉴啊!!!”
  “我、我也看见了。”
  一道极其微弱又满是病恹气的女声传来,众人的目光随之跟去。
  之前告病的小卓玛不知何时也被人搀扶到了大殿中央,她面色苍白,唇瓣泛紫,呼吸也是相当虚弱。
  小卓玛喘息已定后,方才说道:
  “我是人证,咸校尉方才所持的那张被拦截的信笺其实我也看到了,是咸校尉所写。”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咸诚蓄意谋反、意欲褫夺赫连燕月的狼王之位,一旦证据确凿,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燕月许久未曾发话,在此时眉头忽然紧蹙了一下。
  咸诚瞪圆了双目,眸中跳动两簇怒火,嗓音都染着愠气:
  “一派胡言,根本不是我写的!是,的确是我与那个小侍卫联合陷害梅似雪,但谋反之事你不要信口胡诌。”
  小卓玛被他吼得浑身一抖,似乎吓得不轻。
  图鲁努提议:“到底是不是,先去搜搜房间便是。”
  赫连燕月眼底可略过危险的暗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不咸不淡地说道:
  “把咸诚带下去。暂且卸校尉名衔,待查清那张拦截的信件真伪,在确定是否为外族联谋之后,再另做打算。”
  “是。”
  数十位身着甲胄的侍从极速赶至,他们挟制住咸诚的两臂,作势往外拖去,丝毫不留一分情义。
  众人皆垂下眉眼去,无论是不怀好意,亦或是清清白白的人,都怕被其牵连。
  “卸任?!我怎么可以卸任,可是掌管五排的总校尉。军营不可一日无我!”
  咸诚错愕地瞪大眼,极力为自己辩解。
  “你们有的是我的部下吧,我平常待你们不薄,你们怎么肯这么待我的!”咸诚声嘶力竭。
  但却没有人再去理会他了。
  “无事便都退下吧。”
  赫连燕月不疾不徐地拂袖起身。
  伴随众人的跪地呼声,以及清亮高吭的号角声,赫连燕月走下高台。
  这时,戎族族长朝他躬身拜地,说道:
  “犬子并非有意要动军营的东西的。一切罪责都由我来担,狼王切莫怪罪下来。”
  赫连燕月停下脚步。
  他没有分给他半分目光,不咸不淡地说道:“无妨,这次不怪他。此次耶律玉有功,回去领赏便是。下不为例。”
  难道听到赫连燕月宽恕他人,戎族族长如释重负,他再三感激道谢道:
  “一定多看教犬子,多谢主上,多谢主上!!小玉,还不谢谢主上。”
  “能帮上赫连哥哥和嫂嫂最好。就看在是嫂嫂帮狼族争一口气的份上吧。”
  耶律玉微微俯身,轻笑道。
  ……
  是夜。
  梅似雪坐在距离军营不远的小山坡上,在草地上摊开一张宣纸
,百无聊赖地在上面胡乱写着什么,心事重重。
  这里人迹罕至,就连牛羊也极其稀少,只能看见苍穹上寥寥几颗星子,阿蛾在尽心尽力地抱柴火生火取暖。
  梅似雪随便写着:
  “他是我的亲信,我可以用一切来担保。他绝对不会是细作。”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也会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所以,你是不是利用我换取——”
  这一句话被他划掉了,最后所有句子全都被划掉了。
  梅似雪心里很乱。
  席卷草原的风穿袖而过,让他清醒了不少。
  算了,什么都不写了。
  既然赫连燕月已经怀疑自己了,那还问他这么多作甚。
  还好,他对赫连燕月喜欢只是刚刚萌芽而已。
  他忽然觉得很庆幸。
  喜欢要比深爱要更好,喜欢不足以让他难以割舍某个人,让他可以足够清醒地回过头。
  梅似雪长叹息一声,将那涂得乱糟糟的宣纸悉数投入火堆中。
  融融的火光映着他的清瘦眉眼,有种说不出的哀婉:
  “我想做一个决定。阿蛾。”
第二十三章
  梅似雪思忖片刻,说道:“我想出发去巫咸族,去找生母的下落。”
  阿蛾将一袋热乎糕干递给梅似雪。
  虽然不知道这些糕点又是从哪里拿到的,但梅似雪还是欣然接受。
  阿蛾也开始犯难:“但是巫咸之地实在是太危险了。公子真的要去吗?”
  梅似雪沉默了。
  的确,巫咸族是苗疆巫蛊的支脉,峻岭凶地难涉,稍有不慎就会落入那些族人的陷阱,动辄万劫不复。
  低低的乌云号堆积,压抑的气息叫人喘不过气,风骤然萧瑟寒冷,号角声急促传出,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格外瘆人。
  山雨欲来。
  梅似雪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却见几位狼族妇女带着孩子不断逃窜,甚至有几位汉子亦是狂奔着。
  “出事了、出事了!”
  他们叫喊着。
  梅似雪提着碍事的长袍,飞也似地小跑下山坡,来到一位老妪跟前,关切地问道:
  “出什么事情了?”
  那位老妪双鬓斑白,腿脚已是不麻利、双眼也已经浑浊,但好在还是认出了梅似雪的身份。
  老妪楷着额头上的汗,无可奈何地说道:
  “十三族混战了!吾良族已经攻打到这里来了。
  梅似雪皱起眉:“那,他们是什么原因来攻打这里?”
  老妪回想片刻,叹息着摇摇头:
  “唉,他们这是以当时少主受伤之事,刻意刁难狼族,向狼族讨要说法,半路突然多了一支浩浩汤汤的军队。”
  梅似雪不解:“多出来的?”
  老妪欸乃道:“听说还是带着朝廷的兵一起来的,而且不光是如此,那边已经出灾疫了。小王妃还是快逃吧,主上要到前线了。”
  梅似雪理解,实则就是想要争抢族长之位,趁机吞并草原十三族,吾良族率先择选的最厉害的狼族。
  只是为何他们是带着……中原朝廷的兵?中原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而且,怎么会这么巧出现灾疫?
  梅似雪难以置信地听着。
  何况不是他方才和亲完么,中原怎么又带兵突然进攻,还是和吾良族联合。如果要是狼族带着草原其余几族一起反抗,胜算不知是谁更胜一筹了。
  背着羊皮包裹的青年汉子乜斜了梅似雪两眼,不屑地说道:
  “珈蓝婆婆,你别忘了王妃也是朝廷的人。中原人都知道瘟疫只有巫咸族会解,我们和巫咸族又是敌对,所以故意陷害我们!”
  “我……”梅似雪话语一噎。
  阿蛾听不下去了,他叉着腰说道:“狼王都已经澄清过王妃不是细作,你这这么说,就是在信口雌黄。”
  “谁知道呢。”那壮汉不满地说道。
  他招呼着前面的人,催促着往前进:“好了好了,快走。真染上灾瘟就不好了!快走啊!”
  但梅似雪并未对他们这些冷嘲热讽放在心上,他拧紧眉头,说道:
  “赫连燕月那边有危险。我要上前线。”
  毕竟金陵常年爆发水讯,而水讯许多时候会造成灾疫,上沙场打仗虽然不行,但灾疫他绝对有经验。
  但前往巫咸族还有可能不被发现,如果上前线便更危险了。
  阿蛾抬头:“可是公子刚才不是说要去巫咸族寻找线索吗?”
  “……”是啊。
  梅似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赫连燕月。
  但是当初危难之际,赫连燕月曾救过他的性命,他理所应当为他做出什么,再离开这里的。
  梅似雪回到军营,看到军士陆陆续续地扶着虚弱无力的病患到集中营。
  恰逢此时,他瞥见那个新来的侍女正搀扶着面色苍白、不断咳嗽的小卓玛阿古达娅,前者眼眶都是红肿的,明显是哭过整整一宿。
  想起当时小卓玛活泼天真的模样,梅似雪多留意了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