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母亲当时没能给先狼王妃回信,她生前也?是很?善良的?人,不论在边境内外,都时常给灾民?施粥布恩、带兵在两地驱除山匪,只?可惜太过命薄。”
  忽地,一张信件递到梅似雪跟前,他疑惑地转过头。
  赫连燕月温声说道:“其实当年故郡王妃是有一封回信的?。先狼王妃让我?代劳,转送给你。”
  居然还有回信?!
  梅似雪捧着药碗的?手一松。
  瓦片登时碎裂在地。
  梅似雪下意识地准备拾掇起来,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大颗的?血珠落在荷包上?。
  他并未表现出来,而?是皱了皱眉,快速地接过信件。
  梅似雪打开一看,顿时怔住了。
  上?面?只?有简短的?两行:
  “娘在最后都念着我?呢。”
  梅似雪握着纸条的?手紧了又紧,心中?五味杂陈,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处剥夺一样。
  他的?心上?莫名空洞了一块。
  回头看看,这么多年他所寻找的?,不过就是为了如今尘埃落定的?一封信罢了。
  所以,算万幸吗?
  幸好他亲自找到了娘亲的?尸骨,不幸的?是娘亲到死都因被巫咸族利用而?不安宁。
  小卓玛贴心地将桌案上?被布帛包裹的?碎片轻轻推远,目光在赫连燕月和梅似雪身上?逡巡。
  赫连燕月的?目光始终定格在梅似雪的?身上?,从未游走远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赫连燕月到底有多喜欢他。
  小卓玛眉眼弯弯,她说道:“先郡王妃看到狼王与?王妃琴瑟和鸣,自然会欣慰的?。”
  希望如此吧。
  梅似雪会心一笑。
  他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的?眼睛微闭,睫毛微颤,似乎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即将涌出的?眼泪。
  梅似雪向赫连燕月请求道:
  “等所有人的?状况好些,我?想让母亲在玉门关入土为安。这些天让我?再见母亲最后一面?吧。好么?”
  “我?陪你。”赫连燕月沉默半晌,缓慢地点了点头。
  ……
  七日后,薄暮熹微,晚霞如被鲜血染就。
  一群人聚集到玉门关外,他们高?举火把围在冰棺边缘垂首默哀,他们缄声不言。
  他们明?白,所有幸存之人,究根溯源皆是承蒙故郡王妃恩泽。
  两地长久以往的?和平与?安宁,都是郡王妃与?狼王妃携手之下的?共同辛劳,籍籍无名的?她们,才理应记入青史册内。
  梅似雪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一袭白氅素雅清贵,他拢好外袍,对赫连燕月说道:
  “我?在这里就好。他们回去便是,我?想一个人静静。”
  赫连燕月颔首,并未询问缘由?,说道:“嗯,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挥了挥手,将所有狼族人尽数唤走,天地间?白雪皑皑,唯有梅似雪守在原处。
  梅似雪回身折下一枝红梅,将其放在怀中?。
  十年了,他与?娘亲的?再度重逢竟是如今局面?,不免叫人唏嘘。
  他依稀记得,当年娘亲在郡王府植过几棵红梅,众人皆知是娘亲悉心呵护,红梅一直都是娇俏非常。
  在更早以前吧,在他还没来到西羌之前,那时梅似雪还在私塾念书。
  某个冬沐日里,娘亲抚着梅似雪的?头,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下诗句:
  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句是何种蕴意,只?是在写完后,娘亲忽然问他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个送你花冠的?孩子了?这么久不见,想他不想?”
  说起送自己花冠的?孩子……
  梅似雪的?记忆隐约出现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记忆里,那个少年不知疲倦地送了他整整一春天的?簪花,从早春红梅到暮春荼靡无一相同。
  幼时的?他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又不是姑娘家家,没必要?送我?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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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那个人认真道。
  可无论怎么争论,那个人第二天都会雷打不动地编花环送他,风雨无阻。连梅似雪都感受到了强大的?毅力。
  记忆里的?人的?容貌模糊不堪,但梅似雪却感觉到了强烈的?熟悉感。
  好奇怪。
  娘亲说的?少年到底是谁呢?
  或许是七情蛊刚刚逐步消解的?原由?,他的?印象恢复得十分?残缺而?缓慢。
  算了,迟早会记起来的?。现在就不急于追忆了。
  “我?没忘记的?,娘亲很?喜欢梅花。这是卓尔山第一茬的?梅花。娘亲看看。”
  梅似雪将怀中?的?红梅小心放置在娘亲的?手中?。
  可惜当年在娘亲失踪后,红梅就从不抽枝了。
  再到郡王续弦后,那些枯败的?红梅树全都移了,由?此郡王殿前空了一块很?广的?地方,娘亲知道了怕是要?伤心的?。
  梅似雪缓缓垂眸,清澈的?杏眸里掠过一丝暖意:
  “以后娘亲就能天天看见我?啦。赫连燕月给我?种了漫山遍野的?梅花,娘亲都可以看到的?。”
  梅似雪强撑着抽噎的?冲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还是忍不住偷偷揩了下泪水:
  “娘亲,边境百姓都很?想你,除了我?以外,以后百姓也?会瞻仰娘亲的?,不会孤单的?。”
  他将火把投冰棺下的?柴木之中?,光映在他看不见悲喜的?脸上?,为他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阿雅。”
  忽然,梅似雪叫住了跟在人群后方的?小侍女。
  “王妃。阿雅在。”
  侍女转过身,一路小跑着来到梅似雪的?跟前,低声应道。
  冰棺一点点融化,梅似雪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里面?母妃的?清隽面?容上?,一边问道:
  “阿蛾是去哪里了?”
  侍女思忖片刻,如实回答道:
  “回王妃,奴婢已经四五天没有见到阿蛾的?踪迹了。奴婢也?不知去向……”
  想起当时狼族对阿蛾的?传言,梅似雪的?唇抿成一条线:
  “嗯,那就没必要?等他了。”
  六个月前梅似雪出嫁的?时候,他曾看见阿蛾在主母那边说了些什?么。
  当时因为对阿蛾长久以来的?信任,梅似雪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但是如今细细想来,竟然感觉有一丝怪异。
  他深吸一口气,波澜不惊道:
  “嗯,去吧。”
  “是。”
  侍女恭敬回应,随即离开。
  待阿雅离开,梅似雪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令人目眩的?大火中?,眼神有些涣散。
  撂下手的?时候,他感受到自己触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是一根柔软的?长茎。
  荷包内荼芜草的?花种……好像莫名其妙地发芽了。
第二十八章
  翌日,
鹅毛大雪再次纷纷扬扬落下,给整个卓尔山披上白裳,天地苍茫一片。
  梅似雪从窗棂挪回视线。
  他在?汤婆子旁拿起荷包,
看到上面的几日前被碎片划伤、落在?上面的血迹。
  难不成自己和母亲一样,也有能让荼芜草生长的能力?他想。
  要不再试验一下呢?
  正想着,
梅似雪便将手指凑近铜镜锋利的边缘,轻轻一点,血珠便顺着指尖溢出。
  他将血珠小心翼翼抹在?荼芜草的叶片上。
  可就是在?触碰的一瞬间,
梅似雪却?感觉到指尖像是被灼烫。
  梅似雪抽回指尖,仔细检查伤口的位置,却?发现伤口周围没有任何变化,就仿佛刚才烫的那下,
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果真?奇怪。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