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外界确实很难见到化神境修士。
  虽然祁念一的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是化神境,但此前她修为太低,她也基本上没有同化神境交手的经验。
  这次,是她第一次对战化神。
  又是三枚箭矢袭来,仍是之前那种能让她重伤失去行动能力,却不致死的招式路数,如此一来,祁念一便明白了。
  想要活捉她而不是杀她的,也只有仙盟那位了。
  玉华清,开始急了。
  竟然派人埋伏在她回沧寰的途中。
  只用稍微一想,便能够理解玉华清的想法。
  庄不凡受他指使,也是只令人阻止她取剑。无望海的结界有修为限制,能够克制她的人无法进入。此时出了无望海,若任由她顺利回到沧寰,玉华清便再难对她下手了。
  今日若是被俘,被带回仙盟,再要脱身就难了。
  说不定往后的日子,真就像书中玉华清所说的那般,被当成废物养起来,五年后押送到深渊去献祭。
  如今玉华清是太虚境。
  五年,金丹至太虚,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若让旁人知晓,祁念一真的曾经考虑过这件事,怕是会笑掉大牙。
  这人看上去是个使弓箭的高手,根本不屑同祁念一正面相抗,而是躲在暗处,一箭一箭消磨她的灵力和精神,等待她精神紧绷时间过久后放松警惕,再下手将她活捉。
  在空中她就是个活靶子,祁念一立刻反应过来,向海里逃去。
  刚触碰到海平面,五支箭矢裹挟着雷霆在海面织了一张雷网,想要阻拦她的去路。
  祁念一当即确定了,对方此行来的仓促,应当是玉华清知晓无望海行动失败后的临时决定,因此对方并不知道她不惧雷霆的体质。
  那箭矢虽快,却总是透露着一股猫捉老鼠的闲适,将祁念一当成成为他手中的玩物,用箭矢当逗猫棒使,让她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这种被人逗弄观赏的感觉让她十分不适。
  封锁住海面的雷网甫一形成,紧接着又是四道裹挟着朔风的箭矢当空而来,封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像是刻意在逼她去往某个方向。
  祁念一眼神一厉,索性用灵力包裹住全身,闷头直接扎进了海里。
  她扎进海里时,海面的雷网劈得她全身泛起焦黑,又被令人惊异的体质瞬间复原,全身激起焦黑后复原的金色颗粒,丝线一般包裹住她。
  三公里之外,独眼男人讶然站了起来,他眯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手中的弓比他本人身高还要长,被他单手持着,稳如泰山。
  “胆子很大啊。”
  男人吐出口中的野草根,两指在箭簇上一划,一瞬间七箭齐发。
  这个季节,雨后入海,即便她用灵力防御,也仍然冷得打了个哆嗦。
  在海边长大的人,水性没有不好的。
  但事情依然超乎所料。
  对方的箭矢穿过海面,虽然威势被水流削减些许,但化神境修士射出的箭矢,每一根都带着化神境修为最纯正的道心,只需一箭,就能将祁念一彻底击垮。
  巨大的修为差异,让她即便听到了对方从哪里传来的动静,也根本无法近身。
  这简直是天生的暗杀者。
  七根箭矢接连袭来,一根推动着前一根爆发更强大的力量,细看之下,有些像祁念一斩月之时所用的剑意。
  箭矢破开海浪,祁念一直接闭上眼睛,身体宛如游鱼在水中灵活窜动。
  箭矢受阻,她的剑在水中却灵活自如。
  沧浪剑应水而生,她每天在海边挥剑数万次,对于海水和海风已经熟悉到刻入骨髓。
  “剑主,我发现你这个人运气不太好。”
  非白如此说这,却仍是靠在她身后。
  有剑灵的剑和没有剑灵的剑区别究竟在哪里,祁念一终于感受到了。
  非白单手轻抬,玄色宽袍掀起水波,本体剑的灵力护层骤然增厚了一圈,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祁念一感觉万千剑意从手中剑灌入她的身体。
  对于剑者而言,最难求得的剑意,此时悉数冲进她的脑海中。
  她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甚至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一道又一道可怕的剑意从她手中迸射而出。
  如果此刻祁念一有意识,就能发现,她跟随这种玄妙的感觉,用出了她此前从未学过的剑招。
  剑随影动,水波逐流。
  七根箭矢被她一一弹开。
  恍然间,她似乎看见曾经有人也手持非白,立于万人中央,同万人为敌。
  那人似乎同样也是一个女人,和她不同的是,对方身后并没有一个飘荡着的剑灵,但身侧并肩而立一个男子。
  对方所用的剑式和剑意,正是她现在被带动着舞出的剑招。
  剑意吸纳完,祁念一猛地睁眼,七根箭矢应声而断。
  海面掀起巨涛阵阵,遮掩了对方的视线。
  三公里之外的独眼男人冷笑一声,张弓将弦拉至满月。
  这一箭上没有附上任何的符棣效果,只是最为单纯的一箭。
  但比此前所有的箭矢都更为恐怖。
  几乎瞬间,箭矢就来到祁念一面前。
  无法抵挡。
  只一眼,祁念一就做出了判断。
  海中惊涛丝毫没有对这枚箭矢有任何影响,箭矢只有纯粹的力量,让人几乎在瞬间失去抵抗的能力。
  她当即将剑横于胸前,非白也在此刻挡在了她身前。
  第一次,祁念一见到这个除了听八卦偷吃和飞来飞去看风景之外的剑灵,露出如此沉重的表情。
  可怖的灵力从非白的身上传到祁念一的身上。
  小雨转为雷暴雨,惊雷阵阵,海中炸开的波涛掀起好几丈高。
  连遥远的岸边,也有人听见了动静,频频回望。
  最终,祁念一再也握不住剑,剑身倾斜一瞬。
  那枚箭矢毫不留情地贯穿她的右胸口。
  她失去意识前,只感觉到非白轻柔地抱住了自己。
  “坏了!”独眼男人惊呼着往海面飞去。
  中了他噬魂箭的人,就没有能活下来的。
  刚才那箭是为了逼她离开海里,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如此坚决,宁愿受死也不愿被俘。
  独眼男人看着海面渐渐涌上来的血迹,脸色阴沉不已。
  ……
  西洲,明家。
  离开无望海后,明然只身一人乘坐飞舟回到了家中。
  她背后挂着飞红剑,赤色长剑通透无暇,和明然的红衣交相呼应,更显得她招摇明媚。
  只是她此时,脸色却不太好看。
  “大小姐,您回来了,无望海之行可还——”对方在看见她背后的赤红长剑时顿住了,尴尬地问,“这把剑,似乎从未听说过。”
  如此被小觑,飞红剑不满地闪了闪,被明然指尖轻叩,安抚了下来。
  明然眼神斜过去,声音微冷:“剑名飞红,乃无望海的英魂所化,怎容你这般质疑。”
  对方有些为难:“但老太爷说……”
  提到这个,明然脸色更是阴沉。
  “带我去见老太爷。”
  进了后院,明然刚迈入一步,铺天盖地的灵压就将她压得全身不得动弹,每一寸肌理都犹如撕裂般得疼痛,但明然只是脸色稍白,仿佛习以为常的表情。
  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你可知错。”
  明然抿唇,解剑后提起裙摆,于中庭利落一跪。
  “太祖父,阿然有一事不明。”
  后院之外,驻守着的老仆轻声叹息,把门掩上了。
  若此刻有外人见到这一幕,定会惊讶,作为明家青年一代主事者,明家下一任家主最强有力的竞争人选,明然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地位超然。
  她跪了许久之后,屋内苍老的声音才缓缓道:“何事?”
  明然深吸一口气,固执地看向屋檐那端,清亮的眼底燃烧着火光,一定要寻一个答案。
  “太祖父可知此次在无望海现世的云野之剑,并非漏影春,而是神剑非白。”明然一字一句地问。
  苍老的声音缓缓道:“知晓,又如何?”
  明然笑了声,眼圈通红:“所以,您明知神剑非白会吞噬剑主的魂魄,持剑者会迷乱心魄失去自我,除非神剑剑主持剑斩断深渊登天梯,否则神剑剑主只有落得堕仙入魔的下场,也要令我去强取神剑吗?”
  这一次,明然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答案。
  她咬着下唇,跪到了第二日白昼之时,院内属于太虚境的可怕威压也持续了一夜。
  明然面若金纸,摇摇欲坠,木门这才吱呀一响,踩着草鞋的老者迈步而出。
  “阿然,若我告诉你:是,老夫知晓。即便如此,我也要让你夺取神剑,我们明家需要神剑,你作为这一代嫡长女,理应承担这个责任,你待如何?”
  明然扬起一抹惨淡的笑,跪地冲老者深深一拜。
  一滴泪珠滚落泥里。
  再抬头时,明然眼底只余冷然。
  “太祖父,阿然明白了。”
  ……
  祁念一知道自己此时在做梦,但她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她像一抹游魂,始终跟在一个女修的身边。
  大抵梦中的人总是看不清脸的,祁念一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却像被什么力量束缚了,无法去到这个女修五米之外的地方,只能一直跟在身边看着她。
  这个女修生于月读宗,长在月读宗,踏入修行之道后,也一直都在月读宗生活,性子有些天真不谙世事,祁念一有时瞧着,都有些替她担忧。
  “师姐,琅华仙尊来挑选弟子,师姐灵感法术如此出众,一定能当选的。”
  祁念一面无表情看着对面和女修说话的无脸人。
  这个梦境里没一个人有脸,起初她甚至觉得这是一场噩梦,缓了好一会儿才能习惯。
  女修有些迟疑:“但……我想学剑,我不想当法修。”
  师弟说:“但此次琅华仙尊和凌霄剑尊同时择徒,且都仅择一人,若师姐去习剑了,以我这般天资,怕是很难被琅华仙尊选中。”
  祁念一听着那师弟的语气,暗藏着一些不耐烦,女修明显没有感觉到,她说:“师弟太过谦了,你明明是我们月读宗这一代弟子里法相天赋最高的人,为何老是说些丧气话。”
  师弟笑了几声,又开始软声恳求。
  看到这里,祁念一就在心里叹气。
  她已经能预料到女修绝对会同意了。
  因为月读宗现任宗主,是这师弟的亲爹,他若不想让女修去学剑,女修便学不成。
  后面的事情,果然和祁念一预料的一般——女修被师门勒令去参加琅华仙尊的择徒会,被选为琅华仙尊的弟子,而她的师弟则被凌霄剑尊选为徒弟,如愿成为剑修。
  祁念一开始生气,就像在天命书中看到慕晚悲惨的遭遇一样生气。
  她还想接着往下看,眼前的画面却开始模糊,祁念一预感到,她或许是要醒了。
  偏偏事情发展到这里,她不能看到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遗憾。
  祁念一努力睁大双眼,却只能勉强看到些走马灯似的碎片场景。
  清醒之际,祁念一在梦中看到了一幕,顿时令她全身发寒。
  她看见,梦中的师弟,将女修踩在地上,一刀一刀,亲手剜出了那女修的骨头。
  师弟甚至还一边剜她的骨头,一边笑着,缓缓对她说了些什么。
  奈何此时梦境的抽离感愈重,她没听见对方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梦境。
  祁念一猛地坐起身,头顶一痛,才发现自己缩在一个十分狭窄的地方,就连坐直身体都能碰到壁顶。
  她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现在正在一架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即便是如今尚带清寒的初春,马车内也仍然一阵闷热。
  此时应是黑夜,马车里没有点灯,十分昏暗,祁念一环顾四周,差点吓出冷汗。
  马车内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乌沉沉的车厢里,此起彼伏都是呼吸声,还有几双眼睛在此时向她看过来。
  祁念一冷静下来,细看之下,发现车厢里全都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
  “你醒了啊。”祁念一身侧,有个少女压低了声音,倾身过来关切问道。
  祁念一看着这诡异一幕,总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人口拐卖团伙,于是同样也压低声音问:“这是在哪里?”
  她分明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她还在从无望海回沧寰的途中,遇到了化神境杀手的伏击,被对方一箭穿胸。
  祁念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胸口,浅蓝色的衣裙上血迹遍布,稍有一点动作就撕扯得生疼:“嘶……我怎么会在这?”
  “我们路过时,见你从海上飘来,还以为是具尸体呢,把你捞上来之后才发现你没死,竟然还是个小娘子,便带着你一道上路了。”旁边的女孩儿轻声解释,“我叫盈夏,你呢?”
  “依依。”因情况不明,祁念一便随口报了个假名。
  她想着得赶紧脱身回沧寰,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却发现自己与气海怎么都联系不上,连同金丹一道,宛如沉入死水。无论怎么掐诀,都无法使出一丝灵力。
  和之前中毒失去灵力还不同,现在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力量尚存,却用不出来。
  祁念一:……
  她面无表情的原地思考了三秒,最后确定。
  她好像,修为被封住了。
  “不用试了,被化神境杀手全力射出的箭正中胸口,你还只是重伤暂时失去修为,已经是万幸了。”
  非白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中,祁念一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你在哪?”
  “回到本体里去了,马车里太挤。”非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比平时说话声音要微弱很多,像是经历了巨大消耗之后还没有恢复。
  “灵体状态还会觉得挤啊?”
  非白呵呵几声:“灵体不配有灵权了?”
  又尝试了调动灵力仍旧无果,祁念一感受了下,确实是胸口受伤的地方让她灵力运转出现滞涩,右胸口的伤像一个紧闭的大坝,将灵力封死在体内。
  她此刻空怀一身金丹境的修为,却无法使用出来。
  好在境界仍在,不影响她用眼,否则此刻境况或许更糟。
  祁念一回想起自己中箭时,似乎被什么力量保护了,以至于原本夺命的一箭只是令她气血受阻,修为被封,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