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萱艰难地长抒一口气,咳了几声,血池里的血波顺着荡了下:“父亲说,陛下要封我当公主,但长乐公主不是先帝长公主的封号吗,我不想用别人的封号。”
  非白不忍地转过头去。
  祁念一试了一下,这个禁入结界无法强行闯入,必须要找到破阵之法才行。
  只是现在不知,破阵点在哪里。
  就在此时,祁念一猛地回头。
  世间万物在她耳中,此刻万籁俱寂。
  只剩下了宫门被推开的闷声。
  而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祁念一也不知为何,这次失去视力,比从前还要严重,肉眼视物时,连曾经眼中出现的一个个光团都无法看见了。
  “看来,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安王的声音逐渐靠近。
  祁萱听见他的声音,惊喜道:“父亲,你来看萱儿了。”
  安王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嗯,萱儿如今住在宫里,父亲要进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陛下不太高兴呢。”
  祁萱一下担心了起来:“那……其实萱儿也不需要父亲每日来看的,萱儿会乖乖听话的。”
  安王便笑了:“那萱儿今日有没有听话,好好地喂养眼睛?”
  “有的。”祁萱细声细气地说着,艰难地举起自己的右臂,比几岁小儿还要细瘦的手臂上,满是刀痕,最新鲜的刀口还没愈合,被泡的伤口外翻发白。
  “萱儿每天都有好好的用血涂抹眼睛,但是最近有点痛,挤不出更多的血了。”
  安王满意道:“没关系,很快,萱儿就可以不用再痛了。”
  他这才把眼神放到祁念一身上。
  祁念一缓缓回身,眼神有些发散,但仍然凝聚在了安王身上。
  看清她的脸,安王有一瞬加的愕然。
  无他,只因为祁念一和祁萱一样,黑布遮眼,乍一眼看过去,就像同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反应过来之后,安王暗笑自己。
  像是像,但萱儿生来体弱多病,又替他养着白泽之眼,一身血肉喂了个干净,连站起来都困难,哪里像眼前这个女修,持剑时风姿凛然。
  祁念一在一片漆黑中,握紧了手中剑。
  “非白。”
  “我在。”
  安王元婴境的修为在殿内蔓延开,他脚下出现一个银色阵盘,阵盘以内,刮起了无声的罡风。
  非白声音微沉:“剑主,他是阵法师。”
  全修真界最不愿意对战的两种职业,一是阵法师,二是剑修。
  不愿同阵法师对战,是因为阵法师手段太多,阵盘进能攻退能守还能辅助,被沾上了甩都甩不开。
  阵盘一出,脚下处处是陷阱,更别提此刻祁念一的双眼是前所未有的瞎,从前她能靠天眼避开所有的阵法陷阱,但此时,她真的只剩下手中剑了。
  但好在,她是个剑修。
  大家不愿同剑修对战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剑修,都是战斗疯子。
  祁念一收紧了星尘纱,轻阖上眼。
  剑尖凝聚起润泽水汽,一息之间,三十三道剑影横掠,削下安王一缕发丝。
  安王有些惊讶:“不过金丹境,竟真打算越级对战元婴?”
  祁念一冷声道:“不巧了,我最擅越级对战。”
  “他身边有四个阵盘,分别是缓行、罡风、极温和禁入,其中有两个已经将你包围。”非白的声音稳定的从背后传来。
  他附在祁念一身后,高大的背影将她完全包裹,两人身影在这一刻彻底交叠。
  正前方,一个阵盘将祁念一包裹,剧烈的高温将她发丝烫得卷起来。另一个阵盘叠加,无数罡风席卷而来,霎时就割裂了她持剑的手腕。
  安王愣了下,高声大笑起来:“竟还是个瞎子,如此还敢说要越级战元婴?可笑!”
  祁念一只要一动,身旁的罡风就会割伤她,极度高温让她连呼吸都困难,汗渍浸满了手心。
  她不为所动,闭着眼睛,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日梦中她见到的玄妙剑意。
  万物通明,上下千载在她眼前流水般划过。
  剑身如横秋水,濯濯春月映清江。
  她灵力倾泻而出,在背后形成一道磅礴的虚影。
  安王反手挥出三道阵盘,将祁念一包围。
  再向前挥剑时,便如泥牛入海,如同斩在一团空气里。
  很快,她意识到,脚下的感觉不对。
  非白焦急道:“是沼泽阵,你在往下陷。”
  “确实是把好剑,但现在,本王没工夫陪你玩。”
  安王看出了面前的女修眼睛有问题,只需要控制住她的移动范围,她便再也无力挣扎。
  剑修又如何,战力再高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的沼泽吞噬。
  根本无法靠近他。
  安王笑声中藏不住的得意。
  他向血池走去,右手轻抬,五指每个指尖都绽放出一个微小的阵盘,沿着他的掌心落入血池中,血池就像拥有了生命力一样,翻滚起层层波涛。
  祁萱有点害怕,但还是欣喜地试图看向安王的方向。
  安王笑着说:“萱儿不要怕,父亲这就来结束你的痛苦,很快你就不疼了。”
  祁萱乖乖点头。
  “我有个问题。”
  安王眼中滑过一丝不耐,回身看去,祁念一持背对着他,像是根本没有弄清楚他的方向,仍是对着大门的方向在说话。
  “整件事中,我唯独想不明白一个问题。”祁念一自顾自说着,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又往下沉了一截,但脸上并无惊慌之色。
  “为什么,你一定要带她回宫?”
  回到这座,她曾经的寝宫。
  “这座寝宫里,究竟有什么,能够让你利用白泽之眼,重塑白泽之心的东西?”
  安王低笑两声:“没想到,那个凡人小皇帝知道的还挺多,他连白泽秘闻都知道,又怎会不知这座寝宫,这方卧榻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仍以为祁念一是景帝派来阻止他的计划,他往血池里扔了一瓶药,血池瞬间沸腾起来,漫不经心地说:
  “这个寝宫曾经的主人,是长乐公主,先帝唯一的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但天赋卓绝,一身根骨足以让所有武修都梦寐以求。
  我曾经劝他,不过是个瞎子,又不能继承皇位,不如就将那个孩子的根骨换到自己身上,能保他那病秧子身体长命百岁。”
  祁念一面无表情地听他回忆起当年,握着非白,轻微侧锋,剑刃指向安王所在的方向。
  “但先帝是个傻子啊,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这件事,甚至要销毁我们一起拿到的换骨禁术。”安王说,“后来,他还异想天开地说,想要治好他那瞎子女儿的病,他女儿天生眼盲,哪里有治愈的可能,但我们拿到的那卷魔族禁术手札中,提到了一条。”
  安王说着,竟觉得有些可笑:“你知道,这世上最能养人的是什么吗?”
  他指着帝寝的方向,神秘地说:“是龙气啊。”
  “龙气养人,昱朝存在近千年,这片土地上滋养出来的龙气,能让元婴境的修士都拿小皇帝没办法,而他明明只是个凡人而已!”
  安王满意地看着祁念一被困在阵法中不得而出,只能被沼泽慢慢吞噬,满意道:“你问我为什么要带她回宫?因为只有这里才能让我重塑白泽之心成功,只有这里。”
  他指着脚下,原本是祁念一卧榻的地方。
  “先帝那个傻子用自己的心头血为引,绘了一个阵法,能让已死之物重获生机,只有沾染了龙气的血才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他想不到,他没能治好女儿的眼睛,反倒让我得了便宜。”
  安王看向祁萱的眼神满是贪婪:“一双眼睛怎么够呢,只有被奉为至宝的心脏,才能送我飞升。”
  祁念一深深闭上眼。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血液沿着心脏跳动正将这股难以克制的怒意带往全身。
  通常,她都是先平复情绪后,再握剑的。
  但此刻,她的怒气,根本无意平复。
  “抱歉,非白。”
  非白轻轻抚上她的眼睛。
  “没关系。”
  沼泽已经吞噬到了她的腰际,在安王心中,她必死无疑,他便不在理会,专心的催动阵法。
  祁萱在血池中发出微弱的痛吟:“父亲,萱儿好痛,好烫。”
  她仿佛被放在滚烫的岩浆中炙烤,血池淹没她遮眼的黑布,黑布融化后,露出那双和祁萱的脸格格不入的眼睛。
  分明是在血池中,但这双眼睛通体闪烁着神圣的光泽,虹膜是清亮的浅金色,中间镶嵌着一圈纯白。
  这是一双极美的眼,但祁萱眼眶干枯,周围遍布皲裂的血纹,仿佛她原有的眼睛被硬生生抠下来,又塞进了现在的金色双眼。
  任何人看到这双眼睛,心中都会生出不敢直视的念头。
  连安王也偏过头,暂避光芒。
  祁念一若有所感的回头,正撞入那双眼的视线之中。
  金色的眼睛不知为何,凝聚起了泪意。
  却让她觉得,似乎是自己在落泪。
  灵帝凝聚龙气以血绘制的阵法终于亮起,深藏在血池之下,让整个宫殿都开始发烫。
  安王死死盯着这一切:“对,对,就是这样!萱儿别怕,熬过现在就不痛了。”
  祁萱已经痛到说不出话。
  她单薄的身体开始被血池融合,从无数个和她相同灵根的女孩身上抽出来的血液像是深渊巨口,开始吞噬祁萱的血肉,细瘦的手臂,很快就只剩下白骨。
  祁萱无力地看向安王的方向,不知从何而来,爆发出濒死前的最后一点力气。
  “父、父亲,萱儿还是好痛。”
  “能不能带我……”
  直到最后被血池吞没,只留下一颗心脏,她也没说完这句话。
  最后,连那颗心脏也融在了血池之中。
  那头,沼泽已经湮没至祁念一的胸口,她举步维艰,连手中剑都一同被埋在沼泽中。
  非白在一旁焦急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
  她脑中闪过,她在这宫中过于短暂的岁月,想起父皇抱着她问:“父皇给念念把眼睛治好,好不好?”
  “好啊,那我就能看清父皇长什么样子了。”
  无数回忆交织又慢慢淡去,到最后,连同她在梦中所见的剑意也一同淡去。
  只剩下属于她自己的,一往无前的锋锐剑意。
  安王原本心满意足地等待着从血池里重新凝聚出一颗心脏,但过了许久,血池就像吃饱后要休息一样,再没有反应。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安王状若癫狂,直接冲进血池里翻找,“前面所有的步骤都对了,按照父亲的手札,这就是最后一步!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在最后一步失败!”
  他一头栽进血池中,没有注意到身后祁念一全身燃起了苍白的灵焰。
  虹光步不能用,沼泽已经吞没到胸口,她还看不见任何东西。
  此刻,她就像和这把剑合为一体。
  她即是剑,剑即是她。
  祁念一的元神和非白相碰,一瞬点燃万千焰色。
  剑气凌空,惊若蛟龙。
  此刻别无杂念,甚至没有思考。
  全凭本能的这一剑,破开了沼泽,斩裂所有阵盘,血池怒掀惊涛,将安王甩出阵外,被祁念一一剑,当胸横贯。
  血池炸开血雾,将身影遮挡,恍惚间,似乎有涛声阵阵,一剑横拍上安王的脸。
  沧浪剑第四式——惊涛拍岸。
  薄雾中,她背后立着一道虚影,同样持剑,神色凛然。
  一剑破万法。
  她只擅这一种剑意。
  一剑,足以。
  反手掷出沉渊,比人高的重剑正中安王的腹部,将他钉在地上,如死物一般。
  祁念一缓步上前,似有所感地,伸手去迎接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眼前的星尘纱不知何时被摘下了。
  空洞的眼睛里,只有纯白色闪烁。
  金色的双眼眨了眨,撞进她的身体里。
  那一眼,蕴藏着无限的纯善。
  双眼的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一直以来的缺失被补全的满足。
  祁念一听见有水珠低落的声音。
  再一次落到了非白手上。
  眨眨眼,重归光明。
  她抬头,撞入非白看着她时心碎的眼神。
  原来,真的是她自己在落泪。
  血池回归平静。
  祁念一躬身,血水从指缝中漏走。
  她轻声说:
  “现在,真的不痛了。”
第34章
传说真相
  吸收完白泽双眼后,祁念一一直处在一种玄妙的感觉中。
  她明明仍然看不见,但却觉得心中宽广无垠,似乎只需心念一动,便可通晓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