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似乎听见了萧瑶游的话,微微侧头,含笑道:“在下薄星玮。”
  他说话的方向虽然是对着她们,但她们却明显能感受到,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过来,而是随着侧头的动作,向着斜前方。
  祁念一看了他片刻就能确定。
  他是个真瞎子。
  是个五感非常敏锐的瞎子。
  这人虽然用黑纱覆眼,但光看下半张脸,都能看出俊逸不凡的面容,更因为眼前的黑纱,添了几分神秘感。
  眼下,同一时间出现了两个这样奇异装扮的人站在一起,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卢苏城里好些小娘子看着薄星玮,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眼神。
  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薄星玮抱歉道:“小娘子莫不是也想要这糖葫芦?方才没有看见小娘子,还望莫怪。”
  他说着,将手中的山楂糖葫芦递过来。
  祁念一淡声道:“你先拿了,便是你的。”
  薄星玮抿唇思索片刻,从善如流地应下,右手持着盲杖,咬着糖葫芦离开了。
  萧瑶游有些愣神:“这人怎么看着和你这么像?”
  倒也不是相貌,毕竟这两人都遮着半张脸,根本看不见容貌。
  祁念一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异。
  衣衫,星尘纱,眼盲。
  突然出现一个和她如此多地方都相似的人,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她还没来得及用天眼确认这人的身份,城外哨口突然传来尖锐地鸣笛声。
  鸣笛声后,整座城都惊动了起来。
  所有家里在瞬间亮起了灯火,满城灯火通明,主城最中心的地方亮起了防卫阵法,各处小型阵盘亮起,照的整座城如同白昼。
  城中巡夜的护城卫迅速集结,没有防备之力的凡人全都由人带领着躲进了地下,其余城内的修士自发结成了卫队,跟在护城卫的身后,整装待发。
  “号声一长两短,是魑魅。”
  几乎是同时,祁念一看到无数个漆黑扭曲的身影从深渊爬了上来,飞扑上城墙,又被城墙外的防卫阵法拦住,畸形的身体贴在防卫阵法凌空构成的光壁上,数以千计,极为可怖。
  这种生物顶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头颅上有两个黄色小灯一样的东西勉强能称作是眼睛,那黄灯一样的眼睛里浊液激荡,遍布血丝,仿佛只需要戳一下,就能挤出一大泡恶心的脓水。它们的四肢异常地瘦小,所在巨大的头颅身后,身躯宛如一道干柴,上面粘着四根不知是不是四肢的东西,蜷缩在枯瘦的躯干下,灵巧的摆动。
  魑魅,最低级的深渊生物。
  也是为数最多的深渊生物。
  祁念一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
  “这、这是……”萧瑶游一时哑口无言。
  她们都是第一次直面深渊之物,在此之前,对于深渊之物的了解仅限于外界的口耳相传,再可怕的东西,没有亲眼见过,只能凭想象,总是少了些直观的冲击和震撼。
  她总觉得,修行之人少年时便四处闯荡,什么样的危险没见过?无望海的妖兽潮、大陆上一个又一个秘境、如果深渊之物比这些还要可怖,那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卢苏城的护城卫持起重装铁甲,在城墙边缘竖起,冲天的灵力凝结成墙,牢牢捍卫着这座城,城中心竖起了巨灵车,由护城卫的首领操控,寻常法诀经由巨灵车发射出去,威势会被放大近百倍。
  祁念一手中剑已出鞘。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外的魑魅,将他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中。
  魑魅、魍魉。
  两种以人为食的深渊之物。
  在原书中,她被献祭,就是被这两种东西一口一口啃咬致死。
  巨型护城阵连接起的小型阵法一个接一个的亮起,各色阵光在黑夜里如同星光连成一线,此起彼伏。
  但很快,最外层的阵光就黯淡了下去。
  数以千计的魑魅扬起它们巨大的头颅,露出口中细密的利齿,竟是狠狠地对准阵法光壁咬了下去。
  光壁在细密的利齿中咀嚼,原本是无形之物,在它们口中却像是有形的实体一般。
  祁念一想起来了。
  深渊之物最令人恐惧无力的一点——它们能够吞食灵力。
  无论是阵法符棣还是法诀,都是以灵力为主体,但魑魅能够将这些灵力生吞。
  尽管它们吞食灵力的也是有承受极限的,但每个修士也是有自己的极限的,一旦灵力耗尽,就只能任由深渊之物扑上来将你啃噬。
  故而,这千年来,武修一脉迅速崛起。
  其中,又以号称武修之中战力最强的剑修为甚。
  刀枪剑戟,以武入道者手中利刃,是对抗深渊之物的最有力武器。
  护城阵光在下一刻碎裂。
  数以千计的魑魅在地上扭曲蜿蜒爬行,但速度奇快无比,迅速就到了人们眼前。
  护城卫齐声怒吼震撼苍穹,分为三列,将入口处斜围,最后一列卸下重装铠,手腕一抖,盾牌竟是重新拼装,由盾化利剑,阵型迅速变换,顷刻间,剑阵已成。
  不同于寻常剑阵的集多人于一人之力,这个剑阵是吸纳城内储存的灵力,能够更多的分散到每一个剑修身上,让他们有余力去应对数量过于庞大的魑魅。
  祁念一手中长剑发出轻鸣,跟随着城内的散修,加入了对敌的队伍。
  剑尖一挑,她脚踏虹光,七色光亮起前三色,三步扶摇直上。
  水墨色的衣摆荡起墨云,剑光水色摇曳,便是鹤唳云巅。
  长浪徐徐,涌潮逐月。
  萧瑶游发现,这次,祁念一的剑,和几个月前在无望海所见,又有了区别。
  无望海的她,初出山门,朝气蓬勃,抱一往无前之势,怀一腔孤勇之心。
  所以她那时的剑更锋利,更决绝。
  现在,或许因为心态和从前不同。
  她的剑收敛了一身少年锐气,添了几分深沉包容。
  过去的她似逐月的浪,全凭满腔气魄,一鼓作气,人全部精魂皆系一剑之间。
  而如今,更像是人和剑完美的融合了起来。
  此前,一往无前时也更刚过易折。
  现在,似乎更加广博深邃。
  如同深海。
  浪头不再逐月,而是要化为深海,将月亮包容。
  夜风瑟瑟,似有一粒雨滴落在萧瑶游的鼻尖。
  而空中的祁念一并没有太多杂念。
  剑峰裹挟着朔风卷起千层浪,她立于潮头。
  剑横三分,偏锋一寸。
  逐浪夜,岂能无风。
  第二式——晚来风急。
  护城卫之上,精妙的剑阵中吹来徐徐清风,带着剑阵中所有的力量一同向前。
  风卷尘浪,长风万里。
  千万里外的风声吹渡卢苏城,似轻似急,又似轻声细语中最温柔一剑。
  霎时,数百魑魅,被一剑同时斩下了硕大的头颅。
  污黑的血液浸入泥土,很快消融不见。
  不同于以往她用此剑式时的惊急汹涌,此时这一剑轻柔和缓,像是刚好吹过一阵夜风。
  祁念一伸手,一粒水珠落入她掌心,她才恍然,第二式已成。
  一场战斗持续到白日,祁念一收剑归鞘时,才发掘自己腹中早已唱了许久的空城计。
  她回身,歪头朝同样疲惫不已的萧瑶游道:“走,吃早餐去,听说城南的鸡汤小馄饨很不错。”
  萧瑶游恹恹道:“昨夜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是什么让你觉得今天早上还能吃到鸡汤小馄饨?”
  但还真有。
  两人漫步从城西走到城南,发现五更过后,竟真的陆陆续续有人们出门劳作,开始了同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叫卖声逐渐热烈,她们到了地方,正好撞上卖鸡汤小馄饨的店晨时开店,便搭了把手。
  两人要了一碗猪肉馅和一碗鸡肉馅,撒上葱花,先抬起碗喝了口汤,然后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了。
  萧瑶游调侃道:“原来天下第一宗出身的名流,也不辟谷啊。”
  祁念一坦荡道:“若连一口热乎的汤饭都吃不到,修行还有什么意思。”
  似乎修行对她而言,也是只一件只为自己快乐的事而已。
  祁念一又多点了一碗,放在旁边,预备着什么时候偷偷塞给非白,萧瑶游见了,奇道:“看不出你还挺能吃,怎么不见长个呢。”
  在祁念一散发出危险气息之前,萧瑶游闭了嘴。
  临走前,她们要同老板娘结账,却被拒绝了,老板娘笑呵呵地说:“两位昨晚都帮护城卫抗击那些鬼物了吧,按照我们城里的规定,两位在卢苏城期间的一应吃喝住宿全都免费。”
  萧瑶游好奇道:“昨晚刚击退一批魑魅,你们早上又如期出摊了,不害怕吗?”
  老板娘一脸少见多怪的表情:“这有甚好怕,哪怕是打过来了,也有护城卫顶在我们前头,他们若顶不住,我们怕也无用。
  像我们这样的凡人,好好过好日子就行了,哪里容得上担心这么多。况且,那些鬼物,跟化缘似的,一个月总要来上几次,若要天天害怕,人还活不活了。”
  两人听完这番话,双双对视着,纷纷感叹。
  “总觉得,凡人似乎比我们要活得通透。”
  “凡人一生短短几十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明白自己要过什么日子,可不就是比我们要通透吗。”
  “是这个理。”
  原本她们在今晨的飞舟开了便能走,临行时却被发现参与了抗击战中,临登上飞舟的前一脚都被热情好客的卢苏城市民朋友们拽了下来,愣是做了一番登记,成为了需要上感谢名单的荣誉市民后,才赶上下一班飞舟。
  事实证明,出远门就是不能卡时间点,否则在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发生时,就会来不及。
  如此一来,距离南华论道第一日开赛,就只剩下一天半了。
  上了飞舟,消息贩子又准备开始给祁念一科普南华论道里里外外的注意事项和八卦,就听见飞舟外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人眼前缠着黑纱,额前一缕显眼的白发垂下,一身水墨长衫曳地。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发红的下巴,低声道:“好痛。”
  萧瑶游盯着他看了片刻,跟祁念一咬耳朵:“你比他灵活多了。”
  此人正是前日所见的薄星纬。
第38章
南华论道
  确实,眼前这个五感敏锐的瞎子,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灵活。
  他这种不协调应该是因为不习惯,这人和她不一样。
  她是从出生就看不见,多年下来早就已经习惯了不依靠眼睛去生活,但如果是习惯用眼后,在某一天突然眼盲,就会像这个男人一样,非常不习惯。
  萧瑶游过去把他扶了起来,薄星纬轻声道谢后,拄着盲杖落座。
  待飞舟启航,他又从怀中掏出丝帕包裹着的糕点,桂花和牛乳的香味迅速在飞舟蔓延开,一时间清香扑鼻。
  薄星纬旁若无人的捻起一块桂花糕,仓鼠一样吃起来。
  萧瑶游只当这个奇怪的男人是个插曲,转头就和祁念一说起了这次南华论道的事项,但祁念一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金色眼睛中流光潋滟,天眼开启的瞬间,蒙眼男人眉头蹙起,似有所感,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缓缓转回去,手上动作没停,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块桂花糕。
  他吃东西的姿态很优雅,咀嚼动作倒是很快,没一会儿就把丝帕上的桂花糕吃完了,但他还没停下,又掏出一盒核桃酥,甚至还就着核桃酥给自己倒了一杯牛乳茶。
  飞舟里更香了。
  连萧瑶游都忍不住频频回望,这人怎么带着这么多吃的。
  而且,他怎么能一直在吃。
  啧,有点香。
  似乎感受到了萧瑶游的眼神,薄星纬将核桃酥挪过来一点:“小娘子可要尝尝?天香居的核桃酥和牛乳茶,味道还不错的。”
  萧瑶游尴尬道:“不,不了,多谢。”
  内心却是咂舌。
  天香居确实是香名远扬,但唯一的店开在东洲,他是如何带着远在东洲的天香居茶点跑到中洲边境的卢苏城来乘飞舟的?
  她转头正想和祁念一说些什么,却发现祁念一眉头紧皱,盯着薄星纬目不转睛,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萧瑶游低声问。
  祁念一转过头:“无事。”
  方才她想用天眼看清这个自称名为薄星纬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天眼竟然完全无法看穿他的身份。
  天眼之下,他整个人都是一团虚无。
  姓名、身份、修为、过往种种,她什么都看不见,目光尽头,只有越过无数时间空间后,永恒的星幕,交织着无数相互纠缠的星线。
  她收回目光时,薄星纬已经将整壶牛乳茶饮尽,擦了擦嘴角,倒头就开始睡。
  祁念一有些不信邪地用天眼环视一周,在看到其余所有人时,都如同往常一样。
  也就是说,并非是天眼失效了,而是天眼只对眼前这个男人不起作用。
  他究竟是什么人?
  萧瑶游设了个隔音结界,本着自己消息贩子的本职,开始给祁念一讲起关于这场南华论道的事情。
  “你若是奔着前三名去的,那倒还好说,据我所知,此次南华论道元婴境有三人,是你最大的威胁。”
  萧瑶游数了起来:“除了先前说过的玉重锦之外,还有九转音阙的妙音仙子,上阳门的陆清河,陆清河已是元婴境中期,他和玉重锦是此次南华论道头名的最热门人选。”
  南华论道每十年举办一次,是修仙界举世闻名的盛会。由仙盟牵头,大陆各大门派从旁支援,每届参与人数都相当之多。
  说是论道,但仙道八门,道修只占其一,其余七门除开医修外,个个都是打架斗殴的好手,尤其是为数甚多的武修,他们的论道方式,就不是耍耍嘴皮子的事了。
  南华论道虽说是盛会,但到底也是年轻人的盛会,仙盟规定每届参与者年龄不得超过五十,修为需得在见龙门之下,且每人只有一次参与机会,若是从前参加过的,这次便不能再参加了。
  十年对于一个修行者而言,其实非常短暂,若是能够重复参加,想必每届南华论道上都能看到好些熟悉的面孔,对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就不太公平了。
  当然,如今还没有出现五十岁以内就晋升化神者,所以后半条规定等同于没用。
  其实早些年,仙盟的规定是三十岁以内才可参加,毕竟南华论道是一个让年轻修士崭露头角的赛场,但人们却是对“年轻”二字争议不休。
  有不少人都提出,修行之人,寿数动辄数百甚至上千,若以三十岁为限,未免过于狭隘,对于修行者而言,五十都算是相当年轻的,于是南华论道的年龄限制便改为了五十岁。
  萧瑶游狠狠道:“你说这是不是有点无耻。”
  “确实。”祁念一附和道。
  修行时间对于修为而言是非常大的影响因素,将年龄限制放宽,也就意味着很多年长的修士在南华论道上会更加占优。
  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影响对于一些天才而言,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