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有好几把绝世名剑,是不是真的啊?”玉重锦用肩膀抵了抵祁念一,低声问。
  祁念一:“是啊,回头找机会让你见识一下。今天就不了,今天你要过招的,是这把。”
  她挥了下非白,玉重锦眼神更加炙热了。
  “这就是神剑啊。”
  祁念一:“想要啊?”
  玉重锦:“当然了!神剑啊,哪个剑修不想要!”
  祁念一在他依依不舍的眼神中收回非白的本体,抱在胸前,十分讨打地说:“那太可惜了,你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玉重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满脸认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开嘲讽:“像这样的绝世神兵,我还有好几柄,你也没有。”
  玉重锦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抱着剑飞快地从云台这方走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一边,薄蓝色的衣摆被带起惊风一阵。
  玉重锦连连摇头:“今天不想聊了,这还怎么聊。”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站定后,缓缓抬起剑。
  不聊了,那就代表要开打了。
  两人同样以剑修的方式行礼,并且自报家门。
  “剑修,玉重锦,十八岁,主修快意剑,剑名浩然,小重山元婴境初期。”
  “沧寰陨星峰弟子,祁念一,十八岁,主修沧浪剑,剑名非白,小重山元婴境初期。”
  鼓声惊动天地,像是在呼唤来者驻足,为这一战停留片刻。
  祁念一和玉重锦,这两人同时被视作这届南华论道中最有望夺冠的两个剑修。
  同样出身名门,同样的少年天才,同样都极为罕见的以十八岁的稚龄破境元婴境,同样能够自创剑法,同样身怀剑意。
  最后这一点,就连昨日打得惊心动魄的两位千秋岁强者之徒也无法做到。
  他们二人被视作最有望在未来成为下一个剑尊之人。
  可见这一战,这两个人身上,背负了多少人的期待。
  除了沧寰和仙盟,谢天行和玉笙寒,就连今早还被盛传重伤不治的楚斯年和黎雁回也拖着受伤的身体到场了。
  这两人一人断了左臂,一人断了右腿,两人站在一处,再加上一个被绷带缠得像个粽子似的萧瑶游,正好凑了个天残地缺一个不落。
  不仅他们,还有一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在关注着这场战斗。
  沧寰明镜台,今日有小雪。
  灵虚子站在明镜台的崖边,不一会儿就有薄雪覆上肩头。
  他并没有掸落肩头雪,只是望向茫茫云海。
  如他这般已经岁同千秋的大能,即便身处千里之外,想要看一场在西洲发生的论道,也同样简单。
  十几年前,他是不相信这个女孩能做到师兄的期待的。
  与其说不相信,倒不如说不愿意,不愿意让师兄冒这样的风险,只为了给她争取时间。
  沧寰需要大乘,这天下,也需要大乘。
  却并不怎么需要一个尚不知未来究竟会何去何从的小姑娘。
  灵虚子看向云海,他目之尽头,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正举起了自己的剑。
  而另一个同样看着这场论道的千秋岁强者,就要直接得多。
  玉华清直接到了现场。
  他一人独占一方云上看台,隐匿于袅袅云烟之中,外界无人知道他已经到场了。
  包括如今正在云台上论道的玉重锦。
  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今日西洲南霄山微雨,天灰蒙蒙一片,太阳躲进云层,露出白昼昏晕的日光。
  一滴秋雨打浮萍。
  也落在了玉重锦眉心。
  “好雨,好风。”
  往日,他从来都只谢好风一场。
  今日,就连这雨都似乎在为他的战斗助兴。
  浩然剑犹在争鸣,不仅是他的剑,在场所有的剑修,包括云中那几位掌教,他们手中的剑自非白出鞘的那一刻就无时无刻不在嗡鸣战栗。
  剑会因神剑的出现而惊惧至战栗。
  剑者却只因遇强敌而兴奋至战栗。
  于是玉重锦手指轻抚,借着秋雨将浩然剑从头到尾刷洗了一遍。
  他抚摸着剑,似是在抚摸这世上他最心爱的东西。
  “别怕,如此强手,我们应该感到畅快不是吗。”
  最后一声鼓响的瞬间,两人同时出剑。
  他们没有半点犹豫,甫一出手就是自己最强的剑。
  那日祁念一同慕晚刀剑相对时所用“斩月”他们已经见过。
  但玉重锦最强的剑,至今无人知晓。
  他对祁念一,给予了一个剑者最大的尊敬,深藏于胸从未在南华论道出手的最强之剑,第一招就已使出。
  趁着好风好雨,玉重锦挥剑直上,他长剑之上挟风裹雨,身如一叶轻舟,于万顷烟雨中怆然独立。
  不畏风雨,只因好风好雨而快意酣畅。
  快意剑,这是他自己的剑。
  ——“一蓑烟雨任平生!”
  台下有和玉重锦相识者,认出了这一剑。
  这一剑,零星烟雨万丈风。
  任尔风雨变换无端,他都能乘兴而往尽兴而归。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无论遇到怎样的群山险阻,都只将其当场一场有趣的冒险。这世间的一切于他眼中都值得欣赏,值得被喜欢。
  如此,顺风时自有一番快意,逆风时也无所惧,乘风破浪亦是快意。
  祁念一第一次遇到像玉重锦这样的对手。
  他心中没有阴暗,没有惧怕,没有退缩。
  只余两个字——快意。
  只是快意而已。
  他是在全身心享受这场战斗,无论结果如何。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心境并无任何漏洞可言。
  他的剑,亦没有漏洞。
  像他这样可怕的对手啊。
  祁念一心中战意更盛。
  手腕外翻一寸,非白在她手中笔直得迎向万丈烟雨。
  烟雨朦胧,沸腾着兴奋的云烟,将整座云台都包裹其中。
  细密的烟雨看似没有任何攻击性,却给了她绵绵不绝的威胁。
  斩月,只斩日月。
  但若此刻空中无日亦无月呢?
  空中唯有绵绵烟雨,烟雨捉摸不透,该往何处落剑?
  剑者,最忌剑无去处。
  祁念一没有丝毫犹豫,全身灵力都注入这一剑。
  日月无辉,那她这一剑,就该斩向玉重锦本人!
  斩月一剑足有七重剑气,一重高于一重,最后一道剑气灌入第一道时,已是气盈势满,退无可退。
  于是烟消、雨滞、风停。
  充盈的剑气令天地又暗了一瞬,玉重锦朗笑一声,身如白鹤直入云层,薄蓝的身影到倒悬空中,剑尖劈出气旋,悬于空中向下刺出一剑!
  祁念一剑指青天,那此刻,他就是这苍天。
  烟雨散尽后,微蒙日头辟出一缕金光,尽数洒向玉重锦。
  斜风料峭,秋雨微凉。
  之后,自该有日光相迎。
  快意剑第四式——“山头斜照却相迎!”
  斩月之势未能拨云见日,反而助长了玉重锦的声势。
  他身如骄阳,双指并拢,于剑身擦过,火红的焰光于剑身沸腾。
  风助火势,此刻,正是惊风掠起!
  祁念一缓缓沉下呼吸。
  她没有猜错,玉重锦确实是火灵根。
  但这风,与他而言是好风,对她更是。
  于是她收剑退步回身,剑身随惊风律动,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宜的角度。
  剑落潮生,风渡碧海。
  烟雨过后,是扑面浪潮。
  云台迅速被潮湿的水汽布满,风中掀起一股海腥味,令玉重锦有些讶然。
  此刻,他的剑尖火已经跃至祁念一身前。
  一边是浩荡万里的长风,一边是凄凉冰冷的苦风。
  浩荡长风助长火势,火舌燎上了祁念一的衣角。
  火势燎原,云台又陷入一片火海中,和那日她对阵桑绪宁时的场景如此相像。
  她脚下紫光乍现,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玉重锦只轻轻一笑,踏着风的韵律,踩着变幻不定的身法追击而来。
  “我可不是我那脑子有问题的表兄啊。”空中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
  祁念一的身影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但玉重锦却每每只需要稍作反应,就能察觉到她所在的方向。
  这可怕的感知力。
  长剑相交,台下观者焦急不已地看着,却连这两人的身影都难以辨认。
  但相识之人已经感受到,祁念一此时,落了下风。
  正所谓大道至简,她的剑法变幻很少,看似简单,但每一剑都直指本源。
  是以,她论道时从来都是至简至快,从不会和对手做过多的纠缠,更是很少主动退避。
  此刻她不仅退了,甚至连腾出手回击都略显艰难,显然很是被动。
  这还是南华论道这么多场斗法中,她第一次处于下风。
  长剑相交,两人从云层中惊现,剑身碰撞划出刺耳的齿音,激起一阵火光。
  祁念一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动,甫一有呼吸的余地,玉重锦那无孔不入的剑气又随之粘了上来,像有生命一样无法挣脱。
  那股难以形容的沉闷感随之而来。
  这才是祁念一在这场战斗中感觉到最束手束脚的地方。
  那就是玉重锦的心。
  他这个人,确实如风似火,却又并不像其他满腔热诚的少年人一样,只会横冲直撞,他于剑道一途,极精通演算之能,再加他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这场战斗她所行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但他算计不为其他,不为了赢,只为了快乐。
  快意,快意。
  这由玉重锦自创的剑法,此刻才显露出最危险的一面。
  没有弱点,没有漏洞,即便用天眼去寻,玉重锦这个人的剑,也没有半点可乘之机。
  非白隐于本体中,他感受到了剑主此刻的心情,也感受到了她此刻困于心境的囚笼不得而出的困境。
  但他没有出现。
  他其实知道,作为剑灵,只要他出现配合剑主,那剑主的每招每式的力量都要比现在强出很多。
  但他们在战前约定好了,无论如何,这场战斗她要完全由自己上。
  不要任何人插手。
  这是对玉重锦的尊重,亦是对她自己剑心的尊重。
  铺天盖地的烈焰中,祁念一灵光乍现,竟然有一瞬顿悟了。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出剑。
  她同样两指并起,于剑身轻擦。
  又一刻,云层遮天蔽日,闷雷之声滚滚而来。
  祁念一神色平静,顾不上火舌已经烧上她的腰际。
  离得最近的玉重锦已经听见了非白剑身传来的噼啪作响的雷声。
  他目露惊骇,迅速抽身回退,但此刻已来不及。
  惊雷被长剑引动,从空中径直劈下。
  云台上遍布水汽,而火焰在水汽之上欢快地跃动,长风将火掀起,将黯淡无光的半边天日都照亮。
  两人长剑相抵,雷光从剑尖传来,从握剑的双手弥漫至全身。
  纵玉重锦被天雷劈得满脸扭曲,但他也仍然未退。
  就像祁念一面对燎原野火未退一样。
  祁念一陡然睁眼,清亮的金光从眼中涌现,将玉重锦的剑势阻了一瞬。
  碧海青天,惊涛骇浪。
  南霄山脉的地在动,山在摇,鸟兽惊呼奔逃。
  这一剑之下,南霄山脉下那条常年静流的河,也能如同无垠碧海。
  浪分两势,将玉重锦的剑势破开,从中劈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