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者之心,苍茫天地间。
  两人各执手中剑,肩背相抵不过片刻,又再度分开,两道奋不顾身的冷冽剑锋一自上一自下,深入之中。
  鬼影见势不对,身影再度膨胀,在空中凝聚出一个巨大的手掌,眼见就要捏死祁念一和楚斯年这两个小小蝼蚁。
  适时,黎雁回细长如鞭的雁鸣剑高唳,一记壁立千仞重逾千斤,山势空蒙而厚重,如同温厚而沉重的连绵山脉,牢牢守卫在两人身前。
  转眼间,祁念一、楚斯年、玉重锦、黎雁回四人就已齐聚高空之上。
  四人持剑对外,都将后背留给对方。
  四柄无论外形气质还是剑气剑意都全然不同的灵剑在此时相遇。
  南华论道时,他们彼此为敌,各自为战。
  当时的前八名中,有四个剑修,无论论道云台上如何战况胶着,台下却都惺惺相惜,交情甚笃。
  那时他们相约,尚未能互相过招的人,日后再行斗法。
  却没想到,没有等到斗法来到的那一日,他们就已经成为了并肩作战的同伴。
  力量接近千秋岁的鬼影,他们很清楚,自己或不能敌。
  但只要能牵绊住它,哪怕一瞬,也是好的。
  正欲四剑齐出之时,西方传来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空。
  一眨眼,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飞至,停在他们面前。
  这把长剑并不在主人手中,却兀自在空中灵活地挽了个剑花,剑尖冲他们摆了摆,像是打招呼一般。
  祁念一记得这把颇具灵性的剑。
  他们在无望海中有一面之缘。
  飞红剑。
  呼吸间,飞红剑的主人也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明然一席火红的长裙,飞红剑气之下,衬得她眉眼明艳无方。
  五个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剑修,各自剑意天差地别,却都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们点阵排开,祁念一居中压阵,虽然从未配合过,但战况激烈时,他们几乎全都是凭本能在战斗。
  五人的神念被祁念一聚集到一起,剑阵之中,只要心念一动,都能够感应到另外几人的心情。
  黑色鬼影已经在整个深渊结界上空缭绕弥漫,像一张黑色的巨网,从天宫将人们网罗其中,几乎吞噬。
  他们五人的剑阵破开这张鬼网,掀起一角惊澜。
  哨口遍布深渊各处,音修们或登台高歌,或奏响笙箫。
  箫声凄怆,笛声轻盈,古琴肃穆。
  三者迎合着九转音阙的尊主走出的琵琶声,主杀伐的沙场乐器在此刻将《破阵子》威力发挥到了极限。
  妙音腕上系着金铃飞快地踏着鼓,鼓声未竭,她却轻启红唇,空灵的声音伴随着铿锵乐声响起。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妙音的天赋神通之下,士气重振,悠扬的歌声传到每个人的心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青空之上,金色鹏羽划过优美的弧度,是萧瑶游和她的金鹏融魂为一体。
  凡她过境之处,都有金色羽翼钢针般的洒落,每一根钢羽落在深渊之物身上,都能将其击落下去。
  祁念一突然感觉到心头一动,竟然是姬玚在通过功法呼唤她。
  她在心中问道:“你也想出来作战吗?”
  姬玚的声音无比肯定:“当然。”
  她略微剑式,运转起万灵朝功法,很快,一只黑白相间的熊猫崽出现。
  和她并肩作战的另外四个剑修看到这一幕,诡异地沉默了。
  玉重锦惊讶道:“你打架怎么还带宠物?”
  他话音刚落,就见熊猫崽的身影突然抽长变大,竟然直接化为人形。
  这人一袭黑色长袍,颈间滚着一圈白色绒毛边,眼下一圈显眼的青黑为他平添几分阴郁邪肆之气。
  众人震惊地发现这居然是个化神境的妖修。
  一直盘旋在深渊上空翱翔的神机飞鹰看到了这一幕,惊得差点从空中掉下去。
  皇、皇族?
  这不是失踪已久的小妖皇吗?!
  姬玚没管太多,冲祁念一微微点头之后,敛起袖子,只身进入战场。
  妖皇拥有能为妖族同胞增强力量的能力,姬玚甫一出现,就让神机中的十几个见龙门的妖修强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与此同时,已经筹备许久的符修接踵而至。
  在场所有的符修倾尽全部心血,用十万张燃符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符阵,燃烧着熊熊烈火,在触及鬼影的时候,瞬息燎原。
  卢秋桐带领沧寰流毓峰弟子们逼出一阵又一阵丹雾,夹杂在符阵中,被燃符一同烧透。
  丹雾瞬时弥漫,裹挟着清正之气,随着火焰一同将鬼影包裹住。
  鬼影终于彻底被火光吞噬。
  而此时,近万名南境血脉者以摇光为首,竟同时割开无名指,一粒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冒出来。
  似乎是嗅到了鲜血的味道,深红色的魍魉们格外躁动不安,疯了似的扑上来想要吸食这鲜美的血液。
  摇光指尖一弹,近万承载着白泽血脉之力的血液从高空落下,洒向深渊。
  血液滴落在深渊之物身上时,出现了灼烧似的效果。
  裴泓惊道:“竟然真的有用!这些东西原先是不怕高温的。”
  血雨之后,魑魅魍魉终于退避。
  登天梯上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此时,天空的阴云终于散开。
  露出了蒙蒙亮的日头。
  此时夕阳西下,哪怕是拨云见日,也快要入夜了。
  鬼影消失,魑魅魍魉退避,一片混乱中,深渊战场终于平息下来。
  裴泓狠狠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他正想说“不知道为何这次的进攻如此骇人”时,却看见晏怀风眉头紧锁,望向深渊。
  这样的表情让裴泓心中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晏怀风缓缓摇头,沉重道:“还没有结束。”
  像是为了迎合他的话一般,深渊底部再次涌动。
  无数人屏息以待。
  片刻后,他们愕然发现,这次从深渊上来的,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些恶心丑陋的深渊之物。
  而是影影幢幢,空洞而缥缈的幽魂。
  这些幽魂形同鬼魅,无法看清脸,只有一个类人型的影子飘荡在深渊上空。
  裴泓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一种新的深渊之物!”
  几乎同时,晏怀风心脏狂跳。
  他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呵道:“迎战!”
  跟他声音同时出现的,是从那些幽魂之中独立而出的一个身影。
  他的外形看上去和那些幽魂没有区别,但令人惊骇的是,他至少拥有着太虚境巅峰的实力。
  已经,无限趋近于大乘。
  到了这时,深渊边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之中,没有人能敌过这样可怕的深渊之物。
  就在此时,当空飞来一剑。
  仅凭一剑,就将万千幽魂震慑。
  那人一席破旧的道袍,取下腰间悬挂着的那个巨大的酒壶,仰头潇洒饮尽。
  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流下,淌入衣领中,浸湿他乱糟糟的胡子。
  他迈着凌乱的醉步,仰天大笑,一双惺忪的醉眼让人无法分清,究竟是他醉,还是众人皆醉他独醒。
  一壶酒饮尽,他狂笑三声,扔下酒壶,举剑怒斩。
  这是人们第一次见到千秋岁的剑修,不加收敛地用出自己最强的一剑。
  青莲剑最终式——同消万古愁。
  此剑长绝,千秋同杯。
  这一剑斩开山海,斩碎日月,斩入千古不朽的魂魄莹莹。
  那接近大乘境的幽魂身影一震,竟硬生生扛住了这剑。
  而后,深渊结界一侧,竟又出现了两个人。
  中年男子着素净整洁的道袍,手中拿着拂尘轻摆。
  身着深蓝色沧寰衣衫的人,生着一张少年人模样的脸,叫人难以分辨出年龄。
  有人认出,这是孤山道尊,和沧寰掌门。
  惊骇之中,众人这才意识到。
  天下五位太虚境强者,今日竟有三位现身了。
第117章
大乘归来
  深渊一侧,沧寰弟子和孤山弟子都有些惊讶。
  “掌门。”
  “道尊。”
  就连晏怀风也有些震惊。
  大陆上有一个默认的规则。
  千秋岁强者绝不轻易插手世事。
  他们已经岁同千秋,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巅峰,超出凡人甚至寻常修士太多。
  一旦他们肆意插手人间事,很有可能会让这世间运行的规则全都失效。
  对于凡人来说,那是难以想象的灾难。
  所以晏怀风向来默认,除非深渊中出现了千秋岁以上的怪物,否则轻易不会请动他们。
  没想到这次,三位尊者来得这么早。
  青莲剑尊的一剑过后,灵虚子的紫清神诀随之而来。
  紫光弥漫,笼罩在那幽魂的上空。
  孤山道尊的拂尘一摆,分明是柔软的拂尘,在孤山道尊手中,却像是一把剑。
  一把柔软的长剑。
  孤山道尊的剑意带着道法冥冥,一剑之下,令人耳目清明。
  是他用剑意中蕴藏着的清静经祛除了众人被深渊之气影响的目眩神晕之感。
  三个太虚境强者成品字状将那太虚境巅峰的幽魂包围,三人同时出手。
  祁念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从见龙门到千秋岁,最本质的变化就是天地之力。
  千秋岁大能,可以调用天地的力量。
  他们将其称之为——规则。
  正因为他们掌握了这个世界规则的核心,所以更加不敢擅动。
  孤山道尊淡声道:“所有人,退出结界三十里之外。”
  晏怀风微微躬身行礼后,带着人们退了出去。
  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斗了。
  灵虚子双眼微眯,那张同少年人一般无二的脸此时格外冷沉。
  被三人包围的幽魂不怒不惊,像是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影子。
  只是这影子掌握的力量太强大,偏偏又与人类为敌。
  他们三人,同样也都是太虚境巅峰。
  对付一个太虚境巅峰的幽魂,并不需要三人联手。
  如今这种情形,应当是他们另有要是。
  孤山道尊拂尘一扫,钉住了对方神魂。
  青莲剑尊拾起酒壶,先前那一双醉眼此时却耀如寒星,格外清明。
  “能被千鹤魂法摄住,说明他还有神念。”
  幽魂被困住后,并没有其他任何反应,只是无休无止地发出猛烈的攻击,兀自疯狂撞击着道尊设下的神魂桎梏。
  灵虚子沉声道:“二位道友觉得,事情是否真的如同我们想的一样?”
  道尊淡声道:“我只愿,并非如我们所想,不然,事情就太棘手了。”
  青莲剑尊轻笑一声:“那不如再试一剑。”
  道尊叹道:“青莲,不用再试了。”
  他平静淡漠的眼神中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悲哀。
  “千载以来,修为能至千秋岁的能有几人?能轻易接下你全力一剑的又有几人?”道尊轻声说,“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就在此时,一枚算筹慢悠悠飘了过来。
  算筹上镌刻着鬼谷的纹路,正是那位神出鬼没地鬼谷神算天机子的标志。
  灵虚子眼眸微动,道尊却说道:“是我请天机子阁下过来的。”
  说话间,眼前缠裹着黑纱的男子凌空而来,或许因为看不见的原因,他走路向来不慌不忙的。
  天机子平静地摘下了眼前的星尘纱。
  显露出来的,是一双灰白空洞的眼睛。
  在他的目光尽头,无数条明显星轨汇聚,缠绕在一个点上。
  而缠绕着他的无数条命线,纠缠着通往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