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登天梯最顶端的魍魉血红的身躯在封冻中重现,又一个魑魅遍布黄色浊液的眼睛转了转。
  这些鬼魅之物,彻底活了过来。
  人们看着祁念一手执神剑,再度凌于深渊上空。
  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到了他们人类开始反击的最后关头。
  晏怀风在云台上高声道:“神机全员听令!不惜一切代价,让深渊之战,在今天彻底终止!”
  “埋葬深渊!”
  “埋葬深渊!”
  呼喊声响彻天际。
  这次,就连神机令都晚了一步。
  大陆各方都不知在何时接到了消息,在神机令出之前,就已经开始向着深渊汇聚而来。
  东洲划过无数剑影,是青莲剑派的人御剑直向深渊而来。
  西洲的各大世家在明然的带领下倾巢而出,此时此刻,根本无人在意各大世家之间的争执和恩怨。
  玉笙寒在仙盟清点人数。
  玉华清死后,仙盟衰落了不少,但仍然有一部分人还坚守着不愿离去。
  他将这些人全都带上了。
  隔着广袤的海域,华美的青鸾渡海而来,它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妖修,从海面飞过的瞬间,几乎将天都遮蔽。
  退避世间数百年的妖族,抛却了和人类的百年恩怨,同样赶赴而来。
  南境,所有人都穿上了落英神殿的白袍,胸前佩戴着浅红的九瓣落英花,向着神殿的方向遥遥一拜。
  摇光带领着祁念一组建成的南境军,向着深渊浩荡而来。
  祁念一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将非白平举。
  她和剑锋中倒映出的金色眼眸对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的亲人、好友、同门、还有更多不知名却也一路跟随走来的道友。
  他们全都站在她身后。
  一切恩怨情仇,所有的争议和矛盾,都在这一日被搁置。
  因为深渊的存在,千年来,无数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有蝇营狗苟者,选择在天命者的牺牲中苟活下去;
  有冷眼旁观者,选择遮住自己的双眼,无视一切兵临城下的危险;
  有逃避畏惧者,极力排斥面对这一切,却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挺身而出;
  有孤注一掷者,哪怕骨销身陨,也撕开了深渊的阴影,带来了一缕希望。
  从前,祁念一觉得,大道三千,各行其是。
  现在她觉得,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吾道不孤。
  剑锋蓄起惊风,逐渐在剑尖腾旋,汇聚成强烈的风暴。
  从剑刃处,汇聚起清亮的光芒,而后逐渐变大,直至耀眼到令人不敢逼视。
  万里晴空骤然暗下,云层滚动,将日光遮掩。
  祁念一的双眼熠熠生辉,她周身汇聚成剑气之海,隐约将空间都撕裂开。
  她指尖在非白剑身轻叩,白色中裹挟着金色的灵焰瞬息点燃。
  灵焰沸腾直上,迎上了她剑锋之上的光,最后脱离剑身,汇聚成一个耀眼的光源。
  一时间,人们分不清这究竟是日光还是月光。
  瞬息间,祁念一眉眼沉下,手腕翻转,嘶吼着向登天梯直斩而下。
  就在此时,登天梯上的深渊之物们失去了叶熹微灵力的束缚,嘶吼着齐齐冲出,向这个世界贪婪地伸出利齿和猩红的舌头。
  人生代代无穷已。
  而她剑下这轮月,不知已经等待了多少个春秋。
  剑锋冷厉直下,祁念一突破了从前的瓶颈,斩月的剑气从七剑变成了九剑。
  第一剑,向登天梯横劈而下,无数深渊之物在剑气下化为齑粉,连哀嚎都来不及,就彻底归为虚无。
  这一剑太过干脆,太过凶狠,像是要将她,将更多人心中所有的愤懑和无奈,悲伤和哀痛尽数发泄出来。
  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都比之前要更加凶猛。
  受到刺激的深渊之物纷纷逃离登天梯,跃至深渊两侧,被早就守在一旁的人们斩去。
  阵法师重新竖立起结界,沧寰各峰在卢秋桐的指挥下各司其职,神机众人在晏怀风一声令下之后,发狠着冲进深渊,浑身浴血。
  第七剑,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哪怕在奋战中的人们都极力抽空回身,看向登天梯,试图寻找着什么。
  第八剑落在了同样的地方。
  最后一剑,清亮的皎月从祁念一剑下飞出,直接撞上了登天梯。
  这次,不再只是开裂之声。
  所有人都看见承载着无数深渊之物的登天梯,在斩月一剑之后,发出震天的碎裂声。
  登天梯没有从中折断,而是从内部骤然粉碎。
  那轮月光没有停下,而是急转之上,突破了晦暗的天幕,撕扯开阴云,和太阳并立在空中。
  日月同辉。
  登天梯轰然粉碎,在深渊之上炸为粉末。
  一阵清风适时送来。
  将漆黑的粉末彻底吹散。
  遥远的海域之中,一座孤立的小岛上。
  无望海的人们如同往常一样,数着自己残余的生命度日。
  只是今日,似乎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直到白昼突然阴沉,不久后又转晴时,无望海中的人们才意识到不对。
  云娘心脏狂跳,她身后是靖安城的人,和她一起同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天空中骤然泛起血色,一轮血月升起。
  在人们心惊之时,血月竟从中出现一道裂痕。
  而后在无望海所有人的眼中,寸寸开裂,直至最后,彻底消融。
  就在这一瞬间,无望海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束缚被斩断了一样。
  从身体到灵魂都轻松了下来。
  云娘怔然望着万里晴空,很久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很久之前,有个年轻的女孩坚定地对她说——请活下去,再坚持一下。
  终有一天,我会斩去那轮血月。
  直到听见身后惊天的欢呼和哭泣时,云娘才意识到自己也落泪了。
  “她做到了啊。”她哭着说,“她真的做到了。”
  深渊两侧,同样是静默良久。
  直到第一声哭泣出现时,人们才忍不住自己的心情。
  后来,抽泣声被嘶吼声取代。
  人们相拥着,哭着笑着,已经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他们此时的心情。
  祁念一体内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有些脱力,刚降落到地上,就被一群好友飞扑而来抱住。
  萧瑶游和慕晚的声音和眼泪将祁念一从蒙昧中拉了回来。
  祁念一撑着剑,重新站稳,喘息道:“还没有结束。”
  她死死盯着深渊裂口:“还没有。”
  她反手握紧了非白,在众人的眼神之中,一字一句道:
  “我要下深渊。”
第152章
大结局下
  神剑现世后,
就有传言称,神剑之主背负着斩断登天梯的使命。
  如今祁念一真的手持神剑,将登天梯斩断了。
  人们又哭又笑,
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任何真实感。
  他们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
一时忽略掉了,
登天梯只是深渊的一个部分。
  深渊之下,
还有着真正的元凶。
  祁念一的这句话将众人瞬间拉回现实。
  “要……下去?”
  “真的要下深渊?
  “这深渊之下,
究竟有什么啊?
  人们神情有些担忧,
低声私语着,
对于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心中充满了恐惧。
  任谁在直面整个大陆一千年的噩梦时,都难免心生胆怯。
  祁念一简单调息过后,才感觉刚才那种所有力量都被抽走的感觉淡去。
  她淡声道:“必须下去,
真正的敌人还没有现身,若他们一直藏身在深渊之中,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她轻轻摇头:“我不愿再等了。”
  “至于深渊之中有什么。”祁念一看向东方而来的人,
“师尊,还有各位曾下过深渊的前辈们,
应该能给我一个答案吧?”
  闻讯赶来的墨无书,正好看见她一记斩月斩碎登天梯的模样。
  谈到这个,墨无书神色有些复杂:“深渊之中,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深渊在我的眼中,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祁念一微微皱眉,
便听墨无书继续道:“但其他进入深渊的人,
和我的感受不同。”
  “不错。”道尊缓步前来,
缓声道,
“我在其中,只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空洞,从进入深渊开始,我就一直在下坠,但无论多久,我都没有落到底部,仿佛深渊真的没有尽头。”
  守在一旁的青莲剑尊道:“那山人我和你们都不同。”
  他回忆道:“我在深渊之中,看到了一片剑冢。”
  “我行走在如海的断剑之中,那里埋藏着无数的灵剑,每一柄断剑上,都有一具尸体。”青莲剑尊叹息道,“太多了,我无法分清那些人是谁。”
  他们这番话过后,众人都不知该惊讶,原来这些前辈们早已下过深渊,还是该惊讶在他们眼中深渊中的一切都如此不同。
  祁念一静听片刻,轻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一开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和谁说话。
  直到看到云野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云野:“我那时看到了一片汪洋。一片将大陆逐渐淹没的汪洋。”
  “海水冰凉,也很深,我感觉自己几乎快要溺死在深渊之中。”
  萧瑶游惊讶道:“每个人的所见都不同吗?”
  云野站在祁念一身边,垂眸看着她,将她衣领的褶皱抚平,郑重道:“当年我们讨论过,深渊之中究竟有什么,最后也只得到了一个结果。”
  “所思即所见,这便是深渊。”
  墨无书沉声道:“或许是最深刻的恐惧,或许是对于深渊的幻想,又或者两者皆有之。”
  “所思……即所见吗。”祁念一思忖片刻:“我明白了。”
  墨无书正色道:“我在深渊二十年,都不一定说得清深渊之中究竟会遇到什么危险。”
  晏怀风担忧极了,只是用一种难受的眼神静静看着祁念一,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她。
  谁都知道,事已至此,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
  祁念一望着无尽深渊,久久不语。
  她的剑鞘给了晏怀风,今日从第一次出剑开始,就没有再收剑的机会。
  未料,此时有另一人嘶哑道:“我和你一起去。”
  祁念一微微一愣,转过头去,对上了玉重锦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只是比起过去,终究多了一丝晦暗。
  玉重锦几步走到她面前,淡声道:“我意已决,我非去不可。”
  他的语气坚定到完全不容质疑,哪怕旁人都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慕晚站在一旁,接着道:“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