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么。”程一航仿佛若有所思。
唐曦则是对着那双高跟鞋伤脑筋，她的书包已经塞满了，这东西要装哪里呢？难道提在手上吗？太碍事了啊。
“哎，天快要亮啦。”忽然有鬼说了一句。
顿时，一片沉默。
“总要走的。”民国老鬼长叹了一口气，他存在的百年间，不知道看过多少茫然无措的新鬼，更不知道看过多少因为执念散去不得不消失的鬼。
“说起来，爷爷，只有你没告诉我你有什么执念呢。”唐曦好奇地看过去，“能让你等待了一百年的执念，一定是很了不得的愿望吧？”
老鬼怔了怔，摇摇头，一脸沧桑：“我的事，没人帮得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就让我呆在这儿，说不定哪天执念忽然就散了。”
“好。”唐曦笑笑，体贴地没多问。从那个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和别的老大爷不一样，或许他生前也是波澜壮阔的一辈子，只是生在和平时期的她们体会不到，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终于，远天露出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洒向人间。
唐曦静静地看着那些鬼一个一个消失，化成空气，只在最后把无头女鬼也收进了笔记本里。
那一页，画的是一间温馨的娃娃屋。
“走吧。”唐曦站起身，一手提起那双高跟鞋。
第17章
睡美人
程一航先让司机把施睿送回家，然后按照唐曦的指点，开到宠物医院，接上了白猫，正好有车，免得她自己提着一大堆猫粮猫窝的杂物。
洗干净的白猫毛发蓬松，一双眼睛碧绿碧绿的，像是上等的祖母绿，和之前脏兮兮的流浪猫有天壤之别。
“这是金吉拉？”程一航诧异地道，“这应该不是流浪猫。”
“多半是被主人丢了的吧。”唐曦淡淡地道，“很多人看着宠物可爱就买回去，但是养了一阵又觉得麻烦，或者宠物不听话难管教，或者怀孕了生病了家里有事了，就把宠物扔了，也不怕遭报应。”
程一航听到“遭报应”三个字忍不住抖了抖。
人死会变鬼，那猫死了呢？都是哺乳动物，没理由猫就没有灵魂啊，那会不会去找曾经抛弃它的主人！越想越细思极恐。
唐曦瞥了他一眼，坏心眼地没解释。
人的鬼魂都受不起活人阳气的冲刷，何况是动物，何况动物灵智低，不懂得自己的苦难，就更难化煞。当然，如果真有动物的冤魂化煞，那就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凶煞。
车子开到锦湖苑小区，保安核对了唐曦的业主身份，才抬起栅栏放他们进去。
唐振英给她准备的房子是3号楼的顶楼，33层的跃层式。
司机很尽责地帮忙把那一堆东西搬上去，程一航提着猫笼和一袋书，唐曦背着自己的书包和那双高跟鞋，拿钥匙开了门。
房子是精装修拎包入住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甚至厨房里连锅碗瓢盆都准备了，除了生活用品和床上用品，什么都不缺，可见张子修这个贴身助理的办事能力确实不差。
唐曦大致参观了一遍，不由得感叹了几声资本主义的腐败。
说是公寓，实际上这幢楼是一梯一户，单层面积就达到近四百平，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和餐厅，客厅连着半圆形的阳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江南市。比她从前的房间还大的敞开式厨房，有好些家电她甚至只在电视上见过。一楼有两间房间，一间稍小的可能是给保姆住的。二楼则是华丽的主卧室，里面配有小书房和带按摩浴缸的浴室，最让她喜欢的是，卧室外是一个近二十平的大露台，地上铺着户外地板，已经摆满了花草，还放了个白色的挺浪漫的秋千式摇椅以及一套精致的桌椅。
“这地方不错，归我了。”云栖忽的现身。
“这是我的房间！”唐曦楞了一下，怒视他。
“你住房间，我住露台。”云栖理所当然道。
这露台已经算是城市里很靠近天空的地方了，尤其这是附近最高的建筑，旁边毫无遮挡，晚上晒月亮最好不过。
程一航感叹了一下幸好让司机放下东西就先下去了，要不然就看见唐曦对着空气说话，表情还特别丰富那种，只怕要当神经病看。
“我又不傻，反正你知道。”唐曦一声嗤笑。
“所以，这里有个……鬼？”程一航咽了口口水。
“他不喜欢见人，你开了阴阳眼也看不见的。”唐曦说着，退出了卧室，至于二楼其他地方，她就没仔细看了，几间客房都是一个模样。
她就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房间，不过之后给喻明凡做个身体的话，可以考虑给他留间客房，毕竟住在只有黑白色的漫画空间里，他应该愿意当个人。还有无头女鬼，干活利索，还省了请家政的钱，要不然这么大的房子她要怎么打理！
原本，她是真的只想有个两室一厅的小公寓过小日子啊。
“说起来，你要添置不少东西吧？要不要帮忙？”程一航跟她下楼，一边问道。
“好。”唐曦也不客气，欣然接受。
生活用品只需要去趟小区内的超市，以后缺什么再添，可晚上要睡觉的寝具还是自己去挑了拿回来比较好，有车就最好了。
于是，程一航很尽心尽职地当了一下午小弟，然后一脸崩溃地看着新买的被套床单排着队欢快地跳进洗衣机——谁叫阴阳眼的时限过了，他看不见努力干活的无头女鬼呢。
对了，无头女鬼生前叫张月娥，唐曦就叫她张姨。
“今天麻烦你了。”唐曦感激道。
程一航其实和她并没有太好的交情，在学校里说话还不如施睿多，如果在凶宅离也算应当，但后面帮她搬家就不是他理应做的了，必须得道谢。
“没事。说不定很快有事要麻烦你。”程一航语气中仿佛若有所指。
唐曦一怔，随即笑了笑：“只要价钱满意，无论是驱邪捉鬼，还是风水转运，包你满意。”
“你会满意的。”程一航沉声道。
唐曦有多强，他一个外行人不懂，但他知道唐曦身边那只鬼有多强。
鬼不能触碰活人的常识他有，所以凶宅里那些鬼只能通过移动死物来吓人，而不能直接对活人施展，可唐曦身边的那只鬼，却能轻轻松松把几个大活人丢出去。不会被生人阳气所伤，恐怕就是那位大师说过的“厉鬼”了。而能降伏厉鬼的唐曦，自然是很强的，毕竟那位大师自己都没有这么强的厉鬼。
不过，唐曦原本觉得，程一航就算真的有事要麻烦她，也得过一阵子，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周一中午，程一航甩开施睿和齐思慧，单独将她约到了教学楼后的银杏林里。
午休时分，银杏林里有不少校园情侣一起说话，或者一起温书做题，他们俩边走边说话完全不显眼。
“夏爽？”唐曦疑惑。
“对，你说她有水难的那个。”程一航提醒。
“哦，她啊。她怎么了吗？”唐曦恍然大悟。
“她现在还在医院里不敢回家。”程一航面无表情地诉说事实，“住院期间，她五次在卫生间里踩到水差点滑倒，三次洗澡时水温变成滚水，最后一次医院锅炉炸了一个。至于喝水被呛到咳出心肺、挂水莫名其妙和重症病人的弄错这种事，数都数不清了，甚至……”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隔了一会儿才道：“甚至，上个厕所都能碰见管道堵塞污水反溢。”
“噗……”唐曦笑喷出来。
“夏家就算再不信邪，也试探地请了个大师去看看，然而，那位大师一进病房就被一滩莫名其妙出现的水滑倒，一头撞在床脚，现在还没醒过来。”程一航继续说道。
“所以你就想起我来了？”唐曦边笑便说，“不过，你家和夏家有关系？怎么会来做这个中间人。”
“我跟你说的那位高人，其实是我二叔。”程一航耸了耸肩，“夏家辗转求到了我二叔头上，但是二叔他现在在米国，一时回不来，我就想着，你既然一眼看出夏爽会有水难，多半有化解的办法吧，你不是缺钱吗？当然，如果你不想帮夏爽……”
“我又不是帮她。”唐曦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扬眉，“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所以漫天要价理直气壮。”
夏家有能耐求到程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手肯定不会寒碜，就干这一回，估计已经够她花到高考后了。
“那好，放学我接你去医院。”程一航松了口气。
第18章
放学后，唐曦果然上了程家的车。
唐晶远远看见，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心里既庆幸，又郁闷。庆幸的是唐曦似乎看上了程家的继承人——程家虽然还可以，但比起韩家就差远了，那也表示唐曦这辈子都会比不上她。郁闷的是，唐曦明明就是个在山村小镇长大的野丫头，既没有学识才华也没有礼仪教养，凭什么没了韩家的婚约又有个程家看上她？她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好！
而另一边，唐曦压根儿就没看见唐晶。
搬出了别墅，一个人的生活别提有多自在了，唐家？唐晶？那是什么，能吃么。
要说她有什么惦记的，就是什么时候攒够了钱，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需要准备什么吗？”程一航问了一句。
“暂时不用。”唐曦一手托腮，把玩着外套拉链上挂的凯蒂猫，漫不经心地道，“那天我就是随便看了一眼，若要知道什么原因，怎么消解，还得我看到夏爽再说。”
程一航“哦”了一声，还没说什么，手机就响了。
唐曦听着那些不太懂的专业词汇，等他挂了电话才好奇地问道：“你现在就在管公司的事吗？”
“迟早要接手的，我家几代单传，就我爸有个兄弟还……没人能帮我分担。”程一航无奈。
“往好的想，也没人跟你抢家产。”唐曦安慰。
“……”程一航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我谢谢你啊。”
“说起来，我看你挺聪明，为什么成绩会在九班？”唐曦很奇怪。
“你觉得，做生意需要用到微积分、幂函数、二次方程，还是需要了解动量守恒、电子衍射？”程一航反问，“一高的进度太超前了，那些东西我没必要学，而且事情太忙也没空学。高考比这简单得多，我的成绩足够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了。”
唐曦表示，家有万贯家财等着继承的人生自己不懂。
夏爽住的是江南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临江私立医院的特级VIP套房。
唐曦把书包留在车上，跟着程一航坐专用电梯上了23楼。
“咚咚咚。”
“夏伯父，我是程一航。”程一航敲了敲门，彬彬有礼地说道。
很快，房门开了，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只是看见他们的表情明显有些疑惑：“就你们俩？”
“是的。”程一航点头，一边介绍，“唐小姐，这是寰天集团的夏总，夏爽的父亲，那位是夏太太。”
随后，他看了一眼屋里另一个四十多岁、头上缠着纱布的男子，转头望向夏总。
“这位就是……刘大师。”夏总有些尴尬地道，“刘大师说，他想见见能解小爽水难的天师，一航，人呢？”
“在这儿呢。”唐曦举了举手。
“她？”病床边的夏太太一下子站起来，“一航啊，你没有弄错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伯母放心，唐小姐很厉害，也是她提醒夏爽同学有水难的。”程一航微笑，虽然晚了一辈，但气势在夏总夫妇面前毫不逊色。
“别开玩笑了！”那刘大师一脸愤怒地指责，“天师的修炼靠年纪和阅历，她一个小孩子家的能干什么？这不是开玩笑么！原本我以为程家那位大师会过来才……”
“年纪？阅历？”唐曦挑了挑眉，语气凉薄，“大叔，如果你连‘天才’都没听说过，不如回师父怀里去多修炼几年。”
“唐小姐，请慎言。”夏总微微皱了皱眉，直觉不喜。
“对夏总，我自然是慎言的。”唐曦嫣然一笑，又话锋一转，“但玄术界一向是强者为尊，什么时候讲究论资排辈了？毕竟，能力不够，害死自己就算了，害死雇主要怎么算。”
说着，她的目光露骨地在刘大师头上的纱布上一转。
不是她刻薄，而是这位刘大师身上没有一丝修炼的痕迹，而且目光游移不定，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正是因为这种假神棍太多了，才导致普通人对天师的不信任。
夏总闻言，没说话，若有所思。
“你觉得你很厉害？”刘大师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不厉害，我来干什么？和你一样招摇撞骗吗？”唐曦一声嗤笑，走向床前。
“别、你别过来！”夏爽看见她就是一声尖叫。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唐曦不耐烦地伸出手，五指成爪，飞快地向她脸上戳过去。
“啊~”夏爽吓得闭上了眼睛偏头。
“你干……啊！”夏太太惊怒交集地一声大喝，然而话到一半，猛地变成了惊叫，随后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盯着唐曦的手。
唐曦的手插进夏爽披散的长发，抽回来时，竟然抓着一根冒着黑气的水草，还在像蛇一样疯狂扭动，似乎想要逃离她的掌握。
“这、这是什么？”夏总目瞪口呆。
唐曦一捏，水草化成黑气消散了。
“我我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脏东西！”夏爽反应过来，突然发疯一样揪自己的头发，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揪秃，一边大喊，“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妈，快帮我看看还有没有！”
“夏总，现在可以让那位神棍先生滚蛋，然后我们好好谈谈了吗？”唐曦回头问道。
夏总能把生意做那么大，眼力自然是有的，沉默了一下便拨了个电话，简短地吩咐司机上来把刘大师送走。
“夏总夏总，她用的肯定是障眼法！”刘大师一下子急了，损失了这单生意还是小事，寰天的夏总性格睚眦必报，要是觉得自己骗他，怕是以后他在江南市都混不下去了。
“障眼法？你也用一个试试。”夏总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很快的，一个精干的青年上来，把不情不愿的刘大师带走了。
“夏总，你真要相信一个小孩子能解决夏小姐的问题？夏总，你可不要被骗了啊……”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程一航默默对唐曦竖了竖大拇指。
唐曦回应他一个笑容。
她的年纪摆在这里，若是夏总一上来就表示信任才是天方夜谭，所以她更不能表现得谦虚，反而要以绝对强势的态度和手段展现自己的能力，才能给人信心。
“唐小姐，刚才失礼了。”夏总郑重地点头，对她伸出了右手，明显已经将她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看待。
“没关系，我叫唐曦。”唐曦和他轻轻一握手。
“唐小姐，我女儿的问题能解决吗？”夏太太赶紧问道。
“当然能，不然我来做什么。”唐曦答道。
第19章
“你、你想干嘛？”夏爽坐在病床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躲，我又不吃人。”唐曦说着，再次对她伸手。
“我我我我身上该不会该有那种脏东西吧？”夏爽脱口而出，忽然就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在自己身上检查起来。
“那是怨气所化，你以为是灰尘呢，拍拍就能掉下来。”唐曦无语。
为了让夏总夫妇看清楚，她额外用灵力包裹怨气让其显形，一丝丝从夏爽身上抽离出来。
正好拳头大小一团，比起凶宅里的大女儿，只是小菜一碟，然而，却让她皱起了眉。
“唐小姐，这就好了吗？”夏太太抱着女儿的肩膀紧张地问道。
“我把她身上的怨气抽出来了。”唐曦盯着手里的球，若有所思，“不过，治标，不治本。”
“那如何治本？”夏总立刻说道，“只要能让小爽没事，钱不是问题。”
“报酬我自然不会和夏总客气，只是……”唐曦看着夏爽，平静地说道，“我需要夏小姐对我说实话。”
“……”夏家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夏总才开口道，“小爽，有什么不妥吗？”
“她的怨气是招惹了水鬼，如果不除掉源头，怨气就会不停地再生。”唐曦说道，“所以，夏小姐，你最好，好好想想，就在你进医院那天往前一周，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和水有关的。”
“我凭什么回答你？”夏爽很不服气她这种仿佛质询的口气。
“我的雇主是夏总，不是你，你不愿意回答的话，让夏总问也是一样的。”唐曦轻描淡写道，“反正，生意谈不成，我最多丢钱，夏小姐你——却要丢命。”
“你！”夏爽气结。
“小爽！”夏总压低了声音警告地看她。
这次的事已经让他深刻明白到，圈子里有些人说的是真的，交好一个厉害的天师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就像这回夏爽出事，若非他没有这方面的门路，也不至于被那个刘大师欺骗。
夏爽委屈地扁了扁嘴，半晌才不情愿地回答：“上周末，我去过清溪峡，其他就和平时一样没区别。”
“你一个人？”唐曦追问。
“我和晶晶、小黎，我们班的班长谢宇杰，还有韩臻和他堂弟韩嘉。我们去露营了，第二天回来的。”夏爽道。
“他们都没事，就你一个有事的，所以你干了什么他们都没干过的事？”唐曦问得很直接。
夏爽一怔，想了想，似乎有些心虚，眼神飘忽。
“你该不会……进了那个禁止游客进入的山谷了吧？”程一航突然插口。
“你怎么知道！”夏爽睁大了眼睛。
“清溪峡景区是我家开发的。”程一航没理她，对着唐曦解释道，“那山谷原始景色不错，今年上半年本来想开发成第二期景区的，但是上个月，一个女游客跑到里面跳湖自杀了，因为湖水太深，尸体到现在还没找到，所以工程暂停了。”
“死人！那里居然有死人！”夏爽尖叫起来，“死过人的地方你们居然还让游客进去！”
“闭嘴！”唐曦被吵得头疼，忍不住喝道，“死人怎么了，哪天不死人？哪里不死人？前天还有人在江南大厦跳楼，摔在下面的城市花园中间，你倒是让江南大厦关门歇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