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楚队会在这里住一阵子,大家不用紧张。”唐曦安抚道,“你们身上有我的灵力,那枚护身符会保护双方,就算接触到也不会有事的。”
听了这句话,屋子里的鬼才齐齐松了口气。
楚离的表情有些僵硬,这房子,也就是唐曦乔迁那天他呆了几分钟,他倒是不怕有鬼,可明明知道这里有许多鬼存在却看不见,那种感觉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唐曦领他到客房安置,顺手把备用门卡给了他。
这房子是两套格局正好相反的房子打通成了一套,楚离住的就是原本隔壁的主卧室,不但宽敞精致,而且推开阳台门就是空中露台。
两间主卧室的露台是连接在一起的,当初裴清致打通了房子,顺手也把露台中间的隔断拆了,把花园彻底连成一片。
晚上,楚离推开阳台门走出去,瞥了一眼另一边倒映出来的灯光,很知趣地没往那边走过去。
“啪。”明亮的火苗冒起,点燃了一支烟。
楚离只是夹着烟却没抽,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间,身边白影一闪而过。
“云栖?”楚离抬头。
没开阴阳眼,能在他面前如此自如地显形的鬼,也就这一个。
云栖依旧是一身雪白的古装,只是浑身的冷意收敛了不少。
“有事?”楚离没办法,只能问道。
就算是他,被一只千年厉鬼盯着一语不发,也会感到压力山大的。
“她对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归属。”云栖忽然道。
“什么?”楚离楞了一下。
“阿曦,她对活人没有执念。”云栖道。
“……”楚离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许久才道,“她看起来挺好的,活泼开朗,也会交朋友,哪有……”
“她倒是会交朋友。”云栖一声嗤笑,“然而,她那几个同学,如果哪天消失了,她大概也就是遗憾,过几天就忘了。不是薄情,而是……她根本不会伤心,也不会哭。”
楚离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你应该有发现,能真正挑动她情绪的,全是非人类。”云栖接着道,“她把自己和正常人类划分开来,甚至自认更接近非人类,更棘手的是,她不自知。”
“为什么对我说?不觉得交浅言深?”楚离问道。
“因为你不一样,或许……”云栖顿了顿才道,“当年,她的师父对她的问题解决方法是,让她谈个恋爱。”
“这难道不好吗?”楚离不禁笑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好好谈个恋爱,哪有那么多中二病。”
“她不会爱。”云栖摇了摇头,“或者说,恋爱这味药,有效,但不对症,起效太慢,来不及。”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楚离问道。
“你是第一个能引发他情绪的‘活人’。”云栖凝重地道。
“那可真是荣幸。”楚离对“活人”两个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在裴氏那次,你保护了她吧。”云栖道。
“啊?”楚离愕然,“我是警察,应该……而且,难道没有别人护着她吗?”
“当然没有。”云栖一脸的理所当然,“她很强。她是玄门第一人唐曦,一向只有她护着别人护着宗门,又有谁敢、谁有能力保护她?”
楚离哑然,半晌才有些生气道:“她还是个孩子。”
“那也和她很强没关系。”云栖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有人居然想保护她。”
楚离哑然,又难以理解。
就算再强,唐曦也还小,而云栖口中的“这么多年”,那时候她又才几岁?稚嫩的肩膀就要负重前行,承载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推崇,习惯了站在最前面,承担所有的风险。她不能倒下,不能败,只因为她很强大。
简直狗屁逻辑!
楚离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楚离回到房间的时候,一口没抽的烟早已在指间烧尽,脑子里回响的还是云栖的话。
“老牛鼻子认为,让她谈个恋爱,感受一下普通女孩子的生活最有效。”
“我也没有爱过人,我知道,一个不会爱的人如何去爱人?”
“比起虚无渺茫的爱情,她首先需要有个正常的家。”
“人长大后才会理解爱情,可却生来就有追逐亲情的本能。”
“我是鬼,而你是人。”
阳台的落地窗外,隐约可见隔壁透出的暖色灯光。
“感情缺失症么……扮演型人格……居然还觉得自己没问题!”楚离有些烦躁得抓了抓头,突然感觉这个监护人的职责,还真是……太坑了!
第51章
第二天一早,楚离开车带着唐曦直奔市局。
“楚队,唐顾问。”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有人打招呼。从前对象是楚离,而现在则是明显把唐曦也放到了同一高度。
“我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气了?”唐曦纳闷。
就上一次单独进市局,还有民警当她是来报案的学生,她出示了顾问证才得以放行的。
“你以为警察就不八卦?”楚离一声嗤笑,解释道,“昨天你交换人质拿下嫌疑人,之后又救下坠楼警察,拍到视频的人太多了,虽然新闻都被压下了不能报道,但网友自发上传的实在删不干净,只能稍稍控一控评,让舆论往好的方向走。你可不就出名了么。”
“……”唐曦郁闷地摸了摸脸,“我以后出门是不是得化个妆?”
“就这几天,忍忍吧。”楚离耸了耸肩,不在意地道,“只要你最近安分点别再弄出大事,等过几天某某明显出轨、某某女星演技太烂还耍大牌什么的,谁还记得你。这叫什么来着?哦,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去你的。”唐曦忍不住踹了他一下,“说什么风凉话,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这案子是你自己要去查的,可不赖我。”楚离一步跨进了重案组办公室。
“楚队回来啦!”小刘一声欢呼,随后看见唐曦,不由得惊讶道,“顾问,你和楚队一起来的?”
“是啊,怎么了?”唐曦不解。
被她这么无辜地反问,小刘脸上一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何止是一起上来。”苏晚意正好抱着文件夹从外面进来,笑眯眯地揽住了唐曦的肩膀,“我可看见了,小唐你是搭楚队的车来的吧?你们昨晚在一块儿?”
“嗯,他暂时搬我家住。”唐曦大大方方地道。
楚离不回警察宿舍的事迟早被人注意,反倒不如坦荡直言,反而没有想入非非的余地。
“切。”苏晚意僵了僵,很无趣地放开手,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对着办公室里其他人挥挥手,“好了,没八卦,散了散了。”
“没意思。”众人顿时一哄而散。
“楚队,这是上个池塘沉尸案的尸检报告,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我拿去归档结案了。”苏晚意把文件夹往楚离怀里一拍。
“知道了。”楚离随手一翻,夹在肋下,又道,“昨天抓回来的家伙醒了没?”
“哪有这么快。”苏晚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怪大杨,居然打了三发麻醉弹,严重超量了,嫌疑人昨晚已经紧急送医院抢救,差点永远醒不过来,现在还在ICU呢。”
“怪我?”角落里的年轻警员一脸苦逼,“我这不是明明命中,嫌疑人却没反应,担心他对麻醉不敏感,所以补枪么。谁知道他不是不敏感,而是反应迟钝啊!我这不是被谭局停职还罚写八千字检讨吗!”
“这次特殊情况,只是象征性停职和写检讨就算高拿轻放了。”楚离心中有数,安慰了一句,回头道,“口供暂时拿不到,你要查别的,叫小刘一起去。”
“知道了。”唐曦点了点头。
“我先去销假。”楚离挥挥手,先走了。
“顾问顾问,我们是去跟永宁路口那个案子吗?”小刘一溜烟凑过来。
“嗯。”唐曦应了一声。
既然问不到口供,那就只能先去找当年的另一个当事人了。
小刘开的是局里的警车,只是没开警灯。
唐曦在路上抓紧时间看资料,只是白纸黑字写的也和之前打听的差不离,顶多就是对几个当事人的记载更详细些。
“顾问,我电话问过了。”小刘胸有成竹道,“当年受害者的丈夫孙浩程如今未婚,他是个室内设计师,不用每□□九晚五坐班,今天他在家,现在上门刚好。”
“行,你安排。”唐曦直接甩手给他。要论起办案的经验,别说小刘这样的精英刑警,随便一个底层派出所的民警都甩她十条街不止,还是不要外行指挥内行的好。
很快的,车子经过永宁路口,又往前开了几百米,拐进了一个老式小区。
老小区设计上存在先天缺陷,没有地下停车场,小区道路狭窄,幸好这会儿是上班时间,路面还能找到车位。
“就是前面的四幢,三楼。”小刘对照了一下地址道。
“上去吧。”唐曦走在小路上,抬手摸了一把墙壁上茂盛的爬山虎,忽然道,“这是你家,是吧?”
女鬼抱着孩子出现在她身边,面无表情,但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窗子时,空旷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悲伤,可转眼就被怨恨覆盖。
“你看,他手上有钱了,这不也没想着换个房子呢。”唐曦又道。
“顾、顾问,您……跟谁说话来着?”小刘结结巴巴地问道。
“唔……罢了,破一次例。”唐曦想了想,转身给他开了阴阳眼。
“……”小刘一抬头,和女鬼直勾勾地四目相对,好一会儿,猛地发出一声迟来的惨叫,“鬼、有鬼啊!”
“闭嘴!你一个刑警还怕鬼?”唐曦没好气道。
“谁、谁说刑警不能、不能怕鬼?”小刘只觉得腿发软,强撑着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唐曦看看女鬼——车祸惨烈的伤痕都修复了,除了身体透明了些,也是一清秀少妇,怎么看也没殡仪馆里会跑的尸体可怕吧?
“你要是没干坏事,怕什么?”女鬼讥笑。
小刘缩了缩头,不敢反驳就算没干坏事谁大白天活见鬼会真没反应的啊!
“你这胆子是该练练。”唐曦摇头,语重心长道,“看看你们楚队,他第一次看见鬼还想冲上去干架呢!”
“我哪儿能和楚队比啊。”小刘讪讪地笑了笑,不过第一眼的冲击过后,毕竟是刑警的职业素养占了上风,何况有唐曦在旁边,也就没那么害怕,这才想起来,赶紧道,“这、这不是一年前车祸的死者,沈青青女士吗?”
“是啊,我只管死人的事,活人的案子可轮不到我来管。”唐曦漫不经心地道。
小刘不禁欲哭无泪。
唐曦走进了单元楼,回头道:“愣着干什么?”
“哦哦。”一人一鬼赶紧跟上。
沈青青大约是近乡情怯,反而沉默下来。
“意外死亡的人如果没有尸体或者寄托物,会被一直困在死亡的地方,但是……”唐曦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以你现在的力量,能活动的范围不止十字路口吧?这里距离事发地这么近,为什么从没想过回来看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沈青青冷冷地说道,“看他拿着我和小宝的死亡赔偿金,带着另一个女人出入属于我的家吗?”
“那个,孙先生,至今还是丧偶未婚。”小刘尴尬地接了一句。
沈青青被噎了一下,别过头去,脸上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脑补是病,得治。”唐曦道。
“你!”女鬼气结。
“不许欺负我妈妈!”她怀里的小鬼张牙舞爪,故作凶狠。
“闭嘴。”唐曦作势抬了抬手,昨天才差点被打散的小鬼顿时缩回母亲怀里不敢说话了,她这才示意小刘上前敲门。
“来了!”隔了几秒钟,屋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了,露脸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渣至少两三天没刮过,使得原本还算得上帅气的脸有些不修边幅的邋遢。
“请问,你们是?”男人隔着防盗门,迟疑地问了一句。
“警察。”小刘拿出自己的证件展示给他看,“孙浩程,孙先生?”
“是我。”孙浩程接过证件,仔细确认了是真的,赶紧打开防盗门,“请进,家里比较乱,两位警官别介意。”
“是我们贸然上门,打扰了。”唐曦笑眯眯地道。
“不打扰不打扰。”孙浩程赶紧回答,但看着她,脸上也露出迟疑的表情,“不过,这位……也是警察吗?”
年纪似乎太小了点,难道是跟出来增长经验的实习生?
“孙先生很谨慎。”唐曦拿出自己的证件给他,“我不算警察,我是市局重案组顾问。”
“顾问?!”孙浩程更意外,但下一刻反应过来,没空纠结顾问怎么这么小的疑问,很不安地道,“你们是……重案组?这,找我有什么事吗?哦,先坐下说。”
“孙先生别紧张,我们就是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小刘安慰道。
“哦哦,坐坐。”孙浩程手忙脚乱地把他们让到客厅的沙发,又去泡茶,不好意思地道,“家里就我一个人,只有一次性杯子,两位别介意。”
“没关系,孙先生请坐。”唐曦瞥了一眼在屋里飘来飘去的沈青青,摆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
“好的。”孙浩程坐下来,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两位警官想要知道什么?”
小刘打开录音笔示意给他看,放在桌上,随后打开了笔记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道:“孙先生,我们是为了一年前,您夫人的车祸事故来的。”
“啊?”孙浩程一脸错愕,“这……那不是个事故吗?而且结案一年多了。”
另外还有一句话没说来的是,就算旧事重提,来的怎么回事重案组的刑警呢?
“事故本身没有疑问,只是那次事故导致了现在一件恶性刑事案件发生,所以我们来询问一下情况。”小刘说道。
“难道是昨天永宁商场的人质劫持案?”孙浩程吃惊道,“我看到新闻了,因为就一分钟时间,本来就是觉得有些脸熟,难道……真是他?”
“对,就是当年造成事故的出租车司机熊大成。”小刘点了点头,又道,“熊大成如今还在ICU留观,据他妻子说,这一年来,熊大成精神状况极差,缘起于一年前的事故。我们今天来打扰孙先生,也是想了解一下内情,如果让您想起了伤心往事,十分抱歉。”
“我没事,都一年啦。”孙浩程叹了口气,脸上又泛起一丝无奈,许久才道,“没想到这件事对他影响这么大,真的是……造孽啊……”
唐曦抬头,只见沈青青一脸怨毒地飘在孙浩程身侧,脸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
“今天好像有点冷。”孙浩程嘀咕了一句,起身去关上了窗子。
一头冷汗的小刘咽了口口水,为他默默点蜡,又暗自庆幸,这幸好是看不见!
“所以,当年,真的就是一场简单的交通肇事案吗?”唐曦开口问道。
“这……”孙浩程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确实是交通事故,只是……熊大成闯红灯的原因让人唏嘘罢了。”
“哦?”唐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孙浩程重新坐下来,丝毫不知他几乎和沈青青贴在了一起,只是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气,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
“说起来,都是命。”他又是一声叹息才道,“时隔这么久了,现在想起来,我还是……熊大成是个好人。那天他跑车,看见路边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拦车,好几辆出租车私家车都怕招惹麻烦不愿意停车,只有他停下来,把孕妇扶上车。”
唐曦的脸色变了,如果……像她想象的那样,那么这起事故的背后未免太过悲哀了。
果然,只听到孙浩程借着说道:“当时是晚高峰时期,本就堵,实在来不及了,眼看孕妇在车上难产,都落红了,他一急之下才闯的红灯,他觉得自己是二十年的老司机了技术没问题,却没想到……”
“这……顾问,怎么办?”小刘一脸为难,低声问道。
唐曦的目光在卷宗上又扫了一遍。
有些话只要有个开口,都可以自行推测,没必要非要挖人伤疤打破砂锅问到底。
熊大成为了救人,误伤无辜。
孕妇家属感恩,代替熊大成出了赔偿金。
孙浩程没有不依不饶追究,主动撤诉,而且看他这一年的生活条件,那笔赔偿金他可能根本没动过。
沈青青的灵魂不能跟着尸体上车,是因为车内孕妇临盆的血,除秽破阴。
所有人都是好人,在道德上无可指摘,除了沈青青母子。
可凭什么他们要无辜惨死呢?
唐曦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对这个案子里涉及的所有人都没有恶感,然而看到徘徊在十字路口的沈青青的魂魄,谁又有资格劝她放下?
“请问,熊大成他到底是怎么了?”孙浩程问道。
唐曦摇摇头,其实并不是的。
虽然没有在法律和金钱上受到惩罚,但这一年来,熊大成无时无刻不在遭受良心的谴责。亲手撞死了两条鲜活的生命,这并不是别人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就能真觉得不是自己的错的。那已经成了日夜困扰折磨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