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一个卧底出身的刑警,微表情控制是炉火纯青,只要他不想,谁也没法从脸上看出他的想法。
  “是吗?”裴清致皱眉。
  肯定不是他的错觉,尤其是车祸醒来后,除了变异的右眼,他的感觉也敏锐了许多,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还有……嫌弃?
  不解。
  楚离摸摸鼻子,扭开了头,想骂云栖。
  都是那家伙给他灌的奇怪东西,搞得他现在看到裴清致就挑剔——谁叫唐曦身边出现的男人,就只有裴清致最有威胁性呢?虽然学校里男生不少,施家程家的继承人都和唐曦交好,可他就是有种感觉,唐曦不会对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有想法。心理上,这丫头简直是在把她那些同学当晚辈看待。
  “曦曦~”远远的,夏爽就对她招手。
  一路上走来也不是没碰到同学,连齐思慧都看见了,不过今天有家长在身边,大家都只是点头招呼,不像是夏爽,因为夏天青本身跟唐曦就熟,父女俩直接走过来。
  “夏总。”唐曦笑着招呼。
  夏爽则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疑惑哪个算是唐曦的家长。
  “唐小姐,裴总,楚队。”夏天青看到这个三人组合也不禁抽了抽嘴角。
  唐家的那点破事都闹上法院了,江南市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大概,夏天青虽然碍着唐曦没有特地去打听,但看到楚离也能马上反应过来。
  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孤身一人又有国家背景的楚离,确实是最适合她的监护人。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礼堂方向走去,然而没想到的是,居然在礼堂门口碰到了最心烦的人。
  唐振英和唐晶。
  两方人顿时僵住了。
  唐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唐晶。
  果然,几天不见,那种违和感更重了。
  “曦曦姐。”唐晶柔柔地叫了一声。
  唐曦直接把夏爽拉过来挡在身前。
  “谁是你姐,你们唐家要点脸行吗!”夏爽直接怼回去。
  不过唐曦拉他过来也不是像从前的唐晶那样拿她当枪使,而是借着她遮挡视线,在自己眼前一抹,转化成银色的鬼瞳。
  换了视线再看过去,她不禁心里一震。
  唐晶体内……不,是她的魂魄内,有一团黑色的怨气包裹着,而那怨气还在不停地扩张领地,按照这个速度,顶多再过三个月,就能彻底占据她的魂魄了。
  难道是这个东西在侵蚀唐晶的魂魄才让她性情大变?可惜怨气太浓,鬼瞳也看不见里面的核心。
  “……唐先生,你最好自重,否则我现在就能向法院申请强制隔离,你要不不怕丢脸我无所谓。”楚离冷冰冰地说道。
  唐曦立刻撤了鬼瞳,只是刚才太专注,没听见唐振英又说了什么才惹恼了楚离。
  “曦曦,别理他,有我们在呢。”夏爽安慰道。
  “嗯。”唐曦没好意思说她的茫然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绝对不是因为伤心什么的,只能含糊应了一下。
  “进不进去?不走别挡路。”楚离说着,直接往礼堂大门中间走进去。
  他是真正杀过人的人,一旦沉下脸,身上自然而然的锋芒刺得唐晶脸色苍白,身体都微微颤抖,连在商场沉浮许久的唐振英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气势给压制了,顿时脸皮涨得通红,快要恼羞成怒。
  “借过。”裴清致目不斜视地从他前面走过。
  “再借过一下。”夏天青立刻拉着女儿跟上。
  唐振英气得心口抽痛。
  从前一直是夏家扒着他唐家的,这是觉得唐家会败,提前看好了裴氏吗?
  另一边,裴清致也说道:“夏总似乎对唐总意见很大。”
  “小孩子家的矛盾不至于上升到意见很大。”夏天青摇了摇头,顿了一下才道,“只是唐家这些年膨胀得太厉害,唐振英有些犯规了,我夏家虽然小门小户,但原则底线还是有的。”
  裴清致了然,情知是过期疫苗时间惹怒夏天青了,怪不得这么老辣的人居然开始放任女儿和唐晶直接撕破脸,要不然起码该维持一个表面的点头之交的。
  这么一来,或许短期内夏家的产业会受点损失,可却在民众跟前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夏家正在准备进军医药行业,就差临门一脚,唐振英这不就是赶着人家瞌睡送枕头呢。
  只要唐家在疫苗事件上翻不了身,撕破脸——值!
  这种事,唐曦也想得明白,却不觉得不对。
  商人逐利,不想赚钱做什么生意?去教书育人不好吗?
  然而,正如夏天青说的,赚钱,手段是一回事,原则是另一回事。
  生而为人,总有一些底线是不能越过的。
  这也是她愿意交这个朋友的原因,像是王立国那种,就只能当做客户。
第56章
  礼堂的位置是一班在最左边,九班在最右边,唐家人和唐曦几乎隔了整个礼堂,总算暂时相安无事。
  裴清致去了后台,唐曦和楚离直接占领了最后的两个位置。
  最靠近大门,结束后可以立刻撤,完美!
  夏天青默默鼻子,带着女儿往前找了两个空位。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礼堂里几乎已经座无虚席。
  “大家静一静,欢迎白校长讲话!”地中海教导主任在台上举着话筒说道。
  又隔了一会儿,议论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见主席台旁边的小门里,一个女秘书推着一架轮椅走出来。
  轮椅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女子,虽然脸上已经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从五官上还是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下面响起一阵掌声。无论是学生还是家长,对于这位一高的创办人都有一种好奇和敬意。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晚上好,我是白冬梅。”老太太接过话筒,缓缓地开口。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入潺潺溪水,没有一丝盛气凌人,反而让人放松,若是只听声音,真让人难以置信这是个年近九旬的老人。
  唯独唐曦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楚离偏了偏头,“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我哪知道。”唐曦一耸肩,左右看看,因为座位之间距离太近,她又凑过去了点,压低了声音道,“我反而觉得这位白校长身上有点儿不对劲。”
  “哦?”楚离脸一黑,停顿了一下才道,“你最好不要跟我说她被鬼上身了。自从遇到你,我就一直在被刷新三观底线了,偶尔也让我歇一歇?”
  “那些害人的东西又不是我招惹来的。”唐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还想说自从遇到你,我三天两头遇见各种杀人犯呢——那个鱼池里的骨灰找出来了没有?”
  “哪有这么容易。”楚离吐槽,“苏法医才刚刚把水泥和骨灰大致分开,但想要从中提取生物信息也太难了。走访也陷入僵局,那个鱼池是王立国请的风水先生一力建造的,人和东西都是他负责的,现在他一走,谁也不知道那些水泥的来历了。”
  “不是杨庆荣请来的吗?”唐曦一怔。
  “杨庆荣也传唤过了,压根儿没用!”楚离提起这个名字就没好气,“一开始还特别嚣张,听说出了人命才矮了气焰,不过据说,那风水先生根本不是他朋友,他就是逛庙会看见人家摆摊算命想去砸招牌,结果全被人说准了,顿时惊为天人,这不就是介绍给了王立国?现在出了事,也找不到人了,杨庆荣那儿除了一个空号,什么线索都没有!”
  唐曦无奈,空号,不用查,肯定不会实名。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
  “谭局还限期一个月破案,我看悬。”楚离叹了口气。
  “我说你这阵子怎么这么空。”唐曦瞥了他一眼。
  “别的没案子,这案子又不好查。”楚离摊了摊手,“不是我推脱脏活累活,每天毫无目的的调查走访不差我一个,我去干还未必比得上基层民警有经验,可不就闲着了。”
  “知道就好。”唐曦对此表示满意。什么人干什么事,组长样样亲力亲为的话还要队员干什么用?而且楚离本该是休假期被拉回来的,把伤养养好才是正经。
  “自从我接任重案组长,破案率是100%,别被这个破案子打破记录就好。”楚离说道。
  “我建议你找方天芸兄妹帮忙。”唐曦想了想道,“他们那儿的道具稀奇古怪,还有个致力于把科学和玄学结合起来的发明家,连魂魄都能用机器检测,没准骨灰也可以。”
  楚离楞了一下,默默下巴,倒是被打开了思路。
  好像,是可以试试!
  想着,他直接拿出手机就开始编辑短信。
  唐曦转回头,再去看台上侃侃而谈的白冬梅,见没人注意最后面的他们,抬手捂住了右眼,将单眼转化鬼瞳,透过指缝看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白冬梅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才接下去说。
  唐曦放下手,眼睛恢复黑色,脸色铁青。
  就算白冬梅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好像是个巧合,但她心里清楚,白冬梅的确是在看她没错。
  鬼瞳的视线居然第一时间被察觉到,而且还是在距离几十米开外、有上千道视线同时看她的情况下。
  最关键的是,她用鬼瞳看到的东西。
  白冬梅作为一高创始人,这些年还在贫困山区投资建设了不少中小学,一生为基础教育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按理说,身上应该是有功德金光的,然而事实是,别说功德金光了,在鬼瞳眼里,她整个人都被一层红黑色的光芒包裹,那是……滔天罪孽!
  一个正常人,就算她杀人放火都不至于背负这么深重的罪孽,除非是大屠杀。
  “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楚离问道。
  “没,你帮我问问小肖,能不能查到白冬梅从前的事,尤其是童年和少年的经历。”唐曦沉声道。
  “行。”楚离拉出肖雪的微信编辑消息,一边却道,“不过,那个时代太过混乱,如果白冬梅不提,很有可能是查不到的。”
  “了解。”唐曦犹豫了一下,又道,“我送你的礼物,带着吧?”
  “当然。”楚离用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右眼。
  浅棕色的镜片依附在瞳孔上,虽然平时不太明显,不过对准了光的情况下,还是能看见双眼瞳色的差异。
  “啊……”旁边的一位大伯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瞌睡得想要睡过去,又觉得不太礼貌,强撑着自己的眼皮。
  “打哈欠能传染不成。”楚离揉了揉太阳穴,也感到一丝困倦。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不少人都开始满脸困倦地打哈欠。
  不对!唐曦心中警铃大作。
  白冬梅的话通过安装在礼堂四个角落的音响设备回响着,从建校时期的辛苦,说到了往届的名人,让人忍不住沉醉到这个温柔的声音里去。
  唐曦悄悄抓住楚离的手,一股灵力传了过去。
  “靠!”楚离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冰针刺了一下似的,浑身一颤,一瞬间困意全消。
  “中招了。”唐曦很冷静,“白冬梅的声音,和云栖的音乐一样,是精神系。”
  “是我乌鸦嘴还是你是个灾难吸引器!”楚离咬牙切齿。
  “都是,所以我和你加一块儿量变引起质变。”唐曦想也不想地答道。
  楚离:……
  “咕咚!”接二连三地,有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呼呼大睡。
  然而,最诡异的是,这种明显不正常的情况竟是没有引起丝毫骚动,所有人都迷迷糊糊地和睡魔作斗争,一个个下饺子似的睡倒。
  “装。”唐曦道。
  楚离反应很快,眼睛一闭,靠在椅背上让自己显得像是睡过去,左手却用风衣盖住了,握住了灵力枪。
  只有唐曦端坐不动,她知道刚才使用鬼瞳的时候就已经被察觉了,再装睡也没意思,不如大大方方看着白冬梅弄晕整个礼堂的人究竟有什么意图。
  “噗通!”连白冬梅身后的女秘书也伏在她膝头睡了过去。
  老人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女秘书的头发,满脸慈爱。
  终于,整座礼堂下面只剩下唐曦一个人坐得笔挺,到处是此起彼落的鼾声。
  白冬梅终于住口,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审视。
  唐栖起身,跨过一地的“尸体”,台上台下,面对面。
  “我没想到,学生里居然还有个高手。”白冬梅放下了话筒。
  “我不太喜欢抬头看人。”唐曦手在主席台边缘一撑,利索地跳了上去。
  “嗡——”话筒里响起一阵杂音。
  “白冬梅?还是……白美玲?”唐曦看了她一会儿,疑惑道。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白冬梅原本抚摸着女秘书发丝的手猛地用力抓紧。
  “唔……”女秘书吃痛得皱眉,但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我有我的渠道。”唐曦见状,顿时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契约通知谢长安。
  原本以为是找个人,传个话——毕竟鬼差也不是万能的,失去了地府的信息来源,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凡人,还真不如人间的警察侦探有效率,谁知道谢长安口中“很好的女子”居然会是极度危险人物,他是眼睛脱窗的么!
  “小姑娘,我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是敌人,你若是愿意离开,就当是留个善缘如何?”白冬梅扫视了一眼台下,又补充道,“当然,把你的亲人带走亦可。”
  唐曦靠在主席台上,眼帘微垂,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女士,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用这种仿佛饶我一命的施舍语气对我说话呢?”
  白冬梅微微一怔,笑着摇摇头:“小姑娘家,天资不差,心高气傲也是难免,只是有时候,要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为了争口气赔上性命可不值得。”
  “赔上性命?就凭你?”唐曦嗤笑。
  “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白冬梅的神色也冷了下来,淡淡地说道。
  唐曦却“噗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白女士,饭桶这种事真的不必拿出来炫耀,挺尴尬的。”
  话音一落,周围的空气一下子降温了。
  “哎,早这样不就完了,要打就打,哪有这么多废话。”唐曦坦荡道,“说得好像自己多宽容大度,多迫不得已似的,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女人,才有又当又立这个词,别给女性招黑了好么。”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白冬梅冷声说道。
  “我是天师,还能怕虎?”唐曦笑道,“不过,白女士似乎还没回答我的话,你倒是是不是白美玲呢?而且我特别好奇你身上的罪孽……你是上辈子毁灭世界了吗?几十年办学施教的功德都抵消不了。”
  “真奇怪,你是哪个老家伙的弟子?”白冬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世上大概没人有资格做我师父。”唐曦淡然答了一句。
  “是吗?”白冬梅忽然变了语调,声音温柔似水,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熨烫得人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适,“你若是愿意做我的弟子,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你。”
  唐曦只觉得那种一晕,那声音仿佛是在意识深处响起,脚下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云端的不着力。
  “静心。”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响起云栖清冷如北极冰雪的嗓音。
  唐曦霍然一省,立刻找回意志力,但背后忍不住冒出一阵细汗。
  非常强大的精神控制,之前是通过了音响设备做媒介,又扩大了范围,如今只全力针对她一个人,连她都差点中招。
  “嗯?”见她迷糊了一瞬就立即清醒,白冬梅抬起的手硬生生又压了回去,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精神控制,属于言灵了。”唐曦神色凝重。
  言灵是玄门最玄奥,也失传最久的技能,因为它无法后天修炼,纯粹是一种亿万分之一的天赋。言灵的最高境界是“心想事成,出口成真”,就算白冬梅达不到这个境界,但破解起来也很困难。然而……
  “没想到居然会亲眼见证言灵,不过——”唐曦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言灵师又怎么样?本体还不就是个坐轮椅的老奶奶,一拳头就能打晕过去,当她傻吗?会乖乖站在那里跟她比拼精神控制。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才是王道!
  “天真。”白冬梅冷笑,手在轮子上一推,轮椅迅速往后滑出几米,下一刻,那原本昏睡的女秘书从她膝头滑落,脑袋在地上一磕,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哈?”唐曦硬生生止住脚步,脸上还带着一丝错愕。
  这是操纵的技巧,和言灵是两个体系,怎么可能由同一个人使用出来?
  女秘书慢慢抬起头来,一张脸上面无表情,眼睛没有瞳仁,只看见一片白。
  随后,就见她僵硬地提起拳头,一拳打过来。
  唐曦哭笑不得,这能打得到人才怪,随便来个人都能躲。
  然而,“轰!”一声巨响,这轻飘飘一拳打在讲台上,木质的讲台居然整个碎裂开来,轰然坍塌。
  唐曦眼神一缩,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