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她是不是转身在和房门口送她出来的人说话？”
“不确定。”严时非摇头，“监控没有声音，画面里的女生没有开口，这个动作可以理解为她在听门里的人说话——那独居的杨庆荣当时可能还没死。也可以理解为杀人后临走再看一眼自己的杰作。”
唐曦平静下来，“啧啧”两声，感叹道：“楚队，你要是不搬过来跟我一块儿住，这回可真说不清楚。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有个失散十七年的双胞胎姐妹？”
画面中的女子，虽然因为监控的像素问题略微失真，但无论谁看了，都不能昧着良心说她不是唐曦。
真的一模一样。
“唐小姐，你确定自己没有姐妹吗？”严时非忍不住问道。
“我确定我现在没有。”唐曦眨眨眼睛，一脸无辜，“但是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丢了一个姐妹，我就不知道了呀，毕竟……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不到三天，就在妇产医院的大火里去世了。”
严时非眼神一缩，显然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潜台词，微微点头：“好，警方会去调查，谢谢配合。”
“不客气，这是公民义务嘛。”唐曦答道。
严时非亲自把两人送到外面，交还了手机。
“唐小姐，楚队，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陈律师走过来。
“麻烦陈律师特地跑这一趟了。”唐曦道。
“应该的。”陈律师矜持地笑笑。
这位可是两代裴总祖孙的座上客，他早就得到过吩咐，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放下手里的活计过去帮忙，横竖裴氏给他开高额工资，没什么好抱怨的，何况唐曦真不是个难伺候的客户。
严时非在后面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一个律师，最严谨的职业，可他打招呼的时候把唐曦放在了楚离前面，很显然，他是冲着唐曦的面子来的，而不是楚离。
这个小姑娘，有点儿意思啊。
“严队，怎么办？不是她的话，所有的线索都要重新收集了。”老吴苦着脸道。
“怎么说呢……不是她，应该庆幸。”严时非道，“去，调查十七年前医院失火案，到底死了多少人，丢了几个孩子。”
“十七年前没有无纸化办公，大火后资料大量缺失，这不好查啊。”老吴叹了口气，“我尽力试试。”
另一边，出了新城分局，楚离再次向陈律师道过谢，扯着唐曦上了自己的车。
“哎，别板着脸，我可是无妄之灾啊。”唐曦笑道，“我要去吃胜记的香辣蟹，去去晦气！”
“你这个月都吃三次了。”楚离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但车子还是往她说的地方开过去，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觉得，杨庆荣的死和唐家有关？”
“我不知道。”唐曦摇摇头，“这件事，我才是最意外的那个好吗？反正把严队的目光引向唐家，看看是不是能让唐家动起来。动了，才会有破绽。”
“你这不已经摆脱他们了吗？为什么还关注唐家。”楚离不解。
“法律上是摆脱了，但是我直觉还没完。”唐曦沉声道，“先不说那天在法院门口你也看见唐振英那个奇怪的态度了，最麻烦的是唐晶。”
“唐晶？她怎么了？”楚离更奇怪了，“她一个被抱错的小丫头，虽然自私了点，但真想干什么还差了点脑子吧。”
唐曦被他逗得“噗哧”一笑，随即道：“唐晶的魂魄有问题。”
楚离闻言，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了。
反正他也管不了。
“我就是奇怪，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家伙是哪儿来的？”唐曦沉吟道，“监控拍不到厉鬼的形象，就连云栖都不可能做到在监控里留下影像，所以她肯定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化妆能做到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比如整容？古代的易容术？”
“少看小说，多做试卷！”楚离没好气道，“你以为整容是游戏里捏脸呢？专家看一眼就知道脸上哪里动过刀子。易容更是无稽之谈，警方辨认嫌疑人可不是单纯看相貌，是用颅骨成像技术比对的，光脸一样不行，还得皮下的骨头都长一样。目前除了特别相似的那种同卵双胞胎外，还没有把两个长相相似的人混淆过。”
“这就奇怪了啊。”唐曦叹了口气。
“先等等分局的调查结果吧。”楚离顿了一下才道，“这几天你不要落单，学校里和同学一起，出门走监控多的地方，我会早点回家，你晚上写题跟我在客厅写，尽量做到除了睡觉时刻都有人证，以免再有幺蛾子。”
“知道了。”唐曦应了一声，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发呆。
山雨欲来的感觉。
第63章
重案组组长办公室。
楚离盯着桌上一张A4大小的打印彩照发愣。
那是征得了新城分局同意后，从杨庆荣家的监控里截出来的，正是那和唐曦一模一样的女子回头的一瞬。
楚离的眼神有些空，焦点并没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第一眼看上去像极了唐曦，几乎任何见过唐曦的人都会脱口而出这就是唐曦。
不是唐曦，还能是谁呢？同卵双胞胎能相似到这份上的都是凤毛麟角。
然而，看得久了，他忽然就有种……其实也不那么像的错觉。
相似的是容貌，而不像的，是神韵。就像是在唐曦的躯壳里塞进了另一个灵魂的感觉。然而神韵这种东西，玄之又玄，不可能拿来当证据。
“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给撞开了。
“干嘛？”楚离一抬头，顺手把一直拿在手里转着玩的水笔扔了过去。
“哎呀！”被敲懵了的小刘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冲进门“啪”的一下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大声道，“楚队，出大事了！你看手机啊！”
“什么？”楚离一头雾水地摸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居然没电了，赶紧拿起桌上的充电器插上。
不过，小刘显然已经等不及开机的那几秒时间，抢着说道，“楚队，刚刚我接到方天辰的电话，他说打不通你的就找我了，说是那个骨灰的生物信息分析出来了！”
“哦，那还不赶紧去调查死者？”楚离不怎么在意。
虽说鱼池案性质残忍，可毕竟没有在社会上公开，也没有苦主，就算没完成谭局要求的一月破案，也就是扣奖金，不痛不痒，而方天辰找不到他的情况下，随手就把资料发给了小刘，完全没想过保密。可现在他显然顾不上这个案子。
“调查不了！”小刘脸上是一副见鬼的表情，“楚队，你知道那骨灰是谁吗？啊？是杨庆荣啊杨庆荣！”
“谁？”楚离僵住，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杨庆荣！”小刘也很崩溃，“就是上次在我们局子里还放狠话的杨庆荣！给王立国介绍风水先生造了那个池子的杨庆荣！”
“……”楚离慢慢地转过头来，全身骨节仿佛是生锈了一样，动一动都艰难无比。
“楚队，杨庆荣让人把自己的骨灰烧成了鱼池先不说……”小刘快哭了，“可他、可他不是前天才死在自己家里吗？听说是一刀毙命！”
一句话，仿佛按下了开关，楚离几乎是一跃而起，一边往外跑，一边下指令，“立刻通知新城分局把杨庆荣案件的材料全部转送市局，我要并案！”
“啊，是！”小刘打了个激灵，立刻应道。
十分钟后，谭局看到桌面上摆的材料，也不禁愣住了。
一个早在一年前就被烧成灰的人，前天居然被人拿刀又杀了一次。
且不论人能不能死第二次，这一年来，杨庆荣一直活跃在江南市富二代的圈子里，前阵子因为鱼池案还在市局发过飙！难不成这一年大家看到的杨庆荣是妖怪变的？
“谭局，必须并案，鱼池案恐怕也不仅仅是个谋杀案。”楚离沉声道，“如果有人杀了真正的杨庆荣后，居然能占据他的身份一年之久，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甚至前天的凶杀案，更可能是一个金蝉脱壳。”
“稍等。”谭局脸色凝重，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喂，小严啊，是我，市局的谭正明……”
楚离靠在墙边，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走到外面去打电话。
九班的教室里，幽怨诡异的音乐声从课桌里响起来，把正认真听小张老师朗读英文课文的齐思慧吓得一声尖叫。
“唐曦！”张老师楞了一下，怒道，“上课的时候手机必须关机你不知道吗？你……”
“报告老师，最近手机必须时刻保持开机是警局的要求。”唐曦站起来。
“你……出去接！”张老师硬是一口气被憋了回去。
昨天这学生被警察带走，说是为一桩凶杀案做证人。这是真的不好按校规处置。
唐曦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往外走，语气平静中带笑：“楚队，什么事不能等我下课说？”
“来市局，立刻。”楚离道。
“嗯？”唐曦一怔，“你找到证据了？”
“不需要找证据了。”楚离淡淡地道，“因为杨庆荣一年前就已经死了，无论监控里的人是不是你，你都不能杀一个死人。”
“……”唐曦顿了顿，只回了句“马上到”，连书包都懒得收拾，直接冲出了教学楼。
楚离收了电话，再次推门而入。
谭局这边也已经有了结果，沉声道：“小楚，这个案子，不能完全交给你负责。”
“为什么？”楚离皱眉。
“不管怎么说，小唐还是129案的嫌疑人，按理你甚至要避嫌——别瞪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谭局摆摆手，没好气道，“我不是不知道，这案子只有你能办，所以折中的结果是，以你为主，新城分局那边，严队带人过来，毕竟129案他们熟，然后上面会派人来指导，多半是你认识的方天辰，三方组成联合调查小组。”
“谭局，严队那边听我指挥？”楚离确认道。
“对。”谭局点头。
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放，市局不参与也罢了，既然牵头了，肯定没有重案组组长给分局打下手的道理，这个必须坚持。
“那行，我没问题。”楚离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反正方家兄妹和他合作也不是一两次了，算是知根知底，129案也确实需要新城分局配合。至于严时非……竞争别苗头什么的，他可从来没怕过。
唐曦打车来到市局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见方家兄妹。
“曦曦！”方天芸亲热地搂着她的手臂，眼看没人注意，直接小声抱怨道，“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我就帮你个忙验了个骨灰，结果告诉我那骨灰的主人前天才死？我差点去砸了我们那大科学家的机器——要不是他信誓旦旦保证结果绝对没错。”
唐曦笑笑，无奈道：“我才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呢。”
“就是，这也太倒霉了。”方天芸道，“你要弄死杨庆荣还用得着用刀？让他人间蒸发都是最轻的，就是来个活生生吓死，也留不下丝毫证据！”
“我哪有这么凶悍。”唐曦哭笑不得。
“够了，先开会。”方天辰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严队来得这么快？”唐曦诧异道。
“听说是在杨家本家走访，距离这里很近。”方天辰答道。
说话间，三人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激烈的争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你怎么在这儿？”严时非转过头来，看清了来人，疑惑地问道。
“严队为什么来的，我也是。”唐曦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她理智上对严时非没意见，毕竟人家也是公事公办，不过感情上，被人当嫌疑犯从学校带走审了半天，还不让她有点小情绪的？
“行了，人齐了就开会！”楚离没好气道。
会议室里人不多，就只有新城分局的严时非和老吴，楚离、小刘和苏晚意，然后就是唐曦和方家兄妹。
小刘很自觉地抱着笔记本坐到会议长桌的角落里去，充当了记录员的角色，苏晚意则是笑笑，把楚离旁边的座位留给了唐曦。
严时非和老吴坐在了对面，隔了一个空位才是方天辰和方天芸。
“楚队，你把案件的相关人员也带过来，因私废公了吧？”严时非看了唐曦一眼，不满地说道。
“如果杨庆荣一年前就变成骨灰了，那前天晚上死的是个鬼吗？连被害者都有问题，哪来的嫌疑人，而且我有理由怀疑，129案是针对唐曦的阴谋。”楚离说道。
“为什么？谁会针对一个女高中生？”严时非不信。
“因为她是鱼池案的报案人。”楚离答道。
严时非楞了一下才道：“就算是报案人，可是你让她参与专案组会议也违规——”
“违什么规？严队难道不知道唐曦是重案组顾问？”方天芸不耐烦地打断道，“时间紧迫，谁有空在这儿扯嘴皮子，赶紧进入正题！”
“……”严时非被噎得差点吐血。
重案组，顾问？
请原谅这个他真的没听说过！
他看过永宁商场的劫持案视频，因为知道楚离是休假中临时被叫过来主持大局的，所以这个被他监护的小姑娘在现场也没觉得奇怪，说不定之前就在一起，然而，顾问？一个高中女生？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方天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到了当初第一次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自己。她有预感，这个诡异的案子肯定会狠狠刷新这位自负队长的三观的。
“首先，根据有关部门的鉴定，可以确定鱼池里混合的骨灰是杨庆荣本人无疑，死亡时间一年以上，按照骨灰的量，基本肯定是一具完整的尸体。”楚离开口道，“严队这边，没有核查过尸体的DNA信息吧？”
“……”严时非无言以对。
“杨庆荣”的尸体一刀毙命，死因清晰，脸部特征完整，又是死在自己家里，第一时间就能判定尸体身份，谁会多此一举去查验DNA证明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杨庆荣本人？
“把尸体送到市局，小苏……”楚离转头。
“我知道，尸体交给我。”苏晚意立即道。
“然后，我要去一趟杨庆荣位于新区的宅子，也就是案发地，严队陪同一下？”楚离又道。
“可以。”严时非点点头。
原本一个简单明了的入室杀人案居然牵扯出这么多内幕，就算楚离不说，他也要回去重新勘验现场了。
“我和你们一起，阿芸留下来帮苏法医。”方天辰举手。
“好。”楚离应道。
他很清楚这兄妹俩对于刑侦并不擅长，因为这个案子大概率牵涉到超自然的力量，所以他们才被上面派下来坐镇，一个跟着出现场，一个跟着苏晚意以防尸体上出幺蛾子，这分配再好不过了。
“没问题的话，这就出发。”楚离起身道。
整个会议不过十分钟，真正的雷厉风行。
“我有问题。”唐曦抗议，“你一个电话把我从学校喊回来，中饭都没吃，我告你虐待未成年。”
“……”楚离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市局楼下有便利店，买两个包子拿着路上吃！”
“不给工钱还不管饭，太过分了！”唐曦嘀咕。
当然，最后吃的不是包子，楚离在半路停了停，下车买了份炒粉和奶茶丢给她。
虽然就是路边摊，要从菜叶里找肉丝的炒粉，不过看在奶茶是她喜欢的七分糖常温珍珠奶绿的份上……算了。
因为人多，开两辆车不方便路上讨论案情，所以楚离开了辆局里给重案组配发的警用七座SUV，当然，也没人跟唐曦一个女孩子抢宽敞的副驾驶座，第二排是严时非和老吴，后排是方天辰和小刘。
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炒粉的香气。
“小姑娘怎么会来做警方顾问呢？该不会是你叔叔不放心，课余时间都要把你拘在身边吧？”老吴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反了哦。”唐曦吸着奶茶道。
“什么反了？”老吴一怔。
“不是他不放心我，是我不放心他。”唐曦一本正经地答道。
“……”老吴从警二十多年，问话技巧千锤百炼，可也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不放心？小姑娘你知道你不放心的那个男人是谁吗？
那是卧底六年，一个人摧毁了东南亚最大的贩|毒组织，从地狱里活着回来的传奇啊。
忽然间，午夜凶铃响了起来。
“谁的手机！”老吴都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唐曦把奶茶放在水杯架上，淡定地接通了手机：“裴清致？找我有事？”
“有。”裴清致先是顿了顿，温和的声音才传过来，“我听到汽车的鸣笛声，你不在学校？”
“被楚队抓来的。”唐曦一声冷哼。
裴清致低低地笑了两声：“我的事不急，你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行。”唐曦爽快地应了一声，又道，“正好，我本来也想找你。上回你给我在地图上圈出的裴氏名下的房地产业，我记得新区的浅水湾也是你家的？”
“是，你要去的是浅水湾？”裴清致问道。
“嗯，浅水湾的监控能不能让我查一下。”唐曦直接问道。
隔了几秒钟，只听“叮咚！”一声，一条微信插了进来。
“你到浅水湾后，打袁经理电话，我会通知他配合。”裴清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