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曦！”随着苏晚意的声音，一块轻薄吸水的毛毯把她当头罩了个正着。
“晚意姐？”唐曦有点懵。
苏晚意麻利地用毛毯把她裹起来，一手还提着个大袋子，一手拽着她就走，“快，别感冒了，旁边有公厕，先换衣服。”
唐曦一头雾水就被她拉走了。
公厕就在十几米外，还算干净整洁，苏晚意让她赶紧脱衣服擦干，一面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从内到外的衣服，甚至连鞋袜都买了，还带着标签牌。
“我随便买的，没下过水，你先将就一下，回到家洗个热水澡换掉。”苏晚意说着，摸出钥匙，用被当做吊坠的指甲刀剪断吊牌，一件件搭在手臂上。
“晚意姐想得真周到。”唐曦笑眯眯地道。
“楚队叫我去买件衣服，光买衣服怎么够？”苏晚意上上下下打量她，又埋怨道，“你就这么跳下河去？好歹脱个鞋？”
“……”唐曦没法解释她不是用游的而是用走的，要是不穿鞋，很容易被河底的垃圾刮伤脚底，所以只能这么下去。
幸好苏晚意比较细心，该买的都买了。
换上一身干衣服，唐曦继续用毛毯把头发擦得半干，披在肩上，又将换下来的衣服全塞进袋子里。
“走吧，我先去看看尸体。”苏晚意道。
两人回到岸边的时候，刚好打捞船再次靠岸。
那蛙人小伙看着唐曦一脸的纠结，他也看见了这姑娘从水里出来，难不成……是她把女尸弄上来的吗？
“没事吧？”楚离走过来。
“有事。”唐曦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你最好马上通知记者媒体报道这个案子。”
“为什么？”楚离惊讶道，“案件还没破，若是在社会上掀起舆论，会对警方造成很大压力。”
“不用报道太详细的，只要让大部分人，尤其是住在护城河附近的人知道，这河里捞出来一具尸体就行了。”唐曦说道。
“河水有问题？”楚离的反应很快。
“嗯，若是再有人下水，可就没丁鹏那么幸运了，连河里的鱼虾也有问题，吃不得了。”唐曦点点头。
楚离思考了一会儿，拿起电话：“小肖，马上在江南市各大门户网站首页刊登一条消息：警方从护城河中捞出一具女尸，二十余岁，长发，身穿蓝色吊带连衣裙，随身有个十字架项链，呼吁广大群众如果有知道女尸身份的，马上联系重案组。后把这个消息交给合作的记者，在今晚的新闻上滚动播出。最后，通知护城河沿线的派出所，多打印一些告示，把附近所有的小区都要贴遍，越快越好。”
“了解。”肖雪答应道。
“这样就行了。”楚离挂了电话，回头解释道，“不必特地报道这是凶杀案，只要宣传河里有尸体，至少这几天，大家心里都膈应，没胆子再去泡过死人的河里游泳钓鱼的。”
“还是你有经验。”唐曦也反应过来了。
“现在说说，你在下面看见什么了？鬼？”楚离问道。
“唔……”唐曦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是不是鬼还不一定呢，感觉不太像……不过很危险。”
“有多危险？”楚离问道。
“这个么……”唐曦想了想道，“只要是人，心里就会有阴暗面。哪有人是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丁点儿不顺心的事啊，只是大部分人都能及时调整心态，乐观向上地生活。而能调整，不代表这些阴暗面不存在，它一直是存在于人的意识深处，只不过平时被一把名为理智的锁给锁住了而已。而，我今天遇到的那个东西，它能破坏理智，打开大门，将阴暗面完全释放。而长久被压制的阴暗一旦失控，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就难以预计了。”
“所以张伟会发狂，拿菜刀去砍了让他排队的护士和病患，没救活他儿子的医生？”楚离确认。
“张伟的案子，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唐曦点头，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他……会怎么量刑？”
“公检法，公安机关只负责抓捕犯人，至于量刑，是法院的事。”楚离看了她一眼才说道。
“哦。”唐曦没由来地有些郁闷。
“你同情张伟？”楚离道。
“不是。我更同情张护士。”唐曦叹了口气。
只要人没死，总能解决的。可是张伟杀了人，就算有外力推动，可毕竟杀人的是他，同情他……又致死者于何地。
唯有生命，没有任何办法补偿。
“别想太多了。”楚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等你经历过的案子再多些，就能自己调整心态了。不过这时候才发觉，你是真的只有十八岁。”
唐曦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见鬼的十八岁，两辈子加起来她都二十五了好么！
不过，她从前对付的都是各种妖魔鬼怪，也是跟着楚离进了重案组，才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
“师父说得对，这世上，人比鬼复杂多了。”唐曦叹了口气。
“但是人也比鬼精彩多了。”楚离一声嗤笑，转身走向临时尸检台。
苏晚意已经做完初步尸检，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样？”楚离问道。
“没有外伤，表面也没有浮现中毒反应，具体死因需要解剖和毒理实验。”苏晚意一边脱下手套，一边说道。
“死亡时间呢？”楚离奇怪地问道。
往常法医报告尸检结果，第一个明确就是死亡时间，即便是经过水淹火烤各种摧残无法马上准确断定的时间，至少也会给出一个大致时间段，可这一次，苏晚意居只字未提。
“解剖之前，我没法告诉你死亡时间，怕误导你。”苏晚意板着脸道。
“大致的时间段也没有？”楚离问道。
“看尸体状况，连尸斑都没有，皮肤充满弹性，我用针试了一下，血管里的血还挺新鲜，连凝固都没有。”苏晚意我无奈道，“要按照法医学的知识判断，我只能说，她死亡不到五分钟，正常来说，我们应该叫120进行抢救，说不定还有可能救回来。”
“……”楚离一头黑线。
五分钟……从丁鹏发现水下的尸体，到苏晚意尸检，这中间都不止十个五分钟的。
“所以，我要是在尸检报告上这么写，会被谭局骂死的吧？”苏晚意摊了摊手。
“得，先运回去，解剖吧。”楚离挥挥手。
“行，我们先收队了。”苏晚意转身吩咐助手将尸体装进裹尸袋运上车。
打捞队任务完成，也撤退了。
楚离吩咐重案组留下一组人在岸边再搜索一遍，着重叮嘱了不准下水，命令收队。
“我也回市局，之前让小肖帮忙查了点东西。”唐曦道。
“行。”楚离同意。
这么诡异的尸体，比起苏晚意，其他他更想听的是唐曦的判断。
回到市局时，唐曦的头发也基本上干透了。
“喝。”楚离拿了个杯子过来。
“什么东西？”唐曦惊悚地退后了几步，捏住了鼻子。
“板蓝根，不苦。”楚离没好气道。
“我没感冒，不用吃药！”唐曦抗议。
“你要是感冒了，吃的就不是板蓝根！”楚离不为所动，“你自己喝，还是我灌？”
“……”唐曦咬牙切齿，抢过来，皱着眉一口气灌下肚子，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喏。”肖雪这才敢送上准备好的文件。
“迟早让你喝回去！”唐曦威胁了一句，抱着文件气冲冲地进了组长办公室。
楚离顿了顿，转头道：“小肖，我隔壁那间办公室是空着吧？你让后勤把堆着的物资清点一下，挪个地方，整理出来当成顾问办公室，省得她老是抢我的地方。”
“知道了。”肖雪憋着笑道。
楚离走进办公室，见到的就是唐曦霸占了他的位置，桌上摊开这好几份文件。他反手关上门，问道：“有发现？”
“嗯。”唐曦头也不抬地把文件推过去，“你看，这三个月里，市一医院总共发生了七起医闹事故每次都是和张伟一样，是矛盾冲突发生后几小时到半天后，嫌疑人才突冲进医院行凶。”
楚离迅速扫了一遍，沉吟道：“确实很像。只是之前六次都没有死人，甚至有三次嫌疑人还没伤到人就被制服了，所以没有惊动重案组，只是普通的医患纠纷，当地派出所处理了。嫌疑人事后大多态度良好，表示是一时冲动，和医院及伤者达成了和解。”
“是啊，一时冲动。”唐曦若有深意地道。
“单独一件看，没什么特别的。”楚离沉声道，“可同样的事，三个月七起，这就不可能是偶了。”
“嗯……好烦。”唐曦往桌上一趴。
“那具女尸，你有什么看法？”楚离又问道。
“死很久了吧。”唐曦耸了耸肩，随口道，“起码几个月了。女尸被怨气保护，不会腐败，不会上浮，要不是游野泳的人刚好看见，就算再过几个月都未必会被发现，不过……”
“不过什么？”楚离追问道。
“我倒是觉得，女尸不是罪魁祸首。”唐曦沉思道，“倒不如说，是女尸的存在，和河中的阴气互相制衡，所以护城河之前才一直没有显示出异常，要不前几个月大夏天的，游野泳的人更多，早就出事了。”
“你的意思是，那具女尸，是在保护人类？”楚离惊讶道。
“嗯。”唐曦点头，“我驱散怨气让她上浮的时候隐约觉得不对，这驱散得太容易了。再想想，如果那怨气不是她自己的，那就说得通。”
“咚咚咚。”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楚离道。
“楚队，顾问。”小刘站在门口兴奋地道，“有人来认尸了。”
“这么快？”唐曦脱口而出。
这点时间，只怕附近小区的告示都没贴完呢。
“来认尸的是市一医院的一位医生。”小刘的表情有些古怪，“说是看到手机推送的紧急新闻，觉得像是他三个月前失踪的女朋友。”
三个月？
楚离和唐曦对望了一眼，一起起身：“去看看。”
一间问询室内，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捧着一次性纸杯，神色有些紧张。
楚离开门的声音还让他吓了一跳。
“你是，高医生？”楚离和唐曦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是的，我是市一医院内科的高如铭。”男子立即道。
“刚刚去看过尸体了吗？确定是你的女朋友吗？”楚离公式化地问道。
“当确定！她的容貌完全和生前一样。”高如铭哽咽着道，“就是我的女朋友韩佳，她是市一医院急诊科的护士，三个月前突失联了……对了，我有报过案的，但是派出所只做了记录，说是佳佳是个成年人，如果没有确定遇害的证据，很难寻找，我问过好几次都没有消息。”
“你确定她失踪了三个月？”楚离道。
“当！”高如铭毫不犹豫道，“三个月零六天——我每天就在日志上记录着日子的。”
“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吗？”楚离只能问道。
“她前一天晚上跟着救护车去抢救过病人，第二天就没来上班了。”高如铭说道，“派出所也询问过一起出车的司机和医生，都说是下班后佳佳自己回家了。这三更半夜的，我怕她是路上出事……但监控有拍到她回到了自家的小区，所以……”
楚离立刻就明白了，失踪的是成年人，既她已经回了家，那就很难说有遇害的可能。急诊护士压力很大，要说韩佳是因为心理问题忍受不了了，出走什么的也可以理解。这种失踪案，派出所不会投入太多警力。
“我、我能把佳佳的尸体带回去了吗？”高如铭问道。
“不行，她的死因还没弄清楚，不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如果是他杀，警方必须追查，目前尸体不能带走。”楚离平静地说道，“还有，我们会联系韩小姐的父母家人，如果你有电话麻烦提供一下。毕竟你只是男朋友，还没有结婚，有些文件你没有权力签字。就算之后交还尸体，我们也只能交给她的家人。”
“好、好的。”高如铭愣了一会儿才应道，“不过佳佳的老家很远，联系了也得几天才能赶过来。”
“那麻烦了，谢谢合作。”楚离道。
直到出门走出很远，楚离才回头道：“你刚才很沉默，是不是看出了不对？”
“嗯……这个再说。”唐曦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
“你想干嘛？”楚离警惕地看着她。
“没，就是突想到了一点，想再去护城河边看看。”唐曦道。
“你自己？”楚离道。
“还有你。”唐曦认真地看他。
“……”楚离想说，我觉得你是缺个司机。
“去不去啊？”唐曦无奈。
楚离摇摇头，拿了自己的配枪手铐，勾起车钥匙：“走。”
“哎！”唐曦笑眯眯地跟上去。
“楚队，顾问。”小刘赶紧道，“现在那边已经收队了，就你们俩去吗？”
“收队了刚好，人多了没用，千万别来。”唐曦远远留下一句话。
“什么意思？”楚离好奇地问道。
“护城河的阴气。”唐曦收敛了笑容，表情凝重，“就连我都差点中招，要不是我有鬼瞳——反正普通人去了反而添乱。”
楚离闻言，没多说什么，下楼，上车，重新回到现场。
这一趟折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楚离直接买了两份葱油煎饼和热奶茶拿回车里，两人迅速解决了晚饭。
“阴气更重了。”唐曦站在河岸边，伸手感受了一下吹过来的风，微微皱眉，“果是因为失去了制衡么。”
“你要怎么办？”楚离问道。
“水里是它的地盘，很难彻底消灭，我要把它逼上来——”唐曦说道。
“明白。”楚离的灵力枪在指间转了一圈。
“行，我下去了。”唐曦笑笑。
于是，刚换上不到半天的衣服再次泡了水。
楚离“啧”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平静的河面。
再次回到河底，唐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直接开了鬼瞳，漆黑的水底顿时纤毫毕现。
“怎么搞？”云栖问道。
“玩个大的。”唐曦挑眉，古琴浮现在水中，“琴借我用用。”
“哦。”云栖没意见。
“你就不能让云栖弹吗？”谢长安忍不住道。
“就是！”芍药跟着说道，“要不你先封了手串好不好？”
“小曦弹琴怎么了吗？”这是古墓里因为抓盗墓贼逃过一劫没听过唐曦弹琴的苏凰。
“我就要弹！”唐曦怒道。
“云栖，你管管她。”谢长安就不信云栖和唐曦在一起这么久，会不知道她弹琴是什么水平。
“没关系。”云栖淡定道，“这是水下。”
谢长安和芍药都是一愣。
水下？水下怎么了？
“在水下，噪音很大，基本上听不清什么琴声……”苏凰还算是现代人，解释了一句。
“你们真讨厌！”唐曦很生气，于是带着怒气加成的音波直接发泄给了目标。
音波无形无质，但因为在水中，能清晰地看到水流被撕裂的波动。
平静的水面忽间开始无风起浪。
楚离眼看着河水翻腾起来，甚至无视了引力形成乱流，一个个的漩涡此起彼伏，一道道喷泉无规律地出现，幸亏这一段的警戒线还在，加上刚刚捞出过死人，市民不敢晚上靠近。
忽间，对岸黑影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