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那么多人在,但办公室里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高清投影仪上,画面定格在最后裴元礼脸上。
都说电影演员比电视剧演员的演技高明,因为人一旦被放到大荧幕上,一丝细微的表情都会被无限放大,就像是此刻的裴元礼,唇角上扬,眼角眯起,带出两道深刻的鱼尾纹,嘴唇似乎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
兴奋、恐惧、紧张、快意、焦虑、烦躁……所有的情绪都能从他脸上找到,便是最好的演员也未必能有这种本色演出震撼人心。
“哐啷!”一声巨响惊醒了所有人。
谭局狠狠地摔了手上的保温杯,不锈钢的杯子摔不碎,咕噜噜地滚到了办公桌下,地上多了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水迹。
“简直岂有此理!”谭局喘着气道,“这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企业家!绑架撕票,制造飞机事故,谋夺家产——对付的还都是血脉至亲!”
“谭局,消消气。”楚离拍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冷静地道,“飞机事故这个尚且不能断定,若是当年裴先生不想错过签约,强迫机组人员正常起飞,他自己也要负起大半责任。不过裴清致的绑架案,可以重启了,我记得那几个落网的绑匪如今就关在城北监狱。”
“楚队,这个视频,看起来怎么像是裴清和拍摄的?”小刘挠挠头,疑惑地说了一句。
“大概是唐顾问将执法仪装到了裴清和身上吧。”楚离不动声色地道,“她的身手很好,舞会现场又不如大厅明亮,没发现也是难免的。”
“虽然这段视频不足以作为控告裴元礼等人的铁证,但已经足够立案调查。”谭局平静下来,雷厉风行地道,“小刘,你带两人去城北监狱,把当年的绑匪提回重案组,重审手续我来办。”
“是。”小刘应声而去。
“世纪酒店那边,我过去吧。”楚离淡定道。
“不要引起太大动静,只将裴元礼和裴清和‘请’回市局配合调查就足够。”谭局提醒道。
“放心,我明白。”楚离扫了一眼投影仪,“还要放长线,钓大鱼——不过说不定,一会儿还有惊喜。”
“还有什么?”谭局道。
“她能用裴清和去诈裴元礼,为什么不能用李清雪去诈裴瑗?”楚离反问道。
“……”谭局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规矩什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了,但是执法仪这么用,要是被当场发现……”
“没被发现,就是成功的。”楚离打断道,“谭局,您也知道,有些时候,用上一些特殊手段也是难免。之后所有的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谭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摇头,无奈道:“什么你一力承担,小唐敢这么做,本来就有你默许吧。”
楚离耸了耸肩。
当然,他要是不默许,就不会连夜召集整个重案组了,执法仪的视频资料也不会直接传到他的手机里。既然要玩,就直接玩一把大的。裴家的案子同样是搁在他心里的一道坎,有这个机会,谁不想抓住呢?
“去吧。”谭局挥了挥手,放行了,“至于你们的处分,等案子结了再说。”
“是。”楚离笑着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143章
李清雪死死攥着玻璃杯,脸色阴沉,让几个原本许久不见想找她叙旧的姑娘都忍不住缩了回去。
周围是一片衣香鬓影,歌舞升平,但她的心里仿佛有一把心火在燃烧。
凭什么?那个被万人瞩目的位置,明明一向都是自己的!
李清雪承认,她一直是享受这种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荣耀的,虽然她是姓李的,可她也是裴家人,能享受裴家带来的光彩。而自从去了国外,尝过了被孤立、被冷遇的滋味,就格外怀念从前的生活。
然而,只是离开了一年,一切都变了,裴家已经没了自己的位置,甚至二舅三舅两家人也被外祖赶出了老宅,表哥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了。
这一切,都要怪唐曦!
就是从唐曦出现开始,一切都变了。外祖父向着她,表哥向着她,甚至连管家厨子司机,表哥公司的助理都向着她!原本以为她是那个唐家人,可之后爆出来她不过就是个被认错的村姑,一个乡巴佬凭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她?
“清雪。”就在这时,肩膀被人拍了拍。
李清雪猛地转头,楞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没好气地道:“什么事?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出来,有正事。”顶着裴清和壳子的唐曦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边门。
“你能有什么正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李清雪一声冷笑,不为所动。
“你没发现,唐曦不见了吗?”唐曦轻声道。
李清雪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随手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向边门走去。
唐曦勾了勾唇角,随后跟上。
出了门,还是那条走廊。
“说吧,唐曦怎么了?”李清雪不耐烦道。
“我怎么也不关你的事。”唐曦一声嗤笑,不等她反应过来,指了指鱼池,“灵魂置换术。”
“噗通!”鱼池里又溅起一片水花。
“灵魂置换术。”唐曦如法炮制,换成了李清雪的身体,摘下执法仪。
然而李清雪穿的是一身白色的露肩小礼服,这黑色的摄像头要是别在身上,就像是雪地里的一堆煤炭一样醒目。
“麻烦。”唐曦想了想,抬手把东西夹在了鬓边的发卡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怎么办?”云栖问了一句。
“你……”唐曦说到一半,挠了挠头,叹气,无奈道,“芍药,把他扔进厕所去吧,只要短时间没人发现就行了。”
“可是……我、我不想进男厕啊。”芍药为难。
“那就扔女厕呗。”唐曦随口道,“找个隔间一扔,里面上锁,也不会有人误入。”
“好吧。”芍药勉为其难地拖着人走了。
唐曦整理了一下衣裙,让脸上挂上李清雪那种眼高于顶的笑容,昂首挺胸地走回去……真讨厌!这是什么见鬼的鞋子,痛死了!
长得矮不是你的错,但是长得矮还虐待自己的脚,居然还要我来承担!
唐曦恨不得甩了脚上十厘米细跟的鞋,只觉得脸上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
如果这是李清雪报复她的手段,好吧,算她狠!
“清雪,怎么了?”裴瑗看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事,脚崴了一下。”唐曦绷着脸答道。
“怎么搞的?”裴瑗皱起了眉,“能跳舞吗?”
“没问题。”唐曦看了一眼人群中心的裴清致,故意道,“不过,今天也不用我和表哥开舞了。”
“说什么傻话。”裴瑗一声冷笑,“他不和你开舞,你就没人要吗?一会儿妈给你介绍的青年才俊,你好好看看哪个合适,早点定下来。”
“啊?”唐曦不禁愣住。
她记得,李清雪和她同岁,这……都不到法定婚龄吧?这就相亲了?
“啊什么,你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么?”裴瑗不耐烦道,“你外祖靠不住,你爸又是个没用的,你得为自己打算,我看过了,程家、江家都是可以的,可惜夏家只有一个女儿……”
“等等。”唐曦赶紧打断她的话,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妈,外祖和表哥肯定不会这么绝情不管我们的,到底我们是至亲,而且我和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情分?呵,那是他不知道……”裴瑗说到一半,忽的住口。
“他不知道什么?”唐曦的眉头跳了跳。
“小孩子家管这么多干什么?”裴瑗瞪了她一眼。
唐曦抿了抿唇,她心里清楚,并不是裴瑗的警惕心比裴元礼高,而是李清雪不如裴清和靠谱,所以裴元礼会和儿子商量,裴瑗却没想过告诉女儿。
想了想,她才说道:“妈,刚才二表哥叫我出去,说了点很奇怪的事。”
“清和?他跟你说什么了?”裴瑗目光一缩,急问道。
“我不是太懂,他就问我,表哥有没有问过我大舅舅空难的事。”唐曦做出一脸的茫然,“大舅舅和舅妈出事的时候,我不是还没出生吗?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呀。”
“那混账,突然提这个干什么。”裴瑗脸上闪过狐疑的神色,喃喃自语道。
“好像是听说,唐曦拿了什么东西给表哥。”唐曦说道。
“唐曦?”裴瑗一愣,“二十年前的事了,她知道什么。”
“这个……晓晓好像说……”唐曦踌躇道。
“傅晓怎么说?”裴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疼!”唐曦叫了一声。
“死丫头,快说!”裴瑗放开她,低斥了一句。
“晓晓就是说,市局那边派人去青江调查过,还有……”唐曦抬起手,调整了一下执法仪的角度,对准裴瑗的脸,又道,“城北监狱那边,当年的绑匪被送到市局去了。那个市局的楚离,不是唐曦的监护人吗?”
“不是唐曦的问题。”裴瑗皱紧了眉头,咬牙道,“楚离和裴清致关系极好,他从来没放弃过那个绑架案。可是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为什么会被重新翻起?要是手续符合,他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那我们怎么办呀?”唐曦问道,“这事到底和我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当然没有!”裴瑗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只是,她否认得太快,怎么看都是心虚的样子。
“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事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唐曦提高了声音。
“闭嘴!”裴瑗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把她拉到一边。
“妈,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唐曦盯着她道,“二表哥也好,晓晓也好,他们跟我说话都是一句套一句的,就我像是个傻子似的被他们耍着玩,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表哥!”
“别!”裴瑗扣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不能向裴清致提及,听到了没!”
“那你告诉我,我就不去问。”唐曦瞪她。
两人僵持了许久,裴瑗终于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是傅家上一辈的事了。”
“大舅母的父母?”唐曦一怔。
“你大舅母是傅家那一辈唯一的女儿,自幼被宠得如珠如宝,天真烂漫,没有一点儿心机。”裴瑗的语气似是嘲讽,但不可否认也带了一丝淡淡的嫉妒,“他父母宠她宠得连公司的股份都给了她20%,让她带出了门,嫁到了裴家。偏偏那时候,傅家几兄弟争夺公司,谁拥有了那20%的股份,谁就能以绝对优势胜出——”
唐曦心里一跳,压低了声音,惊骇道:“他们该不是为了股份,想要——可是就算大舅母不在了,谁能保证她名下的股份会被交给谁?”
“她死了,股份按照遗嘱就会归入裴清致名下。”裴瑗一声冷笑,“或许是觉得一个几岁的孩子比较好拿捏吧。何况,只要有裴清致在手,作为监护人的你爷爷,就不得不签署股份让渡协议。”
“所以,当年绑架表哥的绑匪,是傅家雇的?”唐曦道。
“是啊,谁知道他们找的人又贪又蠢,总算嘴巴还紧,没把傅家供出来。”裴瑗不屑道。
“傅家应该也没这么蠢,直接跟绑匪交涉吧,我怀疑他们根本就供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要不然……这种人还会讲义气?”唐曦道。
裴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莫名有些欣慰,“你能看得透这些,我倒是能放心告诉你了,总之,嘴巴闭紧,傅家做的事跟我们可没关系,离傅晓远点。既然重案组已经动手了,楚离不会善罢甘休的。”
“妈,我们家真的和那件事没关系?”唐曦问道。
“……”裴瑗沉默了很久才道,“绑架案跟我们无关。”
唐曦的目光闪了闪,了然。
绑架案也许无关,毕竟当时裴清致还小,裴家人并没有想到裴老爷子重新接手裴氏后,会打着培养孙子而不是交给次子的主意,傅家的股份对裴家来说意义也不大,远没有到需要对一个孩子动手的地步。然而,空难就未必无关了。毕竟裴家和股份均分的傅家不同,裴老爷子一开始就指定了长子继承,对于二房三房甚至裴瑗来说,裴清致的父母就是一块最大的绊脚石。
只是接下去的话裴瑗不肯开口,要怎么把话题带过去呢?
而此刻,在车上,苏晚意已经快气炸了。
因为是秘密行动,楚离没有带组员,只带上了苏晚意当做女伴来掩饰,重案组就这么两朵鲜花,而肖雪的胆子实在太小了。
楚离的手机被苏晚意拿在手里,用公放播放着直播视频。
“简直……太不要脸了!”苏晚意气道,“这种豪门世家,简直就跟古代的皇家似的,一点儿亲情都没有。人家争的是皇位,他们争的是钱。钱钱钱!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给自己买坟地吗?”
“江南市最好的墓园,五万一平,买个坟墓花不了二十万。”楚离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苏晚意被他噎得简直要犯心绞痛。
“傅家今天谁在宴会上?”楚离又问道。
苏晚意板着脸打开笔记本,查看肖雪发过来的消息,答道:“只有傅晓,她带的男伴是江南大学的一个学长——嗯?”
“怎么了?”楚离问道。
“傅晓邀请的男伴是乔治·菲尔德。”苏晚意的脸色有点古怪。
她记得这孩子是英国来的留学生,还来市局看过贝克的尸体,胆子挺大。
“那就没事。”楚离微微皱眉。
“但是,二十年前,傅晓也才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她不可能和二十年前的绑架案有关系,抓她证据不足。”苏晚意道。
“那就先不抓。”楚离胸有成竹道,“裴清和和李清雪也是一样的,无论他们知不知情,至少是不可能参与的,同样不抓。只抓着裴元礼和裴瑗就行。”
“裴瑗,仅凭这个视频,是不是也有点证据不足?”苏晚意迟疑道,“毕竟,她一直把所有的事都推在傅家头上了,最多是一个知情不报。”
“知情不报也可以拘留了。”楚离一声冷哼,“裴元礼直接逮捕,裴瑗——协助调查。态度要分开,让他们知道,我们市局不会随便抓人。”
苏晚意目光一亮,脱口道:“离间?”
“以利益和共同的秘密连接在一起的人,只要其中的平衡被打破,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夜色下,楚离的侧脸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
“也是,裴元礼怎么也不会怀疑自己儿子,说不定以为裴瑗向警方告密呢。”苏晚意嗤笑。
“也有可能以为是裴瑗露了行迹被重案组咬住了尾巴,为了自保拖他下水。”楚离接道。
“让他们狗咬狗,说不定就会有人把保存的关键证据送上来。”苏晚意笑了起来。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只要倒了一张,就会连带崩溃。”楚离答道。
“不过……我就是不太明白。”苏晚意拿着他的手机左看有看,一脸疑惑,“裴清和那个视频,要说小曦把执法仪偷偷放在了裴清和身上还说得过去,但是李清雪这个,看角度很明显执法仪是放在头发上的,这个位置本人居然会毫无察觉?哎等等!我看到了什么?角度有修正……特么这只能是李清雪自己在调整摄像头吧!”
“大概是……弃暗投明?”楚离艰难地道。
“这话你信?”苏晚意没好气地瞪他。
“……”楚离闭上了嘴。
“真奇怪啊……”苏晚意嘀咕着,又把视频倒回去从头看。
“小曦。”脑海中传来苏凰的声音,“楚队给你发短信,说已经够了,今天先拿下裴元礼,不要贪多嚼不烂。”
唐曦看看裴瑗,转身走开,一边用灵力回应道:“知道了,他还有多久能到?”
隔了一会儿,苏凰回道:“五分钟。”
“带他去鱼池那里。”唐曦吩咐了一句,走向裴元礼。
“清雪,怎么不去和小姐妹玩?”裴元礼和蔼地道。
“二舅,刚刚二表哥和唐曦一起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唐曦指了指那道边门低声道,“二舅,你说唐曦这个女人明明是大表哥的女伴,又勾着二表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要不要告诉外祖父?”
“什么?”裴元礼的眉头狠狠跳了跳,“他们出去多久了?”
“好像有十分钟了吧?”唐曦思索了一下才道。
“该死。”裴元礼一声低咒,一边往外走,一手插进了口袋里。
唐曦没动,目光凉薄地看着他的背影,隔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跟上去。
啧,这高跟鞋真是快受不了了!
“人呢?”裴元礼走到走廊上,张望了几眼,皱起了眉头,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刚才明明在这里的。”唐曦站在他身后说道。
裴元礼猛地转过身。
两人相隔十几步,默默无语。
裴元礼觉得自己背后忽然一阵凉飕飕的。
眼前的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外甥女,李清雪有几斤几两重他一清二楚,那就是个草包,比裴瑗更没用。可是,这会儿看过去,外甥女……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明明相貌还是那张脸,连衣服都没换一件,可就像是被人抽走了神韵,换成了另一个人一样,从里到外的气质,全部不一样了。
“二舅?”唐曦歪歪头。
“你、你是谁?”裴元礼忍不住退了一步,有些毛骨悚然。
唐曦微微一怔,一般人不会有这么敏锐,然而,她很快就想起来,当初裴元礼敢让儿子和裴清致换魂,想来对这种手段并不陌生,甚至印象深刻,有一点点不对就能想起来。当然,那也是这会儿唐曦完全没装的缘故。
“你不是清雪。”裴元礼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