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只看见傅晓进了小区,并没有亲眼见到她走进楼。
  “没上来?”唐曦沉吟起来。
  他们绕路□□,肯定没有傅晓快,难道真的没有上来?而且他们上上下下跑了几遍楼梯,也没撞见傅晓。
  “总之,既然没人,先把这个地方处置了吧。”楚离道。
  “怎么处置?查封吗?理由呢?”唐曦头疼。
  他们这次的行动可还是瞒着青江市警方的呢。就算要查封,也得青江市这边来。
  “能不能在这里布置个陷阱?”楚离想了想道。
  “你倒是想得出来。”唐曦瞥了他一眼。
  “至少也要装个警报,如果有人进来,就能得到消息,这样的话,这里就能暂时不动,用来请君入瓮。”楚离道。
  “陷阱和警报啊……我想想。”唐曦思索道,“那家伙很强,只要有灵力波动,哪怕是一丝,也肯定会被察觉的——对了!”
  忽的,她眼睛一亮。当初在南疆的时候,欧阳胜画的那个符阵,不就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吗?
  正好,她觉得有趣,后来有跟顾冉学过。
  楚离看她忙着画符文,也不打扰,自己在屋子里转悠起来,然而,半晌后,他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怎么了?”唐曦画完一半,喘口气,回头就看见他严肃的表情。
  “这个地方……虽然有两间卧室,但我的感觉,就是只有一个主人。”楚离道。
  唐曦相信他的直觉,想了想道:“你怀疑,苗青这个人,本身是虚构出来的,其实并不存在?”
  “或者说,苗青其实就是他的一部分吧。”楚离补充。
  “也不是没可能。”唐曦点点头,继续画符文。
  “总之回去化验一下。”楚离道。
  说话间,忽然,他感觉道裤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一低头,不禁吓了一跳,左手撑着沙发背,跳到了沙发后面。
  “怎么?”唐曦猛地转身,手里捏着火咒没打出去。
  只见客厅的地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兔子,眼睛红的滴血——当然,也有可能白兔的眼睛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和阴气侵染无关。
  “这是……魂体?”楚离迟疑道。
  “嗯。”唐曦走过去,用灵力包裹着手,谨慎地抓起兔子,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它没有经历过任何嫁接实验,就是一只完完整整抽出来的兔子魂魄,不由得纳罕道:“在这里看见这么普通的魂魄,我怎么反而有种这家伙才是大魔王的错觉?”
  “会不会是还来不及用来做实验的材料。”楚离道。
  “按理来说,草食动物的魂魄强度弱于肉食动物,家养的弱于野生的,但是这只兔子……魂魄的力量好强啊。”唐曦捧着白兔百思不得其解,“这要是个人,怕不是身负奇冤,所以才有这么强大的执念?”
  “……”楚离无言以对。
  “算了,先带回去再说。”唐曦拿出一颗养魂珠,把兔子封了进去。
  “画完了?”楚离问道。
  “嗯。”唐曦看着仿佛被扫荡过的房间,也不禁黑线了一下。
  “先离开这里,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不如直接先把傅晓带回去配合调查。”楚离道。
  “好。”唐曦说着,摸了摸耳上的黑水晶,“云栖,帮我引路。”
  楼下。
  裴清致找了个能看见楼道正门的凉亭躲避风雪,没一会儿,却看见熟悉的人影在楼下徘徊。
  傅晓?为什么从小区大门到这里这么慢?
  裴清致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傅晓的电话。
  傅晓显然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喂?表哥?”
  “看后面。”裴清致提醒。
  傅晓一愣,僵硬地转过身。
  芍药的幻术在唐曦进入异空间的一刻就已经散去。
  视线穿过风雪,终于相对。
  傅晓站了一会儿,终于举步,朝他走过来。
  裴清致挂了电话,平静地看着她。
  “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傅晓走进凉亭,勉强笑道。
  “这话该是我问你的,你还想做什么?”裴清致反问。
  “我、我就是来看个朋友。”傅晓动了动嘴唇,稍稍偏开了目光,“表哥也知道的,现在傅家的情况……我就是心里很乱,想和朋友呆在一块儿,但是到了才想起来,这么一声不吭跑过来,好像太打扰人家了……”
  “你的朋友,莫不是叫苗青?”裴清致挑了挑眉。
  傅晓猛地抬头,一脸震惊。
  “不用这么看我,我知道的,比你多。”裴清致淡淡地说道。
  “我……”傅晓揪着手上的羊绒手套,表情纠结,似乎在做什么心里挣扎。
  “上一辈的事,本来和你没有什么关系。”裴清致稍稍放软了声音,“晓晓,到底你也是我妹妹,我并不想看你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啊。”傅晓捂脸,“我的父母,我的家人,还有关礼……”
  “关礼到底怎么死的?”裴清致打断道。
  “我不知道!”傅晓拼命摇头,“鹿鸣山那次,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我以前不知道那种事……后来,是我爸说,我成年了,作为傅家继承人,有些事必须知道,我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就、就告诉了关礼,没多久,他就出事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害死他呢?不……是我害了他……”
  裴清致看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孩,摇了摇头。
  他对傅晓没好感,但也谈不上多大恶感,到底二十年前的事也和她关系不大。更何况,就算他不报复,傅晓下半辈子也要活在惊恐中,想要和正常女孩子一样幸福,几乎没可能。
  所有做错事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忽然间,耳垂上的黑水晶热了起来。
  裴清致一怔,拿出楚离的手机,果然发现原本黑屏的监控剧烈地闪烁了一阵后,又出现了画面。
  没几分钟,唐曦和楚离一前一后从楼道里走出来,看到这边的状况,立刻加快了脚步。
  “什么情况?”楚离问道。
  “想拼一把,可不够胆量。想放弃,却不甘心现状。想做坏人,没有面对失败的勇气。想做好人,不想为从前的事付代价。”裴清致一针见血地道。
  “……”唐曦叹道,“总结得真好。”
  可不就是傅晓的现状么?
  傅晓也停止了哭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愣愣地看着他们。
  “说到底,傅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的能力撑不起傅家,只不过没得选罢了。”裴清致不客气道。
  “凭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啊!”傅晓一脸的不甘。
  “可是有些事,并不是你努力了,就能做到。”裴清致认真道,“或许你原本资质很不错,所以傅家才选中你作为继承人,然而他们那种狭隘、自私、狠毒,终究还是影响了你,没把你教导成继承人应有的样子。”
  “……”傅晓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先回去吧。”楚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的。”一听那种鬼片音乐,唐曦很淡定地接电话,“喂?小刘,有事?”
  “顾问,您在哪儿呢?我刚刚打不通你电话。”小刘道。
  “大概信号不好,怎么不打楚队的。”唐曦有点奇怪。
  “因为是跟顾问有关……啊,也算有点关系吧,本来想跟您说一声,但是电话没打通,就想着等您什么时候来办公室再提也是一样。”小刘一边说话,隐隐的,背后还能听到女人尖利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劝慰声。
  声音……有点耳熟。
  “什么事?你在哪?”唐曦沉默了一下才问道。
  “局里呢。”小刘擦了把汗,快步走到茶水间,小声道,“顾问,刚刚杨文秋女士来报案,说是唐晶失踪了。”
  “什么?谁失踪了?”唐曦一愣,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迟钝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杨文秋”是谁。
  “唐晶。”小刘道。
  “具体的呢?”唐曦问道。
  “根据杨女士说,唐晶在首都念大学,本来说好是回家过年的,但是昨晚一直没有接到人,今天好不容易打通了学校的电话才知道,唐晶的航班昨天上午就正常起飞了。”小刘迅速说道,“我们已经和航空公司核对了乘客名单,上面确实有唐晶的名字,显示她已经登机。但是江南机场这边等候的唐昭却等到晚上都没接到人。目前我们正打算去江南机场调取监控。”
  “成年人失踪案,24小时,立案是足够了,但是为什么要重案组管?”唐曦不解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唐振英那事儿。”小刘苦笑道,“临江私立医院的开膛手医生杀人魔,受害者太多太多了,但是,受害者家属报复加害人家属这种恶□□件,决不能开先例。这是谭局交代的,就算是为了不让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唐晶也绝对不能有事。”
  “就这么确定是屈澎案的受害者干的?就没有其他可能?”唐曦追问道。
  “唐家干过的伤天害理的事,最出名的就是这个,顶多加上之前的过期疫苗。不过疫苗案那边,因为赔偿到位,后续处置也比较完善,现在才报复的可能性不大。”小刘答道。
  “可是,小刘。”唐曦耐心地道,“你想,杨文秋和唐昭一直在江南市,要报复的话,这一整年的时间,怎么就不报复他们呢?众所皆知,唐晶甚至不是唐振英的亲生女儿。”
  “这……”小刘也不禁哑然。
  “算了,你们先去查吧。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唐曦道。
  “好的,顾问,你们那边也小心啊!”小刘叮嘱道。
  “知道了。”唐曦挂了电话,抬头道,“唐晶失踪了,昨天。”
  “失踪?”楚离微微皱眉,“唐家的案子都过去一年了,怎么还会有人盯着唐晶?杨文秋和唐昭没事?”
  “没事。”唐曦沉思道,“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我在想,或许唐晶失踪的事,和唐家其实没关系。”
  “和唐家无关的话,她一个小姑娘,得罪谁了要被绑架?现在唐家可是连绑架勒索的价值都没有。”裴清致忍不住道。
  “不,唐晶身上……还真的有价值。”唐曦却道。
  楚离闻言,微微一顿,看向傅晓。
  “我、我明天自己去警局行吗?”傅晓犹豫了一下才道。
  “你还够不上强行拘留的标准,我不太想动强,但是你得自己考虑清楚,什么样的路才是最有利的。”楚离平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要想想。”傅晓低声道,“而且……我家里还有一些东西,你们大概会有兴趣。”
  楚离看了她一会儿,终究点点头:“希望你想清楚,别辜负了我们想要给你的信任。”
  “嗯。”傅晓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风雪里,背影看上去有几分失魂落魄。
  “你俩觉得她明天会来?”唐曦问道。
  “那是你表妹。”楚离斜眼看裴清致。
  “会。”裴清致点头,“因为她不想给傅家这艘沉船陪葬。要不然,她不会犹豫这么久,刚才就直接上楼了。”
  “既然如此,警方也不是不近人情。”楚离道。
  “我倒是好奇她说的‘我们会有兴趣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唐曦笑道。
  “明天就知道了。”楚离双手插在裤兜里,往□□进来的地方走,一边道,“继续说唐晶,她有什么特别的?除了真假千金戏文里的女主。”
  “魂魄。”唐曦一边走,慢悠悠地把唐晶的上一世和这一世说了一遍,除了这个世界原本是本小说之外。
  “……”
  “……”
  楚离和裴清致面面相觑。
  “我这是……在看小说吗?”裴清致疑惑。
  “不,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楚离吐槽。
  “总之,我很怀疑,教唐晶换魂的那个人,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唐曦道。
  “可是,按照你的说话,假设他们是同一个人,那这一世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上一世的自己做过的事,而去找唐晶呢?这里有驳论。”楚离皱眉。
  “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更大的驳论。”裴清致却道。
  “嗯?”楚离一怔。
  “如果唐晶其实是唐曦,那现在的‘唐曦’又是谁?”裴清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唐曦。
  楚离一震,同时看过来。
  “噗——”唐曦忍不住笑起来。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唐晶的秘密,也就等同于把自己的秘密一并暴露在这两人面前了。
  然而,她总觉得,这世上不存在永远的秘密,可要是这两人的话,一定可以接受的。
  没有理由,但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夺舍?”裴清致好奇道。
  “不算。”唐曦摇头,“夺舍是主动行为,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就是你吗?”楚离问道。
  “是。”唐曦肯定道。
  “行,那我没问题了。”楚离耸了耸肩,退后一步。
  “就这?”唐曦反而不敢置信地看他,“你就不需要多问一点的吗?比如说,我之前是谁,是干什么的,之类的。”
  “天师啊。”楚离一脸的理所当然,“原本的唐曦是个普通人,那还用问,这就是你原本的能力。”
  “你不关心我的过去?”唐曦道。
  “我接手你这个麻烦的时候,也没关心过‘唐曦’的过去。”楚离答道,“无论你过去是个在山村里长大的普通女孩,还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前辈高人,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的,就是那个一晚上报警三次的,有点奇怪的小丫头。”
  “我从不回头看过去。”他最后说道。
  “……”唐曦哑口无言,忽的就觉得心底暖暖的,眼角有些发涩。
  “如果要问……就一件事。”楚离想了想,忽的很认真地看她,“你,到底几岁?”
  唐曦一怔,随即仅有的涩意都被他逗笑了,忍不住一脚踹过去,“放心吧,至少叫你楚叔叔不算你占我便宜!”
  “哦。”楚离一声嗤笑,摆摆手,继续走,“我去车里等你们。”
  “所以,我、成、年、了!”唐曦瞪着裴清致,一字一顿地道。
  “……”裴清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呢,该不会也想说,过去怎么样,无所谓?”唐曦故作轻松地笑道。
  “我不在乎过去,但是想知道。”裴清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了解你的全部,无论那是好的、坏的,那些所有的,没有我参与的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玄学界万年难见的天才,从小就在宗门长大,师父对我很好。”唐曦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眼中带着怀念,“修炼,学习,做任务,斩妖除魔,做好事。这大概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所有的经历了。”
  “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裴清致问道。
  “说不上喜不喜欢,就和你生来就要担负裴氏的兴衰一样,那就是我要承担的责任,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就可以推给别人的。既然都要做,但为什么不让自己试着去喜欢呢?我早就过了叛逆的青春期了。”唐曦一声轻笑。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契机吗?”裴清致道。
  “契机……我拆了一道符,哈哈哈,符文炸了。”唐曦干笑。
  “炸了?”裴清致眼神一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道,“会不会疼?”
  “疼?没感觉到。”唐曦摇了摇头,很老实地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穿梭空间换了个身体,不过……应该是云栖第一时间护住了我的魂魄才让我逃过一劫的,害他刚到这里时虚弱了很久。”
  裴清致吁了口气,忽然觉得背后都出了一身冷汗,在风雪里冰寒刺骨。
  “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唐曦安慰道,“而且,除了看不见以前的同门朋友之外,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遇上的人也很有意思,我举得我还是很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