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他一把。”谢长安说着,走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头伸过去,抵住了他的额头。
  一瞬间,两人身侧卷起一股冷风,压得唐曦扯着裴清致后退了一步。
  “这气息,好冷。”裴清致打了个寒颤。
  “鬼差的力量来源是阴气,怎么能不冷。”唐曦道。
  一圈一圈实质化的阴气慢慢散开,让桌上的饭菜都失去了热度。
  “啊,真浪费。”唐曦噘着嘴抱怨,“说好的请我吃饭呢?快饿死了啊……”
  裴清致一伸手,掌心放着一颗五彩玻璃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只有这个,垫垫肚子。”
  “你是哆啦A梦吗?”唐曦的目光亮闪闪的。
  “你一个人的哆啦A梦。”裴清致把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轰~”一声巨响,满桌饭菜终于还是逃脱不了毁灭的命运,连着桌椅一起被掀飞。
  唐曦第一时间开启防御结界护住了自己和裴清致。
  “喵喵喵!”白猫如今就像是普通的猫咪一样,吓得连连叫唤,拼命扒着她的衣服想跳过她的肩膀逃跑。
  “乖啊乖啊,宝贝,没事的。”唐曦轻轻抚摸着它背上的毛,许久才安抚下来。
  谢长安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难得带了愉悦的笑意:“欢迎回来,我的朋友。”
  程华英眨了眨眼睛,抬手揉着太阳穴,许久才略微整合了强灌进来的庞大记忆流,没好气道:“老子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你好吗?一百五十年了,你怎么还没消失?”
  “快了。”谢长安很淡定道。
  “上次问你什么时候卸任轮回,你也说快了。”程华英道。
  “嗯,这都记得,看起来记忆基本上没什么损失。”谢长安满意地点点头。
  “……”程华英僵了一下才道,“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家伙了,怎么偏偏就剩你了。”
  “只剩下我真是对不起了。”谢长安叹了口气,一脸的真诚,“不过确实只有我,你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
  “噗——”唐曦忍不住笑出来。
  第一次看见,谢长安也能这么逗。
  不过,他俩的感情其实很好吧!
  “程先生?”门外响起焦虑的声音,“程先生?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程华英回过神来,看了看一地狼藉的包厢,沉默了一下,应道:“今天竹字包厢也空着吧?按刚才的菜再送一桌到隔壁。”
  “……啊,好。”服务员好久才应道。
  “她多半以为我们吵架吵到打起来还掀了桌子吧。”唐曦说道。
  “管他呢。”程华英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
  “看起来记忆确实对性格略有影响。”唐曦评估地打量他。
  作为“程华英”三十八年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融合了作为鬼差的几百年记忆——可区区几十年怎么和几百年相提并论?性情行为习惯都有所改变也是在所难免。
  一番折腾后,三人一鬼一猫终于移动到隔壁包厢。
  至于服务员进去原有的那个包厢收拾的时候是什么脸色,唐曦就不想知道了,横竖是程华英的锅,而且这家店,就算再好吃,她以后也绝对不来了!
  “说了请你吃饭,这家店的菜是真的很不错,尝尝看。”程华英拿了个碟子,用公筷夹了一堆放的远的菜推给唐曦。
  “程二叔,你这么热情我一下子不太习惯。”唐曦翻了个白眼。
  “我以前很冷淡?”程华英疑惑,又去看裴清致。
  “也不是冷淡。”裴清致想了想才道,“虽然程二叔一直在世界各地跑,但小时候到底是豪门世家的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骨子里有一种距离感,或者说是待人接物的礼仪——这种东西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但现在,更加……接地气?”
  他犹豫了好久才算找了个合适的形容词。
  “也是。”程华英怔了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几百年的记忆冲击之下,对我来说,这三十几年的人生真的是不堪一击。”
  “那么,这位存在了几百年的鬼差大人,又是哪一位?”唐曦问道。
  “你猜?”程华英朝她一挑眉,拿起红酒瓶,给自己再倒上一杯。
  “你的力量太强大了,甚至压过白无常,不可能是普通鬼差。”唐曦很随意地道,“何况,普通鬼差也做不出将魂魄和记忆分开投入轮回井的蠢事来,也不怕等你老死了都取不回记忆?敢这么做的,本就寥寥无几。加上谢长安的态度……没错吧,黑无常大人。”
  “哈哈哈哈……”程华英不禁大笑,“果然是他也看好的人。”
  “还有一点。”唐曦补充道,“我见过芸姐修改活人记忆,需要用到符咒辅助。但是上回在殡仪馆,你直接用灵力就能修改记忆,这一点,和谢长安的方法很像。”
  “毕竟我的魂体做过鬼差,琢磨出来的术法也更向鬼差靠近。”程华英点头。
  “废话少说,地府现在究竟怎么样了?”谢长安忍不住道。
  “我都离开三十多年了,我怎么知道?”程华英白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道,“不过,就看这两年还有新生儿出生就知道,至少轮回井还没有沦陷吧。”
  “沦陷?至少?”谢长安听着他的用词,只觉得心惊肉跳。
  “你们现在知道多少?”程华英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
  “不多。”唐曦手里拆着螃蟹,一边说道,“九幽地府阴气外泄,侵染地府的厉鬼和鬼差,未免阴气流入人间,鬼门被封闭了。但是等到地府滞留的灵魂全部前往转世,而又没有新死的鬼进入地府的那一天,六道轮回彻底断绝,人间界就要毁灭了。”
  谢长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除了你,我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唐曦对他笑笑。
  “大致是这样,但地府的形势可能比你们想象中的要严峻得多。”程华英沉了声音,一直带笑的脸上也露出严肃的表情。
  “多严峻?”谢长安问道。
  “阎王大人,不在了。”程华英说道。
  “咳咳咳……”唐曦忍不住被蘸蟹肉的姜醋呛住了。
  “慢慢吃,别急。”裴清致递了杯橙汁给她,碟子一倾,一堆剥好的雪白蟹肉被倒进她碗里。
  “我没事。”唐曦灌了两口橙汁,摆摆手。
  “什么叫‘阎王大人不在了’?大人那么强大……他在阎王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两千年了!”谢长安震惊道。
  “十八层地狱里穷凶极恶的厉鬼被阴气侵染,连鬼差都成了怪物,地府一片混乱。”程华英捏着酒杯,沉重地说道,“阎王大人为了护住轮回井这块最后的净土,身化封印,魂飞魄散,而我……是他用最后的力量通过轮回井送到人间的。鬼差轮回不能保留地府记忆,一大人的能力,也只能用分开传送的方式钻天道的漏洞,原本的打算,拥有了记忆的那个人就会去寻找魂魄,这是很容易的,然而谁也没想到进入轮回井的时候,因为一个失误,这部分记忆居然落在一只猫体内——你能指望一只猫能理解人的记忆?”
  “这真是太倒霉了。”唐曦同情道。不过……这果然是因为那猫当了一天人才触动了沉睡的记忆,也算是……天意?
  程华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无奈道:“当时已经有被感染的鬼差攻击轮回井,大概是混乱中不小心撞到,把我的记忆扔进了畜生道。”
  “那……大人呢?”谢长安颤声道。
  “我跳进轮回井前,最后看见的就是大人身化封印,将所有的阴气和被侵染的厉鬼都拒绝在封印之外。”程华英道,“轮回井等待投胎的灵魂会被保护,而当轮回井边再也没有一个魂魄时,封印就会散去,整个地府完全变成阴气的巢穴。”
  “昨天还有新生儿出生,我公司员工前两天请假说怀孕了去产检——至少现在轮回井还没事。”裴清致道。
  “但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程华英烦躁道,“尤其轮回井现在没有鬼差驻守,全凭天道自发判定功过进入六道,希望不会出乱子才好。”
  裴清致和唐曦对望了一眼,心里也有忧虑。
  没有鬼差驻守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若是有鬼生前作恶过,在地府受完刑罚后天道判定他来生要做老鼠……谁会心甘情愿跳进畜生道啊?
  “想这么多没用。”谢长安盯着程华英道,“大人把你送来人间界,有没有说过,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场浩劫?”
  “大人说,要重开鬼门,首先要将肆虐的阴气封印回九幽地阙,之后才谈得上重建秩序。”程华英道。
  “说的是没错,但是如何才能将如此庞大的阴气封印回去?”谢长安问道。
  “这个……”程华英挠了挠脸颊,苦思冥想。
  “封印啊。”唐曦丢开蟹壳,用湿纸巾擦手,若有所思道,“方法且不论,首先要达成一个条件:封印的力量从哪里来?能封住九幽地阙的力量,不是人力可及,你俩别说让我去封印。”
  “也不是,记忆太杂乱了,等我理理。”程华英继续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才道,“大人说,其实,九幽地阙原本是有上古大能留下的封印的,只是一百五十年前因为不明原因,封印被破了,但基础还在,不用重建封印,只要修复原有的封印,这个难度应该直接下降几十个等级。”
  “有阵图吗?”唐曦看着他,目光灼灼。
  程华英怔了怔,随即指指自己的脑袋,无奈:“我需要时间。”
  “所以,有。”唐曦也笑了。
第158章
  深夜。
  “啊~
”唐曦直接掀了桌上的画纸,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的崩溃,“这都什么鬼!三十分钟……我已经晕死了,眼前金星直冒,什么都看不清!”
  因为书房的书桌不够大,他们把战地搬到了客厅的长餐桌上,用的纸还是下午刚刚从文具店买回来整卷没有裁开的图画纸。
  程华英一边想一边画,已经画完了四米多长的纸。
  “小曦,程先生,裴先生,吃点宵夜再继续吧。”张姨端着一个锅出来,后面的月月蹦蹦跳跳地捧着一叠碗。
  “好香。”唐曦动了动鼻子。
  “桂花栗子羹。”张姨看看没有空位的餐桌,示意月月跟着她将夜宵端到了茶几上,盛了三碗。
  “正好歇一歇。”程华英扔了笔,挪到沙发上去,一屁股坐下,端了一碗栗子羹,先闻了闻香味,随即笑道,“人间的美味是真的不错,羡慕嫉妒不?”
  谢长安飘在餐桌后看着阵图,虽然是面对这沙发,但根本懒得抬头看他一眼。
  程华英觉得没趣,耸了耸肩,自己埋头吃。
  “小曦,你也别看了,让脑子休息一下吧。”苏凰把另一碗栗子羹拿了过来。
  “谢谢。”唐曦接过来,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嘶——好烫!”
  “你也看着点啊。”苏凰哭笑不得,“烫到舌头没有?”
  “还好。”唐曦吸了两口气,摇摇头。
  “这阵图很难?”云栖走出来。
  “很难,很复杂,我就没见过这么复杂的阵图,而且我对符文这一科也不是最擅长的啊,虽然比算卦好得多。”唐曦嘀咕道。
  “整天用灵力压人?”云栖斜睨她一眼。
  “我一拳头就能轻松碾死的对象,非要迂回搞战术,你不觉得很蠢吗?”唐曦振振有词。
  “那你现在纠结什么?”云栖冷笑。
  “我纠结的是……不止是难,而是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符文啊!”唐曦叹气。
  “你看过?在哪?”这句话来自程华英和谢长安的合奏。
  “呃……就是不记得在哪看过了啊!”唐曦无奈。
  “好好想想,这很重要!”谢长安凝重地看着她。
  “小曦,别急,慢慢想。”裴清致的声音依旧温和,能抚平人心的烦躁。
  “嗯。”唐曦皱着眉苦思。
  绝对是见过的,但是在哪儿呢?
  “按理不可能啊。”程华英嘀咕道,“这阵图让我去记忆也记不下来,不止是复杂的问题,而是境界和层次的问题,强行去记忆理解就会越来越晕,到了最后好像所有的字符都在旋转,整个神魂都要爆炸。要不是大人用自己的力量将阵图刻在我的记忆里,我也不可能画出来,就这……我都想吐了。”
  唐曦抿抿嘴,温热的栗子羹滑下喉咙,暖了胃。她也想吐啊……
  “啊,对了。”程华英忽然道,“你上次给我看过的那个封条,虽然有点差距,但是……”
  不等他说完,唐曦丢下碗,冲进自己的房间,很快就把凶宅的封条和殡仪馆冷柜上的封条都拿了出来。
  “这符文……有相似之处,但……”谢长安沉思。
  “如果这阵图是宇宙,那封条上的符文就是其中的一颗星球。”唐曦仔细对比后,开口道,“虽然一颗星球对比整个宇宙渺小得就像空气里一粒尘埃、大海里的一只浮游生物,但它也确确实实,属于宇宙的一部分。”
  “你说的没错。”谢长安点头道,“没有研究过阵图的人,很难画出这样的符文。”
  “而且做了创新。”程华英一手端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后面,一手抽过一张封条晃了晃,嗤笑道,“研究得不到家,缺失的部分只能靠自己研究弥补,甚至连西方的东西都用上去了,真给国人丢脸。”
  “你说的‘熟悉’,是这个?”云栖有些疑惑道。
  “不是啊。”唐曦苦着脸道,“我绝对、绝对、还看到过其他的!”
  这一下,所有人和鬼都不禁面面相觑。
  “咔嚓。”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楚离一进门就收到了一屋子人和鬼齐刷刷投过来的视线,不由得僵硬了一下,“干嘛?”
  “没,吃宵夜吗?”唐曦干笑了一下。
  楚离疑惑地看向裴清致,而裴清致直接端了一碗还热乎的桂花栗子羹给他。
  “这都干什么呢?”楚离道。
  “拯救世界!”唐曦一脸严肃。
  “哦,什么时候出发?”楚离见怪不怪地回应。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唐曦怒视他。
  “你以为你几岁。”楚离很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唐曦不满地磨牙,说好的我是你的小公主呢?骗子!
  “这个……”楚离来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阵图,迟疑道,“这个是……封印?这么复杂,是要画多久。”
  “你……”唐曦惊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不晕吗?”
  “为什么要晕?”楚离一脸莫名其妙,“虽然这画得有点……但我又没有密集恐惧症,你高考前背的书不比这字多?”
  唐曦豁然起身,一把将裴清致拉过来,指着阵图问道:“你看这个晕不晕?”
  “晕。”裴清致苦笑点头,“我最多忍耐十分钟,再长就觉得字符好像活过来了一样,一个个往我脑子里钻。”
  “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不就是一张画吗?”楚离把栗子羹放到一边,拿起画纸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满屋子的人和鬼都紧张地看他。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够了吗?”楚离问道。
  “你没任何感觉?”唐曦不死心地问道。
  “没有。”楚离回答得干脆。
  “我想,我明白了。”程华英终于说道。
  “怎么?”唐曦回头看他。
  “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凡人,道具毕竟是外物。”程华英道。
  “啊?”唐曦不解地去看裴清致。
  这个难道不算?
  “永久性阴阳眼还关不上,你觉得他还算是凡人?”程华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且别说你看不出来,他身上有功德护体。”
  “功德?”裴清致不解。
  “哦,那个啊,也没什么重要的,大概就是你上辈子拯救了个世界吧。”唐曦耸耸肩,“要不是你有功德护体,厄运人偶可不会只是让你损失了一点点记忆。”
  “听着好玄乎。”裴清致喃喃道。
  “别想多了,功德这种东西,虽然难得,但也不是见不到。”谢长安补充道,“百余年前刚好是战乱的年代,乱世中有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禽兽,更有万人歌颂的英雄,如果转世的话,一部分功德会折算来世福报,比如投个好胎,一生顺遂什么的,而要是功德太多消耗不完,就会继续留存到下一世。”
  “不过,你这个功德,转世还能这么深厚,没准你上辈子还真拯救了世界?”程华英接道。
  “所以——”楚离打断道,“这东西,就是给我这个凡人看的?”
  “不是给凡人看。”程华英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你看这个呢,就好像……怎么说呢?就好像有个老教授引经据典文绉绉地写了一大篇精彩绝伦的论文骂人,可是被骂的那个却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一个字都听不懂还在夸写的真好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