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顾冉断后。
那是一种失重的感觉，然而很短暂，仿佛就只是眼前一花，景物已经换了。
“这是你说的……十八层地狱？”楚离诧异道。
入目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废墟。
断岩残骸，成堆的石块，偶尔能看见不熄灭的火焰，头顶上是灰蒙蒙的天空，整个世界宽广无垠，空旷寂寞，而且没有丝毫色彩，连火焰都是灰白的。
黑白两色的光芒闪过，一身黑白无常模样的程华英和谢长安出现在两侧。
“这是怎么回事？”唐曦尝试摘下灵力抑制环，觉得没什么不妥，这才对顾冉点点头。
“十八层地狱……不，不止是地狱，整个地府都被摧毁了。”谢长安喃喃道。
“不是吧……”程华英走了几步，脸上一片茫然，“我离开的时候，虽然地府厉鬼横行一片混乱，但至少没有这么死气沉沉——那些被阴气侵蚀发狂的厉鬼和鬼差，已经全部魂飞魄散了吗？”
“地府就是这般模样的话，还真是挺让人失望的。”韩臻新奇地左右看看，嘀咕了一句。
“你说的封印九幽地阙，就是在这里？”楚离转过身看着他们来时的路。
之前被看到的地府景象震惊到，一下子没人想起九幽地阙，这会儿一看，不由得更加诧异。
“我记得，我们是从上面跳下来的吧？”裴清致迟疑道。
“对。”
然而，他们脚下，是一个足有百多米宽，长度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天堑，下方黑气缭绕，那些阴气还在丝丝缕缕往外飘散。
但毫无疑问，如今他们在上，九幽地阙在下。
“我们，从下方‘掉’到了上面？”裴清致重复了一遍，总觉得常识不太够用。
“人间地府，阴阳逆转，错觉罢了。”唐曦倒是不在意。
“原本，也没有活人涉足地府，还一次来了这么多。”谢长安也苦笑道。
“好吧。”裴清致一摊手，把其他话咽了回去。
“所以，要封印的就是这个？我要把阵图画在哪里？”楚离问道。
“这里。”程华英指了指天堑边缘的地面。
虽然已经很淡，也被损毁严重，但依旧可以看到一部分曾经的刻痕。
楚离一言不发地取下背上的长筒，拿出画卷摊开。
“你要仔细对照阵图，将被损毁的部分重新补足。”程华英提醒道。
“这还不如重画一遍。”楚离自语道。
“那不可能。”程华英立刻道，“就算封印残破，可依旧蕴藏着当初的大半力量，如果废弃了重新布置，就相当于放弃了那些现成的力量，从零开始，先不说唐曦了，画阵图的人是你，你以为这支灵力笔里存在多少灵力？”
“好吧，我尽力。”楚离头大地道，“这……没十小时以上搞不定。”
“其他交给我们。”唐曦道，“我想先到处看看——轮回井在哪边？”
“这边。”程华英指道。
“你们先留在这里，我去看看——谁带个路？”唐曦看向黑白无常。
“我留在这里看顾封印。”程华英立即道。
“走吧。”唐曦点点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和你一起去。”韩臻却追了上去。
“拿着。”楚离头也不会地一扬手，把自己备用的那把灵力枪扔了过去，“厉鬼专用，别用来打人。”
“知道了。”韩臻怔了一下才道。
裴清致原本也想跟着，但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动，还是停了下来。
谢长安在前面带路，果然，一路都只是黑白灰三色的废墟，宛如荒漠。
别说活人，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轮回井……封印还在。”谢长安忽然道。
“那就是说，我们来得还不晚？”唐曦精神一振。
“唐晶也在吗？”韩臻问道。
唐曦刚想说话，猛地脸色一变，一把揪住他横移出三四米。
谢长安更是早早飘到了另一边。
“轰！”雷咒的威力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炸开，碎石纷飞。
“谁？出来。”唐曦很不高兴自己一向用雷咒炸别人，如今却被别人用雷咒炸，立刻还以颜色，同样的雷咒扔过去。
苍白的雷电劈下去，听到的是女子的尖叫。
“是唐晶。”韩臻惊道。
“劈不到她。”唐曦答道。
果然，一堆废墟后，慢慢走出来一老一少。
“韩臻！你、来救我吗？”唐晶原本已经要绝望崩溃了，然而在这个鬼地方居然看见韩臻，一瞬间，原本绝望的心底似乎有有了一丝勇气。
能不能说明，韩臻其实是在乎她的？他们是不是还可以有未来？
“危险，退后。”唐曦伸手一拦，将韩臻挡在身后，根本没看唐晶一眼，只看着那穿着唐装的老人。
仙风道骨，和照片上一样。
然而……让她震撼的是，明明害了那么多人，伤天害理无恶不作，本应是罪孽滔天，可她在这个老人身上看见的，不仅没有一丝罪孽，反而全身都被功德金光包裹，亮得让人眼瞎。
功德？
做了这么多恶事的罪孽都抵消不了的功德……这人难不成上辈子真的拯救了世界？
第161章
大结局（上）
谢长安静静地飘在唐曦身侧。
“没想到一百五十年前就离开地府的白无常竟然还存在，倒是让人意外。”老人看着他，表情有些奇怪。
谢长安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种罕见的凝重。
“柯启明？”唐曦问道。
老人怔了怔，倒是嘲讽地笑了笑：“多少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还真有点怀念了。”
“你可是PEI的创始人，虽然已经半退多年，PEI的事务都交给了汪翎，但你的威望依然不是汪翎可比的，多少怀着热血进入PEI的年轻人甚至只是听过你的名字和事迹，连见都没见过，就把你当成英雄和榜样——”唐曦一声冷笑道，“你对得起他们吗？”
“我创立PEI，是我想。斩妖除魔救济苍生，亦是我想。觉得腻了想要杀个人灭个世，同样是我想。”柯启明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一件最平常的小事，“我思我想故我行，这都是我个人的事。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崇拜也好厌恶也罢，说到底，于我毫无干系。”
唐曦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唐曦？你居然觉得他没错？”韩臻一脸震惊。
“你喊什么，我只是说他‘说的没错’而已。”唐曦淡淡地道，“英雄还是狗熊，都只是旁人加给他的称号，是崇拜是模仿还是盲从，都是自己的判断和选择，然而……既然敢做，那也别怪我今天不敬老尊贤，先把你揍个半死，再拖回去受审！”
“哈哈哈哈……小姑娘口气真不小。”柯启明忍不住大笑。
“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了，我是真不想欺负你的。”唐曦耸了耸肩。
“还真是被小看了啊。”柯启明摇摇头，“不过——嗯？”
他终于多看了韩臻这个毫不起眼的凡人一眼，但就这一眼，就让他眼神紧缩，脸色都变了。
“怎么，意外？”唐曦把韩臻拉过来，“气运之子，你有我也有嘛。”
“气运之子？”韩臻疑惑。
“嗨，这不重要。”唐曦摆摆手。
“没想到居然还有第二个气运之子，还这么巧被你找到了。”柯启明的表情严肃起来，似乎终于认真了。
“你傻不傻？”唐曦叹了口气，“孤阴不长，能撑起一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当然是阴阳相合，怎么会只有一个呢？”
当然，柯启明找到唐晶是凭眼力，而她找韩臻——是提前就拿了攻略。但谁说运气不是实力的一部分？
“什么气运之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要把我牵涉进来，我和你们没关系了！”唐晶大喊道。
“换魂的事你都敢做，从上辈子开始，你早就在这个局中逃不开了！”唐曦斥道。
“换魂？”韩臻眉头一动。
“闭嘴！你闭嘴！”唐晶怒视着唐曦。
“你敢做，却怕我说？”唐曦嗤笑。
“那你敢说你是谁吗？你这个……孤魂野鬼！”唐晶道。
“既然是你主动放弃的，那我怎么处置你就管不了了。”唐曦也不生气，只道，“人都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我就是有点好奇……柯老先生，你又是怎么知道唐晶的？难不成你居然能看见自己的前世？”
“不需要看见，只需要知道。”柯启明答道。
“让我想一想。”唐曦摸着下巴，思索道，“我记得，上一世，她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死在大年三十的——是了，上一世的除夕，你遇到了濒死的她，教了她换魂术，然后让一切重来——只给自己留下了线索。这一世，除了我这个意外，其他都按照你的想法在运转，而你果然还是重复了上一世做过的事，毕竟是同一个人嘛，思维方式是不会变的。直到几天前的除夕，两世的时间线开始并行，你也得到了上一世的自己留下的讯息，所以才会去机场带走唐晶。甚至因为太过匆忙无法事先准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连镜子的两面这样的底牌都舍得拿出来用。”
柯启明沉默不语。
韩臻听得一头雾水，而唐晶却是脸色惨白，如见鬼魅。
上一次，被指出自己才是真正的“唐曦”也罢了，可这个女人为什么比她自己还清楚两世的来龙去脉？真的是妖怪！
“有什么错误吗？”唐曦问道。
“没有。”柯启明摇头，叹道，“要是早个几十年遇见你，或许会见猎心喜，但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能连你一起毁了，可惜。”
“时空间术法，还真是作弊。”唐曦感叹。
要不是这个小世界是书中世界演化，而她提前看过了剧本，或许也猜不到这么离谱的事。
“唐曦，等回去后，你给我一条条解释清楚！”韩臻怒道。
“行行行，现在你往后站一点，自己躲好。”唐曦敷衍。
“没什么疑问了吧？”柯启明抬起手。
“最后一个。”唐曦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呢？人做一件事，要么是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要么是满足利益需求，你又是哪种呢？”
“我想破除封印，让人间变成炼狱，因为很有趣。”柯启明一句话还没说完，雷咒和火咒分别从两边砸过来。
“等着你呢。”唐曦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扑，冷笑，“先下手为强，那是我的专利好吗？”
柯启明一愣，随即感觉到脚下一热，竟然浮现起符文。
这又是什么时候扔在他脚下的？
唐曦一跃而起，长长的灵力鞭劈头盖脸抽过去。
早就说了，反派死于话多，她自己怎么会犯这个毛病？
“啊~”唐晶忍不住抱着头尖叫。
唐曦这一鞭子可没避着她，甚至在打到柯启明之前，就会先把她抽飞。
柯启明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唐晶的肩膀把她往后扔出去，但自己就不免反应稍慢，被鞭梢擦过脸颊。
灵力划破皮肤，血流下来，浸染了半边脸，把一个原本神仙似的老者变成了血腥杀人魔的模样。
“果然……你比我更怕她出事。”唐曦了然，“你到底要用气运之力做什么？你身上的功德又是从哪里来的？就算你柯启明前半生做过再大的好事，也不可能有深厚到滔天罪孽都抵消不完的深厚功德！”
“你那么聪明，不妨再猜猜看？”柯启明道。
“这可就不好猜了呢。”唐曦嘴里说话，手下丝毫不停，各种符咒乱丢，其中暗戳戳夹杂着谢长安教的五行雷，“哎，要不给个提示怎么样？否则对我太不公平了嘛，你看，我都没欺负你老，你也不能欺负我小是不是？”
柯启明被吵得心浮气躁，一个不留神，左臂上被一个五行雷擦了一下，皮肤一片焦黑，半边手臂抬不起来，这才猛然察觉到不对——什么时候他的定力这么差了？几句语言攻击就能让他乱了心神。
特么这根本不是纯粹的语言攻击！
“音杀术？”柯启明捂着左臂，表情惊怒。
“发现啦？不过发现也没用啊，你又不能堵我的嘴。”唐曦笑道。
“……”柯启明气结。
音杀这种手段并不罕见，他甚至知道唐曦身边有只千年厉鬼，尤其擅长音杀，那她自己会这门术法也天经地义。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人家的音杀，用的是音乐，起码也要拿一件乐器做媒介，可唐曦用的居然是……说话！
她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用音杀术的方式吐出来，与其说这是音杀，倒不如说，她已经摸到了言灵的门槛！
“不好意思啊，刚刚才琢磨出来的，有点时灵时不灵的，所以只能靠多说话来提高灵的几率了呢。”唐曦一脸的无奈。
当然，在柯启明眼里，这种表情就是欠揍。
“喂，你不帮忙吗？”韩臻站在一堆废墟旁边，抬头看空中的谢长安，“你不是白无常吗？那你应该很厉害？”
“不用担心，云栖都没出手。”谢长安微笑着摇了摇头。
另一边，被扔出去的唐晶从地上爬起来，敢怒不敢言，看看韩臻，似乎想要跑过来，但让她从电闪雷鸣、风火交加的战场中穿过去，她又挪不动脚步了。
“没时间了，该死。”柯启明眉头一动，忽的往后一退，一把抓住了唐晶。
“啧。”唐曦手一偏，灵力刀从唐晶脖子旁边擦过去，吓得她一声尖叫。
确实，柯启明还要用到唐晶，不会让她死，当唐曦同样不会随便杀人的。
“现在就是用到你的时候了。”柯启明说着，指尖露出一张古老的黄纸符，“啪”的一下拍在唐晶背上。
“你做了什么？我……啊！”唐晶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浮了起来，顿时开始挣扎起来。
而在唐曦眼里，唐晶身上紫色的气运之力疯狂外泄，向着地府四面八方散射出去。
“轮回井、九幽地阙。”谢长安道，“他想同时破坏两边的封印！”
“居然真的是用气运来破封印？”唐曦皱眉。
这就是她想象中第二种可能——拿唐晶献祭了，真是麻烦。
柯启明做完这一切，毫不留恋地离开。
唐曦暂时没空管他，冲上前一边将唐晶拉过来，丢给韩臻。
“我、我要怎么救她？”韩臻手足无措。
唐曦没说话，盯着唐晶背后那张黄纸符，看了许久，忽的灵光一闪——她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看过程华英画的阵图了！
曾经，她是见过这张符纸的，就是祖师留下的那张符！
而她不就是因为手贱拆了那张符，甚至才刚刚开始拆呢，就被莫名其妙炸到了这个书中的小世界的吗？
她来了，成了这里的唐曦，却一直以为那张符已经粉身碎骨了。
居然是在柯启明手里？该死的这符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还没研究明白呢！
“小曦，这符咒……”谢长安的表情很凝重。
“你认识？”唐曦眼神一亮。
“不认识，不过这上面的灵力是……阎王大人的。”谢长安答道。
“阎王的？”唐曦一惊，但随即疑惑更深。
这个世界的阎王绘制的符咒，为什么会出现在祖师手中？仔细回想——她闭上了眼睛，默默地回忆年幼时的点滴。
师父……师父说过什么来着？
“当你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祖师的遗愿……”
“是什么来着！”唐曦忍不住揉着太阳穴，因为思考过度，头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