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曦？你也会……”苏凰听她的指挥习惯了，飘到芍药身边才想起来，唐曦虽然是人，可她身上的灵力同样会被侵蚀！
唐曦勾起了唇角，一边跑，一边拿出灵力抑制环，干脆利落地往自己手上一扣。
“咔哒。”
一声轻响，但听在在场所有鬼耳中，却仿佛一声惊雷。
唐曦，她把自己的灵力给锁了？
锁了灵力，用凡人的身体去对抗厉鬼？
柯启明——或者说是九幽显然也愣住了。
然而唐曦闪开几道攻击的阴气后，身体一转，并没有扑到他面前，反而偏了距离，从他身侧掠过。
“你——”九幽把从幻境裂缝中涌入的阴气尽数吸进体内，安抚下被琴声激起躁动的神魂，正想捏死那不知死活的人类女孩，猛然间，一道深紫夹杂金色的光芒划破黑暗，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洞穿了胸口，留下一个无法闭合的大洞。
“不可能！”九幽凄厉地大吼。
他吸纳整个九幽地阙的阴气，自身附近阴气浓厚不亚于地阙核心，如果唐曦身上具有灵力，早就被浓厚的阴气吞噬得渣都不剩了！
远处，芍药和苏凰互相握着手，一脸的紧张。
谢长安从牌坊下用招魂幡支撑自己爬起来，也没明白这道雷咒是从哪里来的。
唯有云栖，从头到尾脸色都不变一下，甚至箫韶九成的曲调都没乱过一个节拍。
阴气渐渐散开，唐曦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少女的马尾高高扬起，神色冷肃，唇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持枪的右手上，灵力抑制环闪着红色的纹路。
“灵力枪？”谢长安目瞪口呆。
“跟楚离拿的。”唐曦很自然地道，“就算带了灵力抑制环，也不影响使用事先灌注灵力的道具。楚离的存在教会我，凡人有凡人的战斗方式。而自以为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的你，绝不会想到你会被凡人的战斗方式打败。”
随着她的话，九幽胸口的洞口越来越大，无数被吸进去的阴气从洞口反过来疯狂外泄。
“这是……不可能？”他捂住了胸口的大洞，然而根本不可能捂住。
唐曦见状也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灵力枪。
灵力是她自己灌注的雷系灵力没错，但是不应该一枪就有这么大效果……这把枪……
“因为这把枪不是楚离的，是裴清致的。”程华英从即将倒塌的牌坊后面走出来。
“什么？”唐曦傻眼，甚至都没想到问他什么时候进入了芍药的幻境。
“我让裴清致换了楚离的备用枪，再通过楚离的手把枪交给你。”程华英继续说道。
“可裴清致的枪，里面的灵力也是我的——”唐曦说到一半，忽的哑然，随即吐出两个字，“功德。”
“是的，功德，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程华英道。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唐曦怒视他。
程华英抬头看向半空中仿佛漏气皮球一样的九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之前猜测幕后元凶是九幽地阙的意识，但又不能肯定，然而没想到其中还有阎王大人和柯老先生的魂魄，幸亏做了这手准备。”
“你给我说清楚！”唐曦暴躁，“上次我揍过了白无常，不介意连你一块儿揍，达成黑白无常双杀成就！”
“……”程华英抽了抽嘴角，表情一言难尽，“九幽地阙形成了意识，那也是天地之灵，你一个人类，消灭天地之灵，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何况你还打散了阎王和柯老先生的残魂。”
“我……”唐曦怔了怔才道，“我以为，我是在挽救地府和人间，难不成天道反而要跟我算账？”
“这是两回事。”程华英道，“天道无情，就算九幽它是错的，可它依然是天地之灵，被凡人打散了……”
“你是想说，这就和古代的登闻鼓一样，以民告官，先打三十大板是吧。”唐曦咬牙切齿。
“你要这么理解，也对。”程华英哭笑不得地点头。
唐曦想给老天比个中指。
“所以，这和你不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她的眼神有些危险，“难不成你以为我知道了就会退缩？”
“你不会。”程华英笑笑，“只是，提前告诉你，你马上就会知道——”
“功德，对了，是功德！”唐曦看了一眼手里的灵力枪，沉声道，“这一枪里蕴含着裴清致的功德，你在用他的功德抵消我本应付出的代价！”
“你那么聪明，只要稍稍一提就会知道的。”程华英赞赏道。
“别以为我不会揍你！”唐曦郁闷。
“我想要你们都好好的啊。”程华英感叹道，“功德是好东西，但再好的东西，用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才有其价值，否则就是一文不值。”
说话间，半空中的九幽已经维持不住一个完整的人形，“轰”的一下爆开，分裂成三份。
“咦？”程华英猛地脸色一变，喝道，“小唐，收魂！或许还有救！”
不等他说完，唐曦迅速解开灵力抑制环，摸出两颗养魂珠，抛到了半空中。
一金一白两道光芒分别钻进两颗珠子里，落回她掌心。
“这……没有被灭掉，反而更强大了？”谢长安和程华英面面相觑。
“灵力是小曦的，那……只有一个可能，裴清致身上的功德，和阎王大人同出一源。”谢长安说道。
然而，这么巧合的事，可能吗？
“大人的神魂大半化作轮回井的封印，残魂被九幽意识侵蚀，冲破裂缝逃到人间界，夺舍柯启明——”程华英喃喃自语道，“然后，难道后来有一部分进入了轮回井吗？不，那太弱了，不可能投胎成一个具有完整三魂七魄的人。”
“有一种方法，就是和九幽意识一样。”谢长安接道，“依附在一个即将投胎的魂魄身上一起进入轮回井。”
“所以，裴清致确实是凡人没错，可他的阴阳眼和功德之力，是来自大人的一缕残魂。”程华英道。
幻境世界渐渐崩塌，唐曦一回头，对上了裴清致难以置信的眼神。
“就是这样了。”程华英转头道，“所以……”
“滚啊！”唐曦脚步一迈，护食似的把裴清致挡在自己身后，暴怒道，“他是我的，我的！你要是敢说让他去当阎王之类的，小心我把你揍到你搭档都认不出来！”
“……”谢长安哑然，只想说这不关他的事来着。
“你急什么？他还活着呢，就算要他当阎王，也得等他寿终正寝。”程华英没好气道。
“程二叔，你这话我听着心里发毛。”裴清致苦笑。
什么阎王的残魂的，从小到大他都是作为“裴清致”长大，对他说的事完全没有自觉。
“你就这么想。”程华英一脸诚恳，“你是人，是人总有一天会死的，你现在就已经把死后的工作都预定好了，多省心啊，是不是？”
“……”所有人都不禁哑口无言。
听着有点道理，可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我说，你们是不是先管管上面那个？”顾冉忍不住指了指空中还在四散阴气的球体。
“封印还要多久？”程华英转头道。
楚离根本没空理他。
“我看进度快了。”顾冉道。
说是没十个小时搞不定，可如今没了干扰，而且符文是有相通之处的，加上有几块封印留存比较完整，竟然比预计时间快的多。
“小唐，送它回九幽地阙吧。”程华英道。
“云栖。”唐曦抬头道。
云栖看了她一眼，飘到了半空。
一瞬间，唐曦利用如影随形的秘术出现在云栖身侧，举起枪口，对准那团阴气，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唐曦眼前一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里好黑，好黑……”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多鬼，嗯……我不是鬼，那我是什么呢？”
“鬼可以投胎，可以离开这里，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人间是不是很美好？好想去看看。”
“……”
“这里，就是人间？”
“好脏，好乱，硝烟，战争，犯罪，堕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物欲横流，贪婪愚蠢，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我向往的人间？”
“不！不是的，我想要的是、是……”
“都毁灭吧！”
“阿曦？”云栖带她落回地面，看她愣住的模样，担忧地叫了一声。
唐曦眨眨眼，瞬间回神。
“我想要什么？”
“我想、我想……做人啊。”
唐曦抿了抿唇，放下了枪。
脑中闪过幼童清澈懵懂的声音，转眼消失无踪。
“怎么了？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云栖皱眉道。
“没有。”唐曦面不改色地否认。
是听到的。
然而，这个人间，就算有许多不好，但总是好的更多，你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一张白纸，本来可以成为任何颜色，可你偏要把自己染得漆黑还死不回头。
毁灭从来不是拯救的方法，为什么就不懂呢？
一缕淡淡的阴气没入九幽地阙，闪了闪，混入缭绕的阴气中，看不见了。
随即，封印连成一片。
“终于结束了。”程华英长长地松了口气。
“程二叔。”唐曦朝他笑了笑。
“嗯？”程华英转头看她。
下一刻，一个被灵力包裹的拳头到了眼皮子底下。
“呯！”程华英被打得飞出去十几米，撞在一座废墟上，随即噼里啪啦被活埋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谢长安一脸的“果然如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好像有点疼。
“双杀！”唐曦拍了拍手，神清气爽。
“噗……”气氛安静了一会儿，裴清致突然笑出声来。
“我说你们，谁借个手，我快累死了，满脑子都是古怪的符文。”楚离怨念。
唐曦和裴清致对望了一眼，扣住了对方的手指，大步走过去。
“回家！”
尾声
几天后。
黄泉路，彼岸花。
高耸入云的鬼门裂开一条缝，缓缓打开。
站在门口的人是唐曦和程华英，随后是一群鬼。
“辛苦你了。”程华英拍了拍谢长安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可惜我阳寿未尽，只能再过几十年再下来帮你，到时候可要亲自来接我的魂啊，白无常大人。”
“别贫，九幽地阙和人间的那个缝隙，就交给你了。”谢长安沉声道。
“没问题，我会解决，我解决不了还有她呢。”程华英指指唐曦。
谢长安瞥了他一眼，对着唐曦深深弯腰。
“保重。”唐曦有点不舍得，但还是说道。
“放心，我会重建地府，等待大人归来。”谢长安捧着一堆养魂珠，郑重地道。
“我再说一遍，他是我的！”唐曦噘嘴。
“是你的。”谢长安笑了，“这残魂的意识已经在最后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力量，等大人归来，吸收了力量，也不会影响他自己的思维。他是裴清致，一直都会是。”
唐曦这才满意地点头。
谢长安顿了顿，接道：“温老的魂魄有些弱，柯老先生只剩下残魂——这些我会想办法安置的，你不用担心。还有白雪，虽然是鬼胎，不过也未必没有转世的机缘。”
“拜托了。”唐曦认真地还礼。
她身边的鬼看着打开的鬼门，沉默不语。
“你们呢？”唐曦问道。
“正好，我也没什么遗憾的了，这些日子，谢谢你的照顾。”喻明凡第一个挥挥手，毫不留恋地走进了鬼门。
有他带头，方姨牵着月月走过来，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月月。”唐曦弯腰，轻抚着小姑娘的头发，温柔地道，“你姐姐魂魄不全，若要转世，恐怕不会很好，你还想和她在一起吗？”
“想！姐姐永远是姐姐！”月月用力点头。
“我只想要我的两个女儿。”
谢长安叹了口气，无奈道：“大人不在，地府无主，就算是我网开一面，让你们再做一世母女吧。”
“谢谢您！”母女俩一脸感激地鞠躬，月月脖子上的项链也闪了闪。
“小曦，我舍不得你。”张姨犹豫道。
“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张姨，你照顾我很久了，你也该去开始新的人生了，我不会把自己饿死的。”唐曦笑道。
张姨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
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鬼门内，唐曦回头道：“云栖就算了，你们俩，不走？”
“不走！”芍药斩钉截铁道。
“我也想好了，不走。”苏凰笑眯眯地道，“我和芍药说好啦。小曦，你也是人，和裴总一样，总有一天你也会回归地府，我们等你一起。”
“我可不是害怕进地府要受的刑罚！”芍药补充了一句，扭头。
唐曦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表情温柔：“好，说好了，我们一起。”
“就是就是，说不定还能开个后门，让我下辈子投个好胎？”苏凰笑道。
“你们跟着小曦做的事，一件件累计起来，都是功德，自然会有个好的来世。”谢长安轻笑道，“芍药曾经间接杀伤人命，本应在十八层地狱服刑，但地府和人间一样，也是有减刑的。虽然你将来回到地府还是需要受罚，但……”
“我知道了，老娘才不怕！”芍药没好气道。
“那么，我走了。”谢长安点点头。
“再见。”唐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被气运之力洗涤，但地府依旧满目疮痍，谢长安要独自重建秩序，等待阎王回归。
下一次见面，大概就真的是百年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