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羊村诡异规则怪谈 > 第1259章 刀下留人
李靖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走了。
楼梯转角处光线暗了一截,他踩在每一级台阶上都踏得稳,靴底落在石面上,笃,笃,笃。
走下城墙之后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他拐进了马厩,军用马厩,在东城墙根底下,里面养着几百匹战马。
他走进去的时侯马槽边蹲着一个人,灰布短打,正在拿麻丝嵌一道裂缝,
动作不急不慢的,一节麻丝嵌进去拿锤子敲实了再嵌下一节。
李靖看了他一眼。
张卫国没有抬头,大概在马厩里干活的人太多,他没注意到是谁进来了。
李靖也没有开口。
他走到马厩最里面那排槽位,在一匹老马的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马脖子。老马喷了口气,把脑袋往他肩上蹭了蹭。
他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蹄声、脚步声、吆喝声、城门绞盘转动的声音,咔咔咔,一声接一声地响。
然后一个更响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声音,轰地一下,像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城门关了。
李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料,走出了马厩。
经过水槽的时侯他偏头看了一眼,张卫国还在嵌缝,一节麻丝正好嵌到尽头,拿锤子敲了三下,笃,笃,笃。
李靖走出马厩,往东边看了一眼。
城门合着,门闩已经落下来了,巨大的横木杠在铁环里,把两扇门死死地顶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宫墙的方向走了。
步子还是那样,一步是一步,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那天晚上李渊的大军没有攻长安。
他们在城外扎了营,第二天派人进城联络了守将。
那守将前一天还在说守住,第二天就开了城门。
李靖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墙能听见街面上传来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夜凉了,他穿着一件单袍,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没有拢衣领。
他听说了杨玄感。
杨玄感起兵的时侯,他的幕僚劝他出井陉口据太原,他不听。
他听了另一个人的,打洛阳,围了三个月没围下来,最后全军覆没。
那个劝他打洛阳的人,是李靖的上司。
他当时写了一封密信给朝廷,说杨玄感必败,可朝廷没来得及用。
他蹲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拿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围洛阳的路线、断后路的路线、退守的路线。
全画完了,他站起来把那些线用鞋底抹平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想起来白天在马厩里看见的那个木匠。
那个人蹲在水槽边嵌麻丝的时侯,大概不知道长安城在那一夜换了主人。
他干他的活,城门关了也好开了也好,他只管把槽底的裂缝嵌记,不漏水就行。
李靖突然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武德元年正月,李靖被押往刑场的路上经过那座马厩。
他那时侯已经五天没洗过脸了。
身上的袍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灰也有干涸了的血痕。
前两夜在牢里被人按着签认罪书的时侯碰破的嘴角,血痂结了,又在第二天被扯开了,再结上。
脖子上的枷是榆木的,沉,坠得他整个肩膀往前塌。
但他走路的时侯脊背还是直的。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比前面那个囚犯均匀得多,
迈一步,铁链在石板上滑一小段,再迈一步,再滑一小段。
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丈量自已的脚程。
走到马厩门口的时侯他偏了一下头。
马厩的门半开着,门缝后面有一个人蹲着。
灰布短打,面前搁着一个水槽,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那人正低着头拿锤子敲什么,听见铁链声抬了一下头。
一双眼睛在门缝的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恐惧。
就是看见了,认出了,然后别开了。
李靖认出了他。
永宁坊的门槛,东市的窗,马厩的水槽。
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押解他的队伍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过了马厩拐了个弯,刑场就在前面了。
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白花花的一片,照得人眼睛发疼。
菜市口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落在枝头上的乌鸦。
李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脚步,从马厩门口到刑台,一共一百四十二步。
后面那个胖囚犯走到一半就瘫了,被两个兵士架着往前拖,靴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
刀举起来的时侯他看见了一个人骑马冲进刑场。
他认得那匹马。枣红马,额前有一道白斑。
马上的人翻身落地的时侯动作利落得像一片影子贴到了地上,然后那人的声音炸开了:
“刀下留人!”
李世民。
接下来的事情李靖记得不太清楚。
枷锁被人卸了,有人给他披了一件披风,有人递了水。
他端着那碗水没有立刻喝,站在刑台边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眯着眼往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见。
水是凉的,井水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他跟着李世民去了帅帐。
帐帘掀开的时侯里面站着几个将领,看见他进来,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有人面无表情,有一个冲他点了点头。
李靖朝那个点头的将领回了一礼,然后站到李世民下首,听他们继续商议进兵的事。
好像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他回到临时安排的一间偏房里,坐在床沿上。
屋子小,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磨破了皮的痕,大概是铁链磨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想起白天在马厩门缝里看见的那双眼。
那人蹲在门后面,手里攥着锤子,看见他的时侯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侯里头有东西,不是认识那么简单,
像是见过他在梁上喝酒、在河滩上画线、在雪地里站了一夜之后的那种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