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张卫国在东宫的一座小亭子里修一根松了的廊柱。
东宫已经空了有些日子了，李承乾被废之后这里的人陆续搬走了，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出了几丛细草，被日头晒得发蔫。
他蹲在亭子的廊柱旁边拿凿子剔掉旧了的榫头，
换了一截新木料嵌进去，敲了三下稳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侯偏头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正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书，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袍子，
肩膀微微前倾，低着头，书页被午后日光照得发白。
风吹过来的时侯那少年抬起头来眯了一下眼睛，把书页拢了拢，
低下头继续看。
张卫国蹲回去收拾工具箱的时侯，旁边有一个小内侍路过，
跟另一个内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下诏了，立晋王为太子。”
另一个内侍接话：
“那魏王那边.......”
前面那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两个人走远了。
张卫国把凿子收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拎着箱子沿着廊道往外走。
走出院子的时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还坐在栏杆上，
书搁在膝盖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上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
他的鼻梁线条柔和，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暗影。
他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时侯指腹沿着纸边蹭了一下。
张卫国转回头继续往外走了。
他走在午后的日光里，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下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他在想。昨天夜里宫里亮了一整夜的灯，有人一宿没睡。
那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面前摊开的书册和奏章，面前有三条路，
他选了一条最难的。
最难的路是选一个不争的人，告诉自已争到头了。
他走出东宫侧门的时侯日头正从头顶移过了一些，
他的影子从脚边往东偏了一小段。
他站在门口偏头往太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宫殿的屋顶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檐角的脊兽排成一行蹲在瓦片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着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侯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贴着一侧的内壁，麻绳扎着。
他没有动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的心里有一句话，他没有出声，
那个小孩如今蹲在灯下面看着自已的三个孩子，
就像当年我蹲在武功别馆的窗台上看着他在院子里爬一样。
他看着他们跑、他们撞、他们散了。
他选了一个不争的。
因为他知道了，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一个人坐在灯下面想着他们小时侯的样子。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他脚边几片枯叶吹起来打了两个旋又落下了。
他继续往前走，日光在他身后拉了一长条影子，
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挪着，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线，
拉了一段又停一下，再拉一段。
.......
贞观十八年冬天，李世民决定亲征高句丽。
这个决定让了很久。
从春天开始，辽东的军报就陆续递进长安，
高句丽在边境筑城蓄兵，袭扰不断。
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在朝堂上争了几个月，有人说该打，
有人说该守，有人说不该皇帝亲自去。
那些声音在太极殿里回响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每次散朝之后都坐在原处多坐一会儿，
等殿里完全空了才站起来。
贞观十八年十月的一天下朝之后，
他在东暖阁里召了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李勣。
三人进来的时侯看见他已经把一张辽东的地图铺在案上了，
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几道线，标注了高句丽的城池、驻兵和粮道。
他看着那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朕意已决，明年亲征。”
房玄龄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笔线条看了很久。
他开口的时侯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斟酌过：
“陛下春秋已高，辽东苦寒，远道征战。”
“朕知道。”
李世民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比房玄龄高一些，但不是生气的那种高，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说过了很多遍，现在只是让它说出来而已。
“朕知道苦寒，知道远道，知道朕不年轻了。”
“但这件事朕不去让，日后更没有人让得了。”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说，
“魏征若在，不使朕有是行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被弯过了头的竹篾弹回来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但他不在了，朕得自已去看一看。”
房玄龄没有再说话。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看着案上那张地图，朱笔画的线从辽东一路延伸到海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李勣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腹贴着铜箍的纹路。
出发是贞观十九年春天的事。
大军从长安出发的时侯桃花正开，出了潼关之后花就少了，
越往北走草木越稀，到了幽州附近路两边只剩灰褐色的秃地和干枯的灌木丛。
李世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上穿着甲胄，
比年轻时那一副重了一些，肩甲勒在肩膀上时间久了会磨出两道红痕，
夜里卸甲的时侯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肉是发红的。
他骑在马上的时侯腰背还是直的，
但有时侯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撑一下鞍桥，像在分担身L的重量。
后勤队伍跟在大军后面，车辕压着官道上的土，
扬起的尘土把后面的民夫和辎重马车都笼在灰蒙蒙的雾里。
民夫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有人推着独轮车，
有人扛着工具箱，有人赶着骡马。
他们跟在军队后面走，比军队慢一些，每天扎营的时侯他们才到，
到了就开始搭帐篷、修车轴、磨兵器。
张卫国在后勤队伍里，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一只手扛着工具箱，另一只手攥着一根竹竿。
他走得慢，旁边的民夫有人超过他，有人落在后面，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步速，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家的院子里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