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白芷萱颤抖着,感觉皇帝的手来到了她的心口。
“只可惜先皇不开眼,把你许配给了楚惊澜,以为这样就能把白家硬塞给他,让他在皇权争斗中稳操胜券,岂知朕早已获得谢家的暗中支持,再加上母后背后的王家,楚惊澜根本不是朕的对手!幸好你爹是个聪明人,懂得临危叛变,不然也没有白家的今天。”
白芷萱一看有转机,急忙开口求情:“皇上,恳请您看在当年……”
“嘘,朕还没说完。”皇帝捂住了她的嘴,面色看起来极为平静,却似幽深海底般沉暗无光,“后来你就嫁给了朕,这六年来朕一直宠爱着你,可是却忘了问一句,当初你爱的人究竟是朕还是楚惊澜?”
听到这,白芷萱心中遽震,恐惧犹如惊涛骇浪般卷了过来,令她汗流浃背,然而她连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皇帝推倒在床上,同时光线一折,一本簿子甩到了她身侧,她抖着手拾起来,起居注三个大字赫然印在其上。
这是什么意思?
她急急翻开来看,好几页都有篡改过的痕迹,按照被改过之前的痕迹来看,她侍寝的日期与腹中孩子的月份根本对不上,刹那间,她脑子里电闪雷鸣,轰声一片,再抬起头时已面色灰败,环着腹部的手亦抖如筛糠。
是谁?是谁伪造了一本这样的起居注欲置她于死地?
就在白芷萱浑浑噩噩难以言语之际皇帝又开口了,声音极轻极寒,似暴怒迸发前那骇人的平静。
“先是王雅茹落水,夜怀央中毒,然后是篡改起居注,再加上白家数次谋杀不成,楚惊澜反而派人去岭南救白行之,白芷萱,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上,这都是夜怀央的诡计,是她想为宸妃和楚惊澜报仇才陷害臣妾的啊!”白芷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了皇帝,却被他狠狠甩开。
“多亏你死咬着这个不放,不然朕也不会去审夜怀央,更不会得到这本起居注!”皇帝抬手覆上白芷萱的腹部,寸寸往下施压,“朕忘了告诉你,王雅茹死的时候怀了朕的骨肉,当初送她去澜王府是要她爬上楚惊澜的床,然后用这个孩子牵制他,没想到朕的好皇弟事先将了朕一军,白芷萱,你就带着他的孩子先去吧,朕答应你,会很快送他下来与你相见。”
“不,皇上,不是这样的!这是您的亲骨肉啊!”
白芷萱双目圆瞠,神情骇乱,欲爬起来替自己伸冤,冷不防被一只大手攫住了颈子,随后遽然收紧,掐断了所有空气来源。她立刻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脚到处乱抓乱踢,身侧的人却岿然不动,用那双浸了冰的黑眸盯着她,寒至彻骨。
“皇……皇上……”
她勉强吐出几个字,喉咙剧痛,面皮紫涨,泪水与唾沫流得满脸皆是,已不受控制,皇帝眼中显出嗜血的厉色,手劲渐渐加大,没过多久床上扑腾的动静就弱了下来,随着更漏点滴散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皇帝站起身来,接过侍卫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袍摆轻扬间人已在五步开外,顷刻就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扔在了身后。
“把她处理好,若漏了风声,自行提头来见朕。”
“属下遵命。”
侍卫弓着身子往后撤去,一晃便不见了,皇帝走出大殿,行至院中回首望去,窗格之上黑影忙碌如梭,轻微的窸窣声过后灯就黑了,于是他转身步出了冷宫,眼中那一缕阴鸷狠辣终被夜色重重覆盖,不复得见。
皇帝并没有想到,仅仅两个时辰之后,远在皇城外的楚惊澜就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澜王府书房。
“六年不见,楚桑淮真是越来越丧心病狂了。”陆珩斜勾着嘴角,目中满是讥讽,却陡然一转看向了楚惊澜,“怎么,夜怀央听到这个消息没开心得蹦起来?这可是她布的好局,收获颇丰啊。”
楚惊澜淡淡道:“她还不知道。”
听闻此言,陆珩的脸色竟好看了些,“不知道才对,她到底是个外人,你我都该谨记这一点。”
楚惊澜默然抬起头与他对视,眸色清冷,似一泓卷着漩涡的冽泉,让人瞧不透那幽深的泉心到底藏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白芷萱:领便当啦!再见啦各位!
夜怀央(点手指):人家还没玩够……
楚惊澜:谢家王家你挑一个,本王拎出来给你玩。
夜怀央双眼发光地扑了上来:我要玩你!
☆、第37章
拜见
平时夜怀央在家里要处理许多事情,早上都是雷打不动辰时起床,来到王府之后反而没了规矩,今天若不是月牙在外头等急了去叫她起床,她恐怕还醒不来。
“小姐,今儿个您和王爷依礼要进宫拜谒太后,可耽误不得,快清醒清醒。”
夜怀央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穿衣,就盯着身侧的被衾和枕头,似要将其盯出个洞来,而月牙已经迅速从水盆里拧了条湿帕子来,她接过来擦了擦脸,随后才慢条斯理地进了盥洗室,没过多久,里头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月牙,我像不像澜澜?”
月牙满脑子雾水,转过头朝铜镜望去,几秒过后忽然捧腹大笑——夜怀央正顶着两只明晃晃的熊猫眼!
“都怪那个唐擎风,大半夜过来敲门。”夜怀央打着哈欠坐到了妆奁前,任由月牙为她涂脂抹粉,只叮嘱了一句,“上个淡点的妆。”
月牙愣了愣,不解地问:“小姐,不把黑眼圈遮一遮么?等下还要见太后呢。”
“就是因为要见那个老妖婆才这样。”夜怀央面上扬起嘲弄之色,旋即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梳妆完毕之后夜怀央移步来到花厅,刚进门就看见楚惊澜坐在大理石圆桌旁,蟒袍玉带,雁冠青笄,衬得人俊美无俦,教她挪不开眼,竟像个花痴般生生杵在了门口。
“还不过来。”
楚惊澜掀起眸子望向她,如料峭春风般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清冷,她仿若不觉,施然落座于他身旁,弯着新月般的眉眼对他道:“夫君早。”
屋子里的婢女们被她如此大胆的称呼惊了一跳,岂料楚惊澜并没有呵斥她,默默饮完杯中牛乳就起身离开了,看方向是朝大门口去了。夜怀央独自留在花厅用膳,舀了两口粥之后也没了胃口,瞅了眼桌上十几碟几乎没动的菜,她叫来了旁边的婢女。
“平时王爷早上也吃得不多?”
“回王妃的话,王爷三餐都吃得很少,有时甚至不用早膳。”婢女声音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王爷今天待在饭桌上的时间比以往长多了,想是在等王妃呢。”
夜怀央抿唇一笑,娇容满含悦色,却没再问什么,放下手里的银勺也出了门,玲珑身姿似水墨画上淡去的远景般逐渐消失在重重门扉之后,不久便听见骏马长嘶,鞭声迭起,想是两人已乘车前往内皇城了。
一路桃红柳绿,蛱蝶翩飞,两人却都没什么心思欣赏。
从很早之前开始,每一次进宫就成了对他们演技的一场考验,楚惊澜要对着弑父杀母的元凶微笑致礼,夜怀央要与自己所爱之人形同陌路,期间全靠隐忍二字独撑。离开这座吃人的金玉牢笼之后夜怀央就算解脱了,私下相处的时候她可以对楚惊澜肆意亲吻拥抱,在他身上找到慰藉,可楚惊澜却无法解脱,大仇一日未报他就要带着面具过一日,同时还要提防着悬在头顶那把随时都有可能会落下来的刀,六年了,这上千个漫漫长夜他是如何度过的?
每想到此她都觉得心痛如绞。
摇晃的车厢里,夜怀央默默爬上楚惊澜的腿,轻轻地啄了下那张刀裁般的薄唇,然后搂着他的颈子说:“真讨厌进宫。”
楚惊澜淡淡吐出几个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话还没说完。”夜怀央狡黠地笑了,软软糯糯的嗓音在他耳边打着旋儿,“我虽然讨厌进宫,可更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这样挺好。”
楚惊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眼角微扬,溢出细微星芒,深沉中不掩俊逸,她爱极了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倾过去吻了吻,然后满足地窝在他怀中不动了。
未几,马车徐徐停下,唐擎风在帘外低声道:“王爷,到了。”
楚惊澜瞥了夜怀央一眼,她会意,慢悠悠地从他腿上滑下来,他撩起帘子下车,旋即大步朝宫内走去,并没有要等夜怀央的意思,夜怀央也不知在车里干什么,半天才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在宫道上走着,没有任何交流,冷淡至极。
到了含章宫,太后正端坐在上方的紫檀木七屏太师椅上,气质雍华,神情庄肃,手里把玩着一对瑞脑滚珠,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皇后恰好也在这,就坐在太后身边亲密地聊着天,见他们来了顿时露出柔和的笑容。
楚惊澜和夜怀央各自上前施礼道:“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太后精睿的目光自两人身上掠过,短暂的静默之后微一抬手道:“免礼,赐座。”
两人这才在侧方落座,宫女立刻上前奉茶,轻烟缭绕中听见皇后打趣道:“本宫知道你们两口子今天要来,正好闲着无事就过来凑凑热闹,你们不会介意吧?”
楚惊澜轻掀着唇角说:“怎么会,皇后娘娘言重了。”
“那就好。”皇后抿唇轻笑,旋即望向夜怀央,“来,快让本宫瞧瞧新娘子。”
夜怀央本来低眉敛首地坐在边上,被她这么一叫只好扯出笑容走上去福了福身,皇后虚扶了一把,顺带挽起她的手夸赞道:“到底是嫁人了,出落得越发娇俏了,瞧这粉扑扑的小脸蛋多招人喜欢,跟王爷真是般配得紧,母后,您看儿臣说的可对?”
皇后转过头看向太后,太后容色一片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双锐眼却尤为迫人,似挟刺带刃而来,当她瞧见夜怀央眼下的乌青时目光明显一顿,随后才缓缓开口道:“是很般配。”
说罢,太后凤首转向旁侧,徐嬷嬷得了眼色,立马捧着一对鸳鸯粉莲双耳杯来到楚惊澜和夜怀央面前,满怀笑意地说:“恭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也是宫里的规矩之一,但凡小辈成亲,位份最高的长辈都要赐一杯酒给他们,意在添喜。
夜怀央听到这句话之后笑容明显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皇后离她最近,自然看得最清楚,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看来这两人的新婚之夜过得不太好啊……
再看楚惊澜,跪地谢恩之后饮完了杯中酒,从神色到动作依然滴水不漏,瞧不出半点儿心思,皇后不禁暗自感叹,幸好放了夜怀央这颗棋子在他身边,要不然还真是棘手。
“都起来吧。”
太后拂了拂袖子,两人复又坐回了位子上,连短暂的对视都不曾有过,彼此之间的交流空白得如同一张白纸,俨然貌合神离,皇后仿佛感觉不到,又笑眯眯地开口了。
“母后,如今怀央也算是自家人了,儿臣自幼没几个姐妹,难得与她投缘,平时能不能多让她进宫陪陪儿臣?”
闻言,太后似笑非笑地望向了楚惊澜,道:“这话你可得问惊澜了,放不放人由他说了算。”
楚惊澜眼角划过一缕暗芒,快得来不及捕捉,瞬间就沉入了沧海般深眸之中。
“皇后娘娘喜欢内子是她的荣幸,臣弟又岂会阻止,只是她性子顽劣又不受管教,恐冲撞了娘娘,臣弟在此先向娘娘告罪了。”
皇后竖眉嗔道:“你这是哪里的话,说来本宫与怀央也算是妯娌,寻常人家还有个拌嘴的时候呢,就不兴我们闹着玩了?再说了,本宫就喜欢她这直率的性子,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的不知好到了哪里去,你可别当着本宫的面说她坏话。”
她话里话外都是维护夜怀央之意,比起亲姐妹尤过之不及,楚惊澜自是无话可驳,只拱了拱手道:“臣弟遵命。”
“这才对。”皇后笑着把目光转向了夜怀央,明眸中含着盈盈悦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夜怀央,本宫路都为你铺好了,若不按时进宫汇报情况,就莫怪本宫心狠手辣了。
之后四人又闲聊了一阵,时近正午,楚惊澜和夜怀央双双告退。
回到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夜怀央又像只无尾熊般攀上了身边这棵稳健的大树,赖在上头不肯下来,还对他动手动脚。
“夫君,你刚跟她们说话的时候称我为内子呢。”
“本王还说你性子顽劣不受管教,你没听到?”
“没听到。”
夜怀央嘻笑着挽住了楚惊澜的胳膊,星星眼扑闪扑闪的,毫不掩饰自己的痴迷,与方才在宫里时完全判若两人,楚惊澜近距离看着那双璀璨双眸中的赤.裸情意,已经懒得再出声呵斥。
竟是莫名地习惯了。
就在她腻歪的时候马车已经悄然驶到了王府门前,唐擎风在外头站了许久都不见有人露头,只好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之后便看见自家主子下来了,王妃紧跟其后,虽然两人面色如常衣容整齐,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拢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正准备跟着往里走,大门内突然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表哥,表嫂,你们回来了。”
孟忱穿着嫩粉色的罗裙亭亭立于门廊之下,朱唇带笑,杏眸含春,像是从仕女画中走出来似的,端的柔婉可人。唐擎风瞅着那抹亮影,又瞅了眼慢步走上前的夜怀央,心里只剩下三个字。
完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面对决来一波~
☆、第38章
共膳
对于孟忱这个名字夜怀央并不陌生,她派去北地的人传回来的密报里经常会出现。
孟家先祖在最早的时候就是镇守北地的将领,几十年来一直沿袭着这个使命,极受百姓爱戴,随着族人的壮大,孟家渐渐成为了北地最大的名门望族。孟齐是这一代的家主,自幼与宸妃感情深厚,出了事之后更是把楚惊澜疼进了骨子里,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好。
孟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已出嫁,小女儿花期正盛之时遇见了楚惊澜,然后就再也放不下,只可惜楚惊澜一门心思全放在夺位上面,孟齐也誓要为亲妹妹报仇,这份少女情思才没有被提到台面上来。
楚惊澜刚到北地的时候因为重伤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一度无法行走,孟忱每天悉心照料,熬汤换药从不假手于人,陪伴着楚惊澜度过了整个康复期。
这些事情夜怀央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初风云突变时她才十二岁,对情爱之事还懵懵懂懂,等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后又碍于种种原因无法去找楚惊澜,只好借着家主手中掌握的势力隐秘地打探着他的近况,这两年来,她关注了楚惊澜多久,孟忱就在她的视野里待了多久。
某种程度上她应该上前说一句:“孟姑娘,闻名已久,难得一见啊。”
可是夜怀央并没有作声,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孟忱,神色平淡,礼数周全,教人挑不出一丁点儿错处。
她可没忘记这个女人来的第一天就把自己送给楚惊澜的玉佩摔碎了,绝不是什么狗屁巧合,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她又怎能打没准备的仗?
之前那六年她落了下风,如今到了她的地盘,该她来掌局了。
孟忱见他们都杵着不动,遂拎起裙摆走下台阶来到二人中间,道:“你们都该饿了吧?我特地让厨子做了北方菜,要不要试试?”
楚惊澜尚未出声,夜怀央已淡淡开口:“好啊,我一直想尝尝正宗的北方菜呢。”
孟忱仿佛暗中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怕表嫂不喜欢呢,那我先去让他们上菜了。”
说完,她转过身施施而去,步履轻快而不失优雅,秋风拂过的一刹那,卷起层层累丝裙摆,远望着就像一株迎风绽放的粉蔷薇,柔婉中更添几分俏丽。
楚惊澜却偏过头来看夜怀央,眸色淡薄如水,浅浅地倒映着她的影子,“你不是无辣不欢么?北方菜是甜的。”
听到这句话夜怀央终于露了笑,径自勾起他的手指往府里走去,边走边说:“偶尔换下口味也不错。”
楚惊澜未置一词。
王府正厅。
平时楚惊澜多半都在书房解决一日三餐,夜怀央来的时候偶尔也会在阁楼用膳,这正儿八经的饭厅却是闲置已久,如今孟忱让人打扫出来又添了些摆设,什么八宝缠枝莲纹瓶,汉白玉镂空蟠螭茶具,一样样砸进夜怀央眼底,仿佛生了臂膀,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月牙心里暗骂:“她还真把自己当这王府的女主人了!”
夜怀央却对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没什么反应,牵起裙角就坐到了八角桌旁,桌面上已摆满了十二样佳肴,还冒着热气,随意瞟过去,有梅肉炙野獐、松玉鸳鸯、酿蟹橙、山海羹等热菜,还有蜜渍桃花、广寒糕等开胃小点,甚至还备了壶荔枝酒,芳香甘醇,清冽如泉,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倒是丰盛。”楚惊澜唇角微扬,顺手挟了一筷子蟹肉放进嘴里品尝,“不错,是那个味道。”
孟忱娇嗔道:“这么多菜,你倒专挑那道凉性的蟹来吃,忘了自己胃不好么?”
“你让厨子做了,又不让我吃,这是什么道理?”楚惊澜挑眉,眼底划过细微悦色,虽是昙花一现,却似润玉般迷人。
“我是做给表嫂吃的。”
孟忱没大没小地跟楚惊澜斗着嘴,月牙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如同打情骂俏一般,着实不能忍,遂抬起头瞄了眼他们,熟料楚惊澜居然转向了这边,筷子直接戳到夜怀央碗里,上面还挟着一块白嫩嫩的蟹肉。
“既是如此,你也试试这道菜。”
孟忱脸色瞬间僵了僵。
夜怀央也转过弯儿来了,心脏漏跳了半拍,面上却是平静无波,尝过之后淡然开口评价:“肉质鲜嫩清甜,是还不错。”
“那……表嫂就多吃些。”孟忱展颜而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夜怀央看得分明,却只是勾了勾唇,旋即埋头用膳,不再言语。
如果孟忱是故意演这么一出给她看可打错算盘了,她既然知道她和楚惊澜的过去就不会在意这些,反倒是那句胃不好引起了她的注意,怪不得婢女说楚惊澜吃得不多,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回头她得去问一问陆珩,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里揣着事,再美味的佳肴也没了胃口,夜怀央随意拨了几下筷子便懒得再动,楚惊澜吃得不多,每样菜都是点到即止,不久也放下了碗箸,孟忱一直密切地关注着他们,见此情形微微垂下了眼睫,须臾过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朱漆描金,尤为显眼。
“表哥,前几日我看你比较忙就没跟你说,这块玉我拿去玉器铺子看了,都说没办法修,对不起,表哥,都是我不好。”
她缓缓掀开盒盖,露出两瓣晶莹玉石,碧色莲叶与曳尾青鲤栩栩如生,却生生从中截断了,颇令人惋惜。
楚惊澜的眸光轻微一滞。
夜怀央啜了口荔枝酒,情绪毫无起伏,甚至没多看玉佩一眼,就像个局外人,只是不经意间朝月牙那边偏了偏头,眼角溢出一抹锐光。
孟忱见楚惊澜沉默又拿出了上次她带来的那块玉佩,轻声道:“好在还有这一枚,你先戴着,我回头上街挑块好料子,再找人雕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楚惊澜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没动,夜怀央却是出声了:“孟姑娘,我素来爱玉,可否让我欣赏下你这枚玉佩?”
“当然可以。”孟忱微微一笑,目中闪过异色,却从善如流地奉上了。
夜怀央接过来轻轻地摩挲了一阵,又翻过面看了看,雪白的柔荑与青翠欲滴的玉佩交相辉映,皆透着莹润的光华。她浅声夸赞了好几句,随后就要把玉佩还给孟忱,却不知怎的,玉佩突然蹭着手心就溜出去了,孟忱坐在对面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时气急攻心。
“你——”
她目露惊急,半截身子正朝这边探过来,突然就不动了。
玉佩并未落地。
原来在玉佩滑落的一瞬间,旁边静立良久的月牙敏捷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它,堪堪悬于半空中,流苏仍在轻晃,但片刻之后就被收拢在掌心,然后再次交给了夜怀央。
“真是好险。”夜怀央如此说着,脸上却并没有惊慌之色,随手按下玉佩就着桌沿微微一推,东西又回到了孟忱面前,她暗自松了口气,旋即抬头看向夜怀央,温婉的面容差点没绷住。
她竟敢如此戏弄自己!
气氛顿时凝滞,夜怀央仿佛察觉不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起身道:“夫君,我先告退了,你和孟姑娘慢用。”
说完她便离开了正厅,长裙曳地,划出一道湖蓝色的尾影,似灵活的小蛇般哧溜一下转过拐角就不见了。楚惊澜旋即收回视线并叫来了唐擎风,在他的示意下,唐擎风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孟忱盯着这一幕暗自深吸了口气,随后露出微笑,像没事人似地招呼着楚惊澜继续用膳。
回浮玉轩的路上,月牙忿忿不平地问道:“小姐,您还让我接着那玩意,怎么不干脆把它摔碎了?”
夜怀央凉凉地瞅着她说:“狗咬你一口,你还反过去咬它一口不成?”
月牙噎了噎,心想是这么个理儿,便不做声了。
两人将将走至月洞门前,恰巧与辞渊撞个正着,看他样子也是从外边刚回来,行色匆匆的想必有事要禀报,不过却没着急开口,跟着夜怀央走进屋子才道:“小姐,瞿姑姑刚传了信来,说是白贵人死了。”
“死了?”夜怀央倏地抬头,神色满含震惊,“什么时候的事?谁杀的?”
“就昨天夜里的事,似乎是皇上亲自动的手……”
昨天夜里?难道唐擎风来敲门就是为了这件事?
夜怀央闭上眼,一边压下心头的惊异一边梳理着思绪,现在楚惊澜是否知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一个时辰前才拜见过太后和皇后,根本没从她们的行为上瞧出任何端倪,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秘不发丧了。
可皇帝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以他那残暴的性格而言,一旦认定白家背叛他,定是要将白家斩草除根的啊……
她静静地思索着,顷刻之间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