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听口音也都是本地人,是因为这个奇怪的诅咒分区域的,还是仅限于发生在本地?
安歌觉得自己现在想太多,当务之急是解谜、脱离迷宫,其它的出去了再说。
想完这些后,他才觉得不对劲,往四周看了看,“等等,其他人呢?”
翼仔苦笑:“跑散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说得直白一点,只有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最大化发挥牺牲者的作用。
否则分散开的话,根据安歌之前看见的那些“东西”的数量,很可能同时袭击每队人,导致一次性产生复数的死者,而这只会让剩下的幸存者面临更大的危险。
翼仔还在安慰他:“别担心,Clay哥,我们不会分散的。我们往这边走吧?”
他随意指着一个方向。
不愧是只凭借直觉行事的动物派,一点烦恼都没有,无知无畏的样子让人看了好佩服。安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都有点羡慕了。
安歌站着没动,看了看时间。凌晨02:32,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是他已经感觉到了疲惫和干渴。
“一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体力撑不住。”安歌说,虽然没什么意义,但他还是抬头看了看柱子上的字母,他们居然一口气穿到了A区。
翼仔挠了挠头,“那怎么办啊……要不我背你走?我体力好,一点也不累。”
虽然小男生说这话时眨着真诚的双眼,可听在安歌耳中依然充满炫耀和嘲讽的意思。尽管如此,他还是满心不悦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现在还用不着……我是想着可以试试这个。”
他再次取出了阿里阿德涅的纺线。
取出来的一瞬间,犹如沼泽般的幽绿光芒染绿了他的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响起了尖细的哭声,短促而压抑。
安歌吓得头皮发麻,强忍着往四周打量,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噼啪响了几声,一根接一根炸裂熄灭。原本还算明亮的空间顿时变得幽暗,普普通通的车子被阴影笼罩,顿时成了仿佛会随时偷袭他们的怪物。
他一时受惊过度,竟然抓着那线团僵直了身子。
翼仔将他抱在怀里,握住他抓着线团的手,说道:“等等,先别收进去,我好像听见一点声音……”
安歌以为他说的是那诡异的哭声,才要开口反驳,那小子居然伸出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
安歌本来就吓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这下差点被他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先别说安歌作为一个天生基佬,男男授受不亲,就算他是个直男,遇上这么暧昧的动作也受不了。
但是翼仔神色专注,就这么静静聆听,然后悄声开口,“是……有人在唱歌。”
安歌闻言,不再跟他计较,而是摊开手,先前的绿光没了踪影,那线团仍然是圣洁清净的银白色。往地上一扔,它就好像活过来一样,朝着某个方向咕噜咕噜滚。
两个人谨慎地跟在后面,走了十几米,安歌终于也听见了一个女性的歌声。简单到近乎粗陋的旋律,歌词倒是越来越清楚地飘进耳中。
听着听着,突然系统提示响起来。
羊毛白如雪,
纺车细细响。
美丽的公主啊,
她在思慕情郎。
他的笑容像蜂蜜一样甜,
他的金发宛如烈阳,
勇敢的公主啊,
为他背井离乡。
情郎归心似箭,
水手们穿过惊涛骇浪。
哭泣的公主啊,
遗落在孤岛上。
伴随歌声越来越哀婉,滚动的线团渐渐泛起红色,一边滚一边留下血红的轨迹,仿佛正从线和线缠绕的缝隙里汩汩地渗出鲜血来。然而这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依然匀速稳定地滚动着。
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心头,安歌停下了脚步,“等等……既然线索到手,不要再跟着了。”
翼仔却再次拉住他的手,继续追着线团前进,两眼清亮而坚定,“我觉得应该去看看怎么回事。”
安歌皱眉,还没开口,年轻的男孩子回头对他笑了笑。他笑得太过温暖,仿佛来自天国的救赎,会驱散人心里所有的阴影和悲伤,“你放心,Clay哥,我不只想要活下去,还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我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网红火锅店,我想带你去尝尝。那家店比海X捞还火爆,每次门口一堆人排队,不过你跟我去不用排队,我有办法。”
安歌知道那家火锅店,就位于距离他宿舍最近的一条步行街。安歌就读的T大全国知名,不过研究生部跟本科部是分开的,彼此相距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安歌偶尔会接受教授的委托给本科生上课,他原本以为可能是那时候遇到过翼仔。
在这么离奇的、超脱现实的诡异情况中,翼仔跟他聊起了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店,反倒给人一种接受现实的真实感。
有人死去是真的,被迫进行奇怪的游戏是真的,有成群的非人的东西搭着火车追杀他们也是真的。
安歌慢慢冷静下来,就发现了破绽。
如果真的是警告,那线团变色渗血也明显得太过刻意,好像劣质恐怖电影里穿插的,单纯为吓人而吓人的镜头。
虽然一般人说不定被唬住就退散了(一般人安歌:=-=),可惜这次遇到了胆大二愣子翼仔。
他们跟在蜿蜒血迹的线团后面,走出了A区,进入新的停车区时,安歌特意看了一眼柱子,B区!从A到B,是凑巧还是因为使用了线团,所以停车区没有变换?
左手边一辆积了厚厚灰尘,几乎看不出底色的昂克赛拉的雨刷上夹着张纸,翼仔也发现了,不假思索地抽了出来。
安歌收回手,假装刚才并没有试图叫他等等,往四周张望了一下,除了车门,什么门也没有。
翼仔甩了甩那张纸条,突然眼前一亮,“对了,电梯门?该不会其实当时要折回去进电梯就成功破解迷宫了?”
安歌没忍住又用看智障的眼神扫他一眼,“你忘了键盘侠拳打脚踢都没把门弄开?”
翼仔一根手指挠挠头,歪脑袋吐舌头:“诶嘿~还真忘了。”
安歌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有人吐舌头。这小子果然还是占了长得好看的便宜,这么一套连环杀送上,安歌顿时觉得招架不住。
可恶,明明动作那么雷,居然觉得好可爱。
可恶,卖萌可耻!
他转过头不看翼仔卖萌,线团已经快要滚出B区了,接下来如果是C区就好了。
一边这么期待着,一边还是耐心给翼仔分析,“大门和门是不一样的,一栋房子的入口那道门才叫大门,而房子里每个房间的则称之为门。假如是空间足够大的地方,比如,礼堂之类,配套大门的规格也会比寻常门更大,大部分时候还是双扇的。你明白了吗?”
翼仔连连点头,“所以跟这么大的停车场配套的大门,一定是双扇超大规格的!”
安歌叹气,“只能说可能性很高,我跟你说这个的目的,主要是先把不可能的部分排除:车门、电梯门、安全门……不对,那是电门……那是排水口!”
安歌忍无可忍,抓住翼仔好奇心爆棚到处乱指的手指,“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
翼仔笑嘻嘻任他握着手指,“我发现Clay哥好严谨啊,真好。”
安歌愣了愣,虽然时机不对,但被人夸奖、而且是准确地指出优点来夸奖总是特别开心的。
他想笑又不好意思,板着脸转过头去了。
线团终于滚到了下一个区域,先前遮挡视线的障碍都消失了。安歌没留意他一直拉着翼仔的手指,现在更下意识抓紧了,提心吊胆地朝柱子上看去,心中一遍遍念着:C区,C区,C区!
第7章
宝贝你到底是谁
踏过划分停车区的油漆横线,映入眼中的水泥柱子上,果然画着一个大大的C字母。
可是不等安歌高兴,一声女性的尖叫突然传来。
翼仔当机立断,上前两步,打算把线团捡起来。谁知线团好像突然长了眼睛,绕个弯躲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而且加快了速度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滚动。
捡还是不捡?
安歌还在犹豫,翼仔已经拉着他的手腕追了过去。
映入视野的是纠缠不休的两个人。
狂雨试图把尤丽朝黑暗里推,不干不净地骂着一定会被消音的脏话,“你能害人我就不能害你?滚去喂鬼吧!”
尤丽不开口,只是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死死抓着他的T恤不肯松手,头发乱糟糟的,神态近似疯狂,两眼阴森森盯着人看,十分瘆人。
线团飞快地从两人身旁滚了过去,在C区的边界停下来,接着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抽出一根线,嗖嗖嗖地织成了像是纱窗一样稀疏的纱网,从天花板连接到地面。
稀疏的网眼上用更密集的线织出了一句话:“把女人留下,就放你们走”。
狂雨哈哈大笑:“看见没有?啊,连游戏都不放过你,快去死吧!”
他比尤丽高出一个半头,力气也大很多,不管尤丽怎么拼命,力气一点点耗光,开始抓不住狂雨的衣服,她渐渐露出惊恐绝望的表情。
衣服从指尖挣脱的时候,她被猛然推开,仿佛一只虫子不由自主地落向白色的网。
而这一瞬间,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及时拽了回来。
安歌和翼仔赶到了。
狂雨很是恼怒,下意识一拳朝安歌脸上抡,“你tm有圣母病?”
安歌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看着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下意识侧头闭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他睁开眼,看见狂雨被翼仔抓着手臂拉到旁边,好声好气地劝着。
正好听见他说:“……Clay哥只是善良。”
而狂雨一脸不以为然。
安歌松开尤丽,说道:“情感的理由是其次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这是个陷阱。”
他调出那首克里特民谣来给狂雨看了看,“显而易见,民谣里唱的公主就是阿里阿德涅。”
狂雨皱眉,小心翼翼读了好几遍,因为有安歌的提示这才迟疑地指指第三段,“我对这个神话不太熟,最后这一段也是讲阿里阿德涅吗?”
安歌说是的。
“进入迷宫杀牛的勇士前仆后继,全都给弥诺陶洛斯送了人头,忒休斯凭什么搞特殊?还不是因为被阿里阿德涅公主看上了,靠着公主送的线团和剑才成功的。”
翼仔总结:“软饭男。”
安歌嘴角抽了抽,没理他接着说:“然后他承诺公主,带她回去结婚,阿里阿德涅离开家乡,乘船跟着他走了。这是第二段。然后第三段,忒休斯的船在某个海岛停靠时,他在梦里被神明警告,不能和阿里阿德涅结婚。于是背着公主,连夜开船跑了……”
翼仔继续总结:“还是个人渣。”
安歌:“……你说得很对。”
所以民谣才唱:哭泣的公主啊,遗落在孤岛上。
阿里阿德涅一觉醒来,发现情郎连人带船都不见了,其心情可想而知。
翼仔追问:“那后来呢?”
安歌:“这不重要……不过有一个说法是她太过伤心,找了棵树上吊了。”
翼仔叹息:“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安歌:“还有个说法是后来她和酒神在一起了。”
翼仔兴高采烈拍了下手:“这个好!不值得为人渣自杀。”
狂雨看着他们一搭一唱很是不耐烦:“所以呢?”
安歌摇摇头:“你还没发现吗?对于‘被抛弃’这种事深恶痛绝的阿里阿德涅,她的遗物怎么可能要求别人‘抛弃一个女人’来换取安全?”
明明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是狂雨还是皱着眉头不高兴,“这也太牵强了,你能保证吗?怎么证明是真的?万一人家想报复社会呢?”
安歌:“……这么猜也有道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辩解了一句,“但是就我所知,希腊神话的观念里,虽然强调复仇,可没主张过报社。赫拉自己婚姻不幸,摊上那么个无节操的老公,干得最多也就只限于报复小三和私生子,她同时还是婚姻幸福的守护神。”
狂雨还不死心,一边恶狠狠瞪着尤丽,一边继续杠精附体:“万一人家不知道呢?”
安歌听懂了,那个“人家”是指的游戏设计者。
虽然不知道这个迷宫游戏是谁设计的,不过肯定有一个设计者。
但是杠到这种程度的话,安歌也没办法和他聊了。
翼仔开头只是左看看右看看,听着他们讨论,见安歌苦笑着推眼镜,就点了点头,“总之不要冒险,我们先离开……”
白色纱网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薄的织物牢牢阻拦了那东西,甚至勒出了那东西的形状,是个人的上半身,两只手在纱网束缚下挥舞抓挠,头部则勒出了深陷的眼眶、没有下颚的脸。
鲜血迅速浸透了纱网,似乎还传来细线崩断的声音。
没等他们反映过来,纱网上已经接二连三浮现出各种奇形怪状,使劲拉扯着细线,仿佛随时能够突破这层织物的阻挡朝他们扑来。
尤丽再度尖叫,安歌说:“别管线团了,先逃跑。”
他和翼仔刚迈步,就听见身后再度传来扭打的声音,回过头时发现狂雨拽着尤丽朝纱网跑过去。不管女孩怎么挣扎哭叫,还是被推到了纱网上面,被凸起的数不清的手抓住了。
狂雨阴沉的脸上浮现出狂热的喜悦,然后转身就跑。
安歌紧皱眉头,翼仔也暗暗说了句糟糕,他的直觉生出了相当不妙的预感。
尤丽在碰到纱网的一瞬间就被扑头盖脸地包成了木乃伊,那些在纱网后头企图突破防守的手和头全都不见了。
高悬半空的那行字“把女人留下,就放你们走”也跟着消失。
紧接着出现的是:“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原本只挡着一面的纱网飞快蔓延,将整个停车区包围住。
三个人本想要顺着最近的路线转弯折到临近的停车区,然而纱网比他们快一步延伸,安歌还差一点撞上去,幸好被翼仔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轻薄白纱好像窗帘布一样,看上去脆弱纤细,但是织物表面很快密密麻麻浮现出文字。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仿佛刷屏似的挤满所有纱网可见的部分。
狂雨满脸汗珠,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地瞪着前方,惊恐得只会喃喃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围全都被包围住了,没路可退。
纱网又突然动了,仍然像有无数的手和脸隔着薄纱往里钻挤。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四面八方都有许许多多的手隔着纱网往里伸,这让他们的活动空间无限缩小。
手和头伸得越来越长,像惨白的鬼影,而往内侧凸起的纱网则拖拽得周围停的车辆都跟着一辆辆翻倒,完全没有任何阻挡的力量存在。他们就好像困在柔软的硅胶箱子里,只要持续往里挤压,迟早会被捏碎。
安歌紧张地思考着,怎么办怎么办?然而他们本来就是被狂雨作死而连累的,在这样超自然的力量之前全无反抗之力,莫非只能寄望于这东西杀了一个两个人后满意撤退?
狂雨大概也想到了,连滚带爬地离开他们两个人,躲到一辆路虎底下。
然而没料到他那边离背后的纱网更近,无数只手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似的一窝蜂地冲过去。重量超过两吨的路虎被轻易扎穿车顶,玩具车一样轻飘飘甩到了对面。其余的手争先恐后抓牢了狂雨。
狂雨努力挣扎,脸都扭曲了,涕泗横流,惊恐万状地啊啊惨叫。
然而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
那些手将那胖子轻松提了起来,往各个方向用力一扯。
血雨在被纱网挤压得窄小的空间里泼溅,扑通一声闷响,是身躯坠地的声音。
纱网后头的手有的抓着手臂,有的抓着小腿,有的抓着大腿,有的抓着头,有的抓着肠子,还有的只抓着块肉,炫耀战利品似的挥舞着。这一面大半都被染成了红色。
而其它三面的手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更加猛烈地扯拽纱网,往里侧探入。
安歌后背冰凉,绝望地看着,无论如何思考都没有生路。
死定了,没办法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个第七章就被作者搞死的悲催主角。死了去找作者,每天吓唬他!偷光他的方便面调料包,剃光他的头发!
因为这份绝望,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正被翼仔紧紧抱在怀里。
而后他听见翼仔突然吼道:“求你了!!求求你!!”
这句话实在突兀和莫名其妙,不像是在和他说话,安歌下意识回头看。
与此同时,翼仔松开了他,并且和他眼神对上了。
映入安歌眼里的,是个陌生人的眼神,冰冷、蔑视、傲慢如俯瞰蝼蚁。
温柔得好像小天使的笑容也不见踪影,虽然也在笑,却充满讥诮的意味,更像是猛兽咧开嘴准备择人而噬。假如他现在伸手掐死自己,安歌也不会觉得突然。
安歌惊得快忘记周围的险境,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