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们开始散去,
回到各自岗位。
经过短暂的纷乱后,神殿再次回复了宁静。
额外参加巡逻的成员也完成了工作,返回宿舍里休息。
一片寂静中,从大殿角落的某根柱子顶部阴影里慢慢探出一条身影来。
安歌无声无息地滑下柱子,
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扣紧天花板石雕而僵硬的手脚。
那个队长十分警觉,感知也足够高,要不是安歌反应得快,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避开守卫,利用家具和柱子的阴影潜入到病人们所在的走廊。
隔着门也能听见里面吵闹得很。
小喵是圣武士,力量高于常人,普通的圣职者根本压制不住她。
他听见门里传来如同撕打的声音,一个女孩说:“不行,还是得绑起来。”
然后是小喵濒临崩溃的嘶哑哭声:“砍掉吧!砍了吧,那不是我的手!不是!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是什么容器破裂的乒乓响声。
在小喵旁边的房间里住的是督军义气,他的情况跟小喵比起来只差不好。安歌甚至怀疑他听见了一两声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好在这游戏里疗伤法术都是瞬间治愈的,断个骨头也不算啥。
他还不甘心,又往走廊深处走去,最后到了小雨的房间门口。这里就和其他两人的房间不同,显得十分安静。
安歌谨慎地打开门,发现他终于走运了一次,房间里只有小雨一个人在。
估计是另外两位太难应付,动用了神殿中的大部分人手。
小雨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右手被牢牢地绑在床柱子上,时不时地会抽搐几下,想要奋力挣扎开。
她偶尔被惊醒,都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挣扎的右手。法师体力是弱项,所以那只手虽然像是有独立意志似的作天作地,怎奈比不上圣武士和督军体力强横,只能娇弱无力地反抗两下子。
安歌进了门,轻轻唤醒了小雨。
法师妹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镇定和机警,这可帮了大忙了。她虽然先吓了一跳,但见到是安歌后,立刻冷静了下来,“Clay?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安歌解释说:“我白天来过,你们都在睡觉,晚上又不让我进来……再说了,我想跟你商量的事,也不太方便让NPC们听见。”
小雨的脸色有点古怪,安歌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想说什么?”
安歌沉吟:“能先跟我说说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雨叹气:“我也不知道……”
她和义气作为苦行者留下来,当晚被带去了苦行者的集体宿舍。苦行者们虽然面对外人如同惊弓之鸟,但对同样成为了苦行者的小雨和义气还是很友善的。
然后,他俩当晚就突然发作了,好在小雨的法术等级比较低,施法要配合咒语,所以没有造成太多的损害。只是义气单手挥着把砸碎的椅子,打伤了好几个人。
他们又不得不返回神殿,并且在神殿里遇到了同样发作的小喵,然后,在这之后的事,安歌也都知道了。
小雨说着说着,纤瘦的肩膀就抖了起来,“Clay……我觉得很不对劲,这恐怕不是什么神明凭依的后遗症……你听说过异手综合症吗?”
安歌摇了摇头,小雨就解释:“就是……大脑的胼胝体受损,会导致的一种神经病症。它的症状就是患者会感觉有只手不受自己控制,像是变成了独立个体……甚至反过来攻击、杀害自己。和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对不对?”
安歌觉得这个想法并不是太过出乎他的意料,而是一边留神着门外的动静,一边小声和小雨讨论,“嗯,一模一样。你说这是大脑胼胝体受损导致的?也就是说,起因是大脑生病?”
小雨点头:“一般是中风患者容易患病,又或者大脑手术后遗症,又或者脑感染。这种损伤不可逆,所以是……治不好的。Clay……怎么办,我、我好害怕。”
安歌安慰她:“我们在哪儿,你忘了吗?就算理论上治不好,只要能回去就行。”
小雨却仍然很沮丧:“我这样……根本用不了法术,废人一个,我、我没信心。”
安歌揉了揉她的头,“别担心。其实这个理论如果成立,那多半是因为脑感染造成的,的确跟神明凭依没有半毛钱关系。这样就好办了……”
小雨:“诶?好办?”
安歌迟疑了下,还是说:“我可能有办法,但是,不一定有用,你愿不愿意试试?”
小雨用力点头,突然被自己右臂狠狠拽过去,眼看头就要撞在墙上,还好及时被安歌拉住了。
她白着脸喘息着,“你看,我哪儿还有退路,不管什么办法,没关系的,让我试试吧。”
安歌就去找了个杯子,倒半杯水,滴入一滴风油精,递给她:“喝下去。”
小雨瞪大眼睛:“风油精??哪里来的??”
安歌:“说来话长,这本来是我的护身符,早知道多带几瓶了。”
小雨一脸不可置信,但还是把水喝下去了。
接下来的流程跟扶苏的遭遇大同小异,小雨的眼角和鼻孔也流淌出了不少黑色液体,妹子受不了地干呕起来,用了好几杯水把污垢洗干净。
这治疗是立竿见影的,小雨突然就急着去解开了绑手的绳子,一边抱着自己的右手,一边拼命忍着高兴得要叫出来的冲动。
“Clay你是天才!哇我好了!呜哇感觉到了,我的手回来了……得救了!”
安歌只得一次次告诫她安静,小雨好容易才忍住了,捂着嘴小声说:“那,小喵和义气也有救了……”
安歌说:“小雨,我会想办法救他们的,不过这件事,你得先隐瞒一下,装作还是生病的样子。”
小雨眨巴下眼睛,“你怀疑……那、那些NPC可能知道这不是神明凭依?”
安歌点头,有句话没能说出口——别的NPC不好说,但是神官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尽管如此,神官却依然希望安歌感染。
真的是因为感染了才能成为卡斯特波鲁的居民吗?
小雨倒是很理智:“我明白了。你帮我绑起来吧。”
安歌又帮她将右手绑回去床柱上,接着问:“小雨,我有办法带大家一起离开这里,但是姑且先确认一下,你打算留下来吗?”
小雨迟疑了一下,突然用力摇头:“没有意义了,我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回归现实。”
她咧嘴嘻嘻一笑:“难免会有想要逃避的时候嘛……我错了……我也会劝小喵跟义气的,我们什么时候走?”
安歌说:“下次凭依大会。”
小雨担忧地盯着他:“Clay,就算你有那个、那个,可是凭依大会还是太危险了,别冒险比较好……”
安歌问:“我们的职业是什么?”
小雨:“……冒险者……”
“冒险者不冒险怎么行?”
小雨默默低下了头,“那、那我也参加。”
安歌:“别急,我估计很快就会再有一次凭依大会的,到时候你们不参加也得被迫参加。这几天你就在神殿里偷偷收集点情报。既然没有什么双子神凭依,那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那群未成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小雨:“我觉得卖的是病毒不是药……”
安歌失笑,又叮嘱了她几句,察觉到另外两个房间的动静渐渐变小了,不得不中断了交谈,起身离开。
离开神殿前,他再次鼓起勇气,将风油精抹到了眼睛上。
眼前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却和他预料的差不多——黑色的虫子浓度比别处更高,而且,甚至于能够看出如同洋流般的分层。
有一股黑色烟雾如同烟柱般格外浓黑,一直连到了神殿外面的广场。
而那个位置,有守卫长期驻守,闲杂人等甚至不允许出现在附近。四周又全都是毫无遮掩的空旷场地,完全没有用以遮掩行踪的建筑物。唯有凭依大会的时候,才有可能接近。
那个祈愿池,如同异形的火山似的,不断地喷涌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虫群,黑色的烟雾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将整座镇子笼罩其中。
安歌离开了神殿,悄悄返回住处,从特意打开的窗户里钻了进去。
然后心有余悸地自己也服用了一滴风油精。
火辣辣的滋味直冲大脑,他也忍不住蹲下来呛咳了几声,液体从眼角一颗颗滴落。是晶莹剔透的眼泪,完全没有受到感染。
安歌只是单纯地,哭了而已。
既觉得失望,又觉得丢人,难堪得无地自容。
他对那个单纯地、热烈地信赖着他、敬爱着他的男孩子,究竟抱着怎样不可告人又不堪入目的欲望啊……
以至于会被莫名其妙的怪物所蛊惑,奢望起根本不配拥有的东西来了。
就好像,话剧社的时候那样。
第068章
如何激怒Clay哥
他明明从那时候起就发誓,
绝对不自作多情,绝对不先对人动心的。怎么还是没能做到?
实在是太失败了。
仅仅三天后,就到了新的凭依大会的时间了。
安歌推测,
是因为这些“人”,
急着想要让他尽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缘故。
这几天里他发挥了全部的演技,
毕竟有话剧社的功底,
竟然没被拆穿,
就连神官也一如既往地叫着Clay哥,
带着喜悦和期待向他描述着留下来后,两个人会有什么样快乐的日子。
安歌越是听就越觉得刺耳扎心,面上还不得不保持微笑,简直深刻体会了演员的辛酸。
再度展开的凭依大会,参与人数比上次少很多,
除了安歌和三个队友外,
还有两个灰袍的苦行者也愿意再次尝试。
但准备工作和镇民的重视程度丝毫不逊于上次,所有人也依然集合到了广场,开始了虔诚的吟唱。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在神官现身之前,
安歌一个手势,
小喵和义气就偷偷喝下了他提前塞给两个人的兑水风油精。
安歌则直接在池子里将风油精瓶子从包裹里取出来,
攥在手里一通狠摇,让近乎满瓶的液体通通融进了池水中。
他的动作溅起了水花,显然引起了周围两名祭祀的疑心,他们不敢停下吟唱,
却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他。岸边的护卫们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开始往安歌所在的位置集中。
就在这时,池水中央突然如同煮沸似的翻腾起来,而后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冲了出来,哗啦啦的水浪冲得周围人站立不稳,被冲得随波逐流,甚至有人被冲上了岸边。
这次却没人顾得上将上岸的人赶下水了,就连吟唱声都有所减缓,年纪小的孩子们中止了吟唱,尖叫了起来。
“就是现在!”安歌大吼,小雨急忙甩掉了假装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抽出匕首去给小喵和义气松绑。
“你们做什么!”其中一名白袍的祭祀少年怒吼,“来人,阻止他们!”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以杰为首的护卫队仍然呆呆站在原地,被淋得一身湿透,却仍然望着水池上方发呆。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发生了奇迹,安歌觉得整个池子都散发着风油精的刺激气味,天空的黑烟仿佛比平时更加沉重,如同缺乏热度的煤灰一般在往地上坠落。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这些缩小无数倍的小蝌蚪不像平时那样摇摆着扁尾巴欢快游动,而是缩成了一颗颗小黑粒,死气沉沉地落到了地上。
而掀起了喧嚣波浪的东西,此刻悬停在水池上方,是一颗肉红色的、直径差不多长达三米的、类似于大脑形状的怪物。明显不同于池水的粘液覆盖了怪物全身,正滴滴答答往下流淌。它像是遭到了什么伤害似的,正剧烈地抖动整个身体和所有触手。
之所以说是“类似于”,因为这个大脑上面长满了长长的触手,倒更像一只变异的章鱼——这个比喻出自义气:“这啥玩意儿?好像章鱼啊……”
安歌却不能苟同:“章鱼只在一头长触手,这怪物满身都是触手,还没五官,明明像颗红毛丹……鉴于颜色不够红,准确地说,是像颗没成熟的红毛丹。”
小雨躲在小喵身后瑟瑟发抖:“呜呜……你们够了!那是个夺心魔啊啊啊啊!好恶心啊啊啊啊!”
夺心魔,又叫灵吸怪,是一种令最邪恶的黑暗生物也会心生畏惧的恐怖怪物。他们一般有着令人作呕的丑恶外形,擅长强迫其他智慧生物服从自己,甚至能够以摧毁心智作为攻击手段——
换成游戏术语就是:擅长迷惑人以及精神攻击。
夺心魔也有很多种变种,其中之一就是主脑——它能长到三米左右大小,控制许多生物为自己服务。
另外就是,夺心魔不管变异成什么形态、攻击手段或者生存方式有多大的差异,有一点则是不会改变的:它们必须以脑为食,而且越是高智商的脑就越有营养。一旦停止进食,就会死去。
而这颗圆乎乎的红毛丹看起来显然没缺过粮食。
周围的人全部停止了吟唱,全都在看着那颗红毛丹……不对夺心魔主脑,神色已经不只是呆滞,而是可以称之为失去了自我意志。
“先、现在怎么办?”小雨忙施展了个她仅有的防御法术——元素护盾,然后紧张地咬着指甲,“不是说……可以逃走吗?”
安歌紧紧抓着龙晶石,“再等等……浓度太大了。”
他担心现在开启传送门,反而会令这些虫子的感染扩散到别处,而风油精发挥了十分好的杀毒作用,能减少一点是一点。
老男爵和他商议好了,他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领主塔的传送阵,一旦连通,十分钟内就可以将军队送过来。
所以他必须等待,至少等周围黑压压的烟雾颜色变淡一点。
在诡异的静默中,翼仔低声的叹息响了起来。
神官随意拨开僵直成木偶的人群,朝安歌走了过来,最后停在水池边:“Clay哥,我已经尽力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上钩呢?”
神官白袍下露出紫红绿的皮肤,皮肤上的粘液闪着令人作呕的光。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这个发出叫安歌再熟悉不过的男孩嗓音的东西,头部已经完全、彻底异化成了一只完整的章鱼。
肉红色的圆滚滚的头、黑色的没有眼皮跟瞳孔的眼睛,嘴的周围长着四条触手,在空气里诡异地蠕动着。
安歌取出新的短弓,瞄准了那只章鱼怪:“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了,所以归根结底,这个镇子不过是你们的饲养场?”
章鱼怪竖起一根紫红色的手指摇了摇:“你错了,Clay哥。只有我一个,没有我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常寸步不离的八个护卫也拨开人群走近了,同样都是章鱼脑袋、颜色诡异的皮肤,十分恶心的造型。
九只章鱼怪并排站一起,威慑力和恐惧程度岂止是翻了九倍。
但是他说的话安歌有点不太明白,小雨却又在身后小声说:“是脑魔像……”
主脑可以通过出芽生殖的方式,分离出独立的个体,用粘液覆盖它们,形成一个个可以单独行动的人形,用以欺骗他人、或者是担任护卫主脑的工作。
而这些个体,就称之为脑魔像。
安歌听完解释,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半空中紧紧蜷缩成一团的红毛丹,除了愤怒还感觉到了强烈的讽刺。
……如果翼仔知道,安歌将一团恶心的章鱼肉当做了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穿着神官袍的脑魔像继续说:“尽管你背叛了我,Clay哥,但是我仍然不愿意伤害你,毕竟你是这么重要……我希望可以多和你生活一段时光。”
安歌试探着问:“你现在说的重要,该不会是指我的脑特别有营养吧?”
脑魔像嘴周围的触手扭动得更欢快了:“正确!我实在很久没有遇到你这样营养丰富的高智商大脑了,难得一见的梦幻逸品,一定要留到肚子最饿的时候好好品尝。”
安歌:“呵呵,我谢谢你一户口本。”
小雨:“呜……输了,身为法师竟然在智力方面输给了游侠!”
义气:“身、身为督军,智力明明是关键属性,竟然输给了游侠!”
小喵冷淡插话:“哦?你们想让这头红毛丹好好品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