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只是要买的东西贵了几块钱。
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却肩头微微发颤,竭力隐藏着畏惧的神色。
安歌则坐在客厅里看无人机传回来的影像。
军用级镜头拍摄的画面十分清晰,连树根的虫子都能发现,所以几个活人更是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
安歌用修长手指轻轻摸着下巴,为首的男人他虽然没见过,但是越子墨早就告诉过他了,高峻毕竟也是个有名人士,网络上找个照片也很容易。
所以这就更奇怪了……高峻特意约见越子墨,今天为了拉拢他甚至为他开放竞技场,如今不去和越子墨见面,反而特意跑来参加一次剿灭行动。
安歌原来不过是预测俱乐部不会轻易放过黑焰,哪怕黑焰被契约束缚,也不能容忍他跟俱乐部的对手在一起。
但黑焰还没重要到能让高峻亲自出马,所以……难道他是为自己来的?
安歌前前后后仔细想了想,反手撑着下颌,忍不住感叹:“小翼仔这个蓝颜祸水……”
黑焰坐在一旁专注操纵飞机,一边随口应了句:“那小哥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比我会惹事多了。小安也是的,要谁不好,怎么就看上他了。”
安歌叹气:“看上了也没办法啊。”
他叫黑焰转换镜头观察,凝神盯着屏幕看。
镜头偶尔会看到穿着蓝色制服的维修工人走动,遇到其他别墅区的居民还会客气地打声招呼。似乎今天约好了似的的,电力、通讯和给排水系统都一起检修。
这些工人分散在占地超过两千公顷的别墅区里,相当不起眼。要不是无人机从足够的高度观察到了他们,安歌也会将他们忽略过去。
回来后他跟林大勇多少学了一点关于符阵的知识,所以从“维修工”的位置看出了端倪。
以安歌的别墅为圆心,三十多个员工分散在半径大约两公里的圆圈边缘,镜头拉近的话,偶尔还能发现他们搞小动作。
比如蹲地上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其实用尖锐的金属钉在路面划奇怪的纹路;又或者装作捡东西的样子把什么东西塞到路旁花坛植物下面的泥土里;又或者随手在电线杆上一拍,银色的符纸立刻隐形似的沉进杆子内侧去了。
不过安歌也仅仅能看出他们是要搞个范围广阔、对人类有负面作用的巨大符阵,至于具体有什么功用,则看不出来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屋子里坐以待毙。
安歌想了想,转头问:“你会折纸吗?”
黑焰专注地盯着手柄上的显示屏,心不在焉问了句:“折纸是什么?”
安歌只好自己研究。
助理1号已经启动了完全防御模式,它停留在别墅天台上方,细长的金属肢软化得像绳索似的,从四面垂下,附着在外墙上,交错成金属网,像个黄铜色的蜘蛛网似的罩住了整栋别墅。
这当然是相当耗费能量的。它可以同时汲取电力和太阳能来补充能源,平常那些照看房间、打扫卫生和做饭的简单活动,使得每天消耗能源不足5%。但眼下全防御状态的消耗量则高达每分钟1%,并且在受到攻击进行反击时,会飙升到5%甚至更高。
所以助理1号在起居室里留下一根金属肢,尖端分裂成数根分支,用来显示倒计时。
这时候显示全防御状态还能持续19分钟。
不过也足够了,他叫黑焰继续操作无人机吸引注意力。
安歌取出折纸,越子墨的折纸也在他手里,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练习,手残小王子终于有所进步,可以折出稍微像样点的东西了。
所以他折了一条蛇和……一只鸡。
金属化的鸡和蛇体型格外巨大,将原本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的,金属蛇更是犹如蟒蛇一般,黄铜色身躯从起居室蜿蜒到餐厅,安歌和黑焰站在它们面前就跟两个手办似的。
在它们金属化之前,安歌就分别在蛇尾巴和鸡脚系上了阿里阿德涅的纺线,当它们化作金属巨物时,纺线就没入表面,形成细细的一圈纹路,颜色比周围的金属银稍微浅一点,不仔细分别看不出来。
安歌比个v,黑焰跟着站起来,茫然打量着两只金属生物:“你、你要用它们跟俱乐部战斗?”
安歌说:“你猜对了一半。”
他对黑焰笑了笑,清俊面容露出几分狡黠,黑焰看得呆了,结结巴巴地问:“还、还有一半是、是啥?”
安歌说:“飞。”
黑焰:“啥??”
在俱乐部那边的视野里,则是安歌别墅外诡异的防御网似乎因为能量不足而开始收缩减退,由密变疏。
高峻从望远镜里看见了,嗤笑了一声:“外观倒是唬人,也太弱了,这就不行了?”
他有意将人困在屋里,因此并没有加强攻击,只是维持着时不时丢个攻击道具过去,比起侵略,倒更像吓唬人。
稀疏的黄铜防御网露出别墅大门,突然间大门打开了,一头巨大的猛兽从门里冲了出来。
负责侦察的玩家立刻叫出了声:“是……是条大蛇!!目测体长超过20米……是金属体,朝着我们冲过来了!”
高峻仍然在原地不动,“负隅顽抗而已,干掉它。”
来自各种背景的攻击道具——现代科技的、魔法的、修真玄幻的、灵异神怪的……一窝蜂地朝那头金属巨蛇倾泻而去,将它原本铮亮的黄铜色表面炸得漆黑。
然而烟尘弥漫中,头角峥嵘的蛇头犹如恶魔般探了出来,依然快若闪电地直冲树林。
玩家们不得不四散闪避开。
仿佛一辆载重装甲车冲了过来,接连撞断几株碗口粗的小树后,轰地撞得合围粗的古老松树剧烈摇晃起来。
松针和松塔如同雨点和冰雹混杂着噼里啪啦打下来,那头金属蛇却动作不停,即刻缩了回去。
它体型过于庞大,钻进树林里肯定对自己行动不利,所以只是在外围游走,一双血红的瞳孔森冷地打量着丛林里的猎物。
高峻正在犯愁,突然听见部下又叫了一声:“高先生!鸡……鸡……”
什么鬼?
他还没问,那名下属已经用惊恐得变调的声音说:“鸡飞起来了……”
别墅那边,在天台上出现了一只银光闪闪的巨大雄鸡,体型足以和直升机抗衡。它头顶的鸡冠、高高翘起的尾羽都有着流畅优美的线条,是一头俊美帅气的大公鸡。
并且它还真的扑扇着翅膀,仰头发出宛若铿锵金属音的打鸣声,然后扇着扇着,冲向天台外面。
随后腾空而起——在看见的人都觉得它会摔到地面的时候,它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
之后就用一种“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却偏偏就是不掉下来”的,让人胆战心惊的方式越飞越高,直到身形化作一个小点,远离了别墅区。
高峻怔住了。
黑焰也怔住了。
他被安歌塞进鸡肚子里,青年跟着自己也钻进鸡肚子里,只在鸡胸位置留了个观察窗。
鸡肚子里是个银色方形舱,还带着两个配有安全带的座位。乍看跟直升机内舱似的。
一开始他还没有太深的感触,不过等大公鸡飞起来,他才深刻意识到,他们搭乘的这个奇怪飞行棋,是只鸡,而不是别的什么正常飞行物。
大公鸡扑扇翅膀时带动身体一个劲晃动,让金属舱里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沙锤中,勉强依赖安全带把身体固定在座位上,依然被甩得七上八下。
黑焰将无人机调到自动巡航模式,然后死死抓着椅背:“我、我以前骑马呜……”咬到舌头了好痛!黑焰几乎飙泪。
安歌显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直没开口,只是摇摇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等到他们飞到小区外面的城际公路时,两个人几乎直接从鸡肚子里滚了出来,手足俱软地趴在草地上。
黑焰还吐了。
然后一脸菜色地呻吟,“为什么要折只鸡……既然要飞,折个雄鹰天鹅啥的不好吗?”
安歌正准备打电话——到了这里就有信号了,闻言似乎不太敢看黑焰,“太复杂了学不会。”
黑焰暗暗发誓,这次如果能活下来,他一定要去学折纸!
安歌先给越子墨打电话,他不在服务区。又换成游戏助手里发消息给他,聊天窗口也显示,这是他们曾经预料过的,最糟的情况之一。
他正想说什么,黑焰突然一骨碌爬起来,神色严峻异常:“当心,有人过来了。”
第153章
竞技场
两个人紧张防御着,
却在见到公路另一边出现两个人影时放松下来。
那两个熟悉的人影也不见怎么动作,就在须臾间拉近了距离,站在安歌面前。
至于黑焰……已经在发现来人身份的瞬间窜到铁公鸡脚后面躲起来了。
虽然来的两个人在分开看时,
有着如同兄弟般的共同点——比如不修边幅的胡子、懒洋洋的倦怠神色、看似一身放松的死宅姿势,
却找不到任何可趁之机之类。
令人不由怀疑,
是不是在桌游系统里生存久了,
都会变成这个模样,
就连他们有气无力叼着烟的姿势都如此相似。
不过衣着风格仍然是南辕北辙,
张鸿穿得跟个营养不良的罗马元老似的,头戴暗金色桂叶花冠,白色托加袍挂在偏瘦的身躯上显得愈加皱巴巴的,完全没有挂在恺撒大帝雕像上那种威严神圣感。
只有左边肩头上,用于固定托加袍的红宝石锁扣还有那么几分极稀有道具的气派。
和他走一起的崔大童则依然穿着模组里见过的飞鱼服,
叼着烟心不在焉走过来对安歌点点头的样子,
像是个正在摸鱼的群众演员。
张鸿站定了,拿下烟时叹了口气,对安歌说:“叫你那朋友别躲了,这个时候我们也顾不上抓他。”
黑焰从铁公鸡垂下的尾羽后面小心翼翼探头:“那以后呢?”
张鸿懒洋洋地抖抖烟灰:“我虽然懒得管,
不过也不能违规……看你表现,
不作奸犯科没人理你。”
黑焰还没说什么,
安歌就下了保证:“我有空会看着他的,现在先说正事。”
他随身包里还带着个平板,将侦察视频截取的图片和局部放大图片调出来给两人看,还说了自己的猜测。
张鸿就点点头:“说到符阵,
崔先生是行家,你看看。”
他将平板放到崔大童眼前。
崔大童先前还漫不经心,边一张张划图片浏览边念念有词:“土元素操纵、小型解离术……这不是符阵啊……咦?”
说着说着突然两眼圆瞪,萦绕全身的颓丧气氛一扫而空,他从张鸿手里抢似地夺过平板,一张张专注地观察:“整体是符阵的架构,又在细节处填入了西幻魔法……太巧妙了,太精致了,简直是艺术品,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不过设计者是天才!当然比我还差点。”
张鸿呵呵一笑:“要是没有最后一句我就信了,别吹牛了,赶紧的,到底有什么用?”
崔大童视线仿佛黏在了平板屏幕上,啧啧赞叹了两句,这才说道:“这玩意儿不得了,与其说是符阵,不如说是个仪式,启动的时候,这些参与构建的、在仪式物品里留下个人灵力或者魔力的玩家通通都要送命。然后抽取的魔力会首先汇集在这儿——从这儿到这儿,排列的是六十六个土元素召唤阵,不过不完全,因此召唤的土元素不会成形,反而会呈数量级增长,这就意味着……”
张鸿揉额头:“赶时间呢,说人话!”
崔大童这才回过神,赧然笑了笑:“唉不好意思,老毛病。简单地说,整套仪式启动的话,会引发大地震。按这个规模……至少里氏八级。”
张鸿和安歌接连倒抽一口气。
崔大童唉声叹气:“这些人呐,做什么不好,非得研究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人不听话打到服不就好了,大规模杀伤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安歌想事情想得出神,下意识答了一句,见到两个大哥古怪的表情,这才解释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有目的的……扩大玩家群体,没有比幸存者更好的人选了。”
关东大地震震级规模7.6级,对外公开的数字是死亡和失踪人数超过十四万人。
长生市自古就没有过地震记录,市民祖祖辈辈从来没有相关的危机意识,再加上人口密集,如果真的来一场八级甚至更强的大地震,死伤人数只会更多——相应的,如果在这场灾难中没有受伤,都可以说是幸运程度犹如d20投出了20点的满分一样的幸运儿。
然后,这些幸运儿就会被桌游系统选中。
这么一看似乎应该在幸运儿三个字外头加上引号才对。
安歌笑了笑:“简直一箭双雕,消灭了对头,又顺带开拓……这应该是叫什么?新人类的种源?”
张鸿边叹气边发消息:“别纠结命名这种小事了,我通知了特对委,我们这边的计划是双管齐下,一方面集合专家研究让仪式无效化的方法,另一方面派人破坏仪式的完成度。大童,我希望你也和米娜说一声,我们需要协助。”
崔大童点点头,开始和米娜联络。
张鸿就说:“你也别待这儿了,低等级玩家都被保护起来了,跟我……”
他话没说完,安歌却突然松口气的样子:“总算等到了……我先做个任务。”
张鸿还没回过神,安歌却全身散发白光,眨眼就从原地消失了。
这事要从稍早一点说起。
当安歌被包围在别墅中时,越子墨正好走进竞技场的迎客大厅。
吊着巨型水晶灯的还只是前厅就已经很宽敞了,再穿过前厅,则进入了规模不亚于大型shopping
mall的迎客大厅。
天花板有二十多米高,弧形状收拢的天花板上和教堂似的有金漆油画,绘着蓝天白云和长翅膀的……小肉丸。
在小肉丸们的包围中,是一团形状可疑的、无数扭曲线条汇聚形成的怪物,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颗肉丸,明黄色扭来扭去的宽线条触手般往四周伸展,像在手舞足蹈似的。
仔细看每根触手尽头还缠住各式各样的物品:吃饭的刀叉筷子、锅盘、捞面用的笊篱、一根大葱、一把香菜之类,给庄严的大厅添上了些许喜庆色彩。
画的边缘则呈环形包围着几个金色大字:吾主在添上,吾主不在糊。
越子墨进电梯前还花了会儿时间仔细欣赏那副天顶壁画,笑着吹了声口哨:“原来你们信奉飞面大神?看不出来啊。”
高雪崖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笑笑:“哦,那个啊,是我哥一个朋友画的。这地方最开始是照搬西斯廷大教堂的风格,那上头的画是创世纪,然后被那个姐姐改成了现在这样,大家还挺喜欢的。”
越子墨点点头:“这个姐姐有点意思,那她人呢?”
电梯门打开,高雪崖显然没有礼让的概念,直接走了进去等着他,一边说:“听说半年前死了。”
他说得跟天气预报一样淡定,越子墨反而还叹口气:“可惜了。”
高雪崖眼神古怪:“不是吧,你也太滥情了,见都没见过就怜香惜玉,以前咋看不出来。”
越子墨:我不是,我没有!
不过也由此可见,在高雪崖心目中是真的认为,死个人是连感叹一句都不值得的。
他们从电梯上到十楼的VIP包间,布置得安静而舒适,入眼都是色泽淡雅的浅灰墙纸和米色家具,还配着小酒吧台。
和入口相对的整面墙都是向外突出的玻璃窗,往外看去则是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竞技场。地面是布满裂痕的石板,想来曾经经历了不少激战。
高雪崖看了下表说:“第一场比赛十点开始,我还有点事没做完,你先看着吧,我忙完了回来陪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就按这个铃。”
越子墨道过谢,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关门自己坐下了。
他先摆出一堆零食,把垂耳兔公仔放在腿上,先开了一听白桃乌龙茶喝,然后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房间。
没有监控器,或者说,没有找到有被监视的迹象。
没坐多久,竞技场上就出现了一名全身黑的兔女郎,连兔子耳朵跟尾巴都是黑色的。
她纤细的手臂高举着一块液晶显示屏,边缘七彩的led灯闪烁,屏幕上黑底绿字,跟整备空间的风格一模一样,上下两行字分别写着:Turn
1;Round
1.
挂在沙发对面的显示屏则列出了更详细的数据,包括参赛双方ID、等级、职业、主要技能以及过往战绩等等。
不过越子墨心思不在比赛上,他随意看了一会儿,就把兔公仔勉强塞卫衣兜里,推门走了出去。
vip包间外面是一条走廊,通往休息室和会客区、娱乐区。第一场等级太低,很多贵宾都懒得看下去,出了vip包间在外面散步,或者和朋友们会面、交谈。
越子墨扫了几眼,慢慢顺着走廊走到了消防通道门口,推了推门,果然是锁着的。这可不合规,不过想来俱乐部的人也不在乎什么消防管理条例。
越子墨确认周围没人,从包裹里取出一条黑漆漆的雪糕棒形状的东西,往锁孔里捅了捅。
雪糕棒顺着锁齿变化,咔擦一扭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