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泪突然毫无设防地掉下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想念释然的重量有这样沉吗?我有些惊慌失措.
  奇妙,今天我来接你下班,我请你吃饭.释然说.
  这么好啊,你知道我在哪里上班吗?我有些惊讶,因为我记得,黄山回来之后我们从来没有联系过.
  想知道必然会知道喽.我可以想见电话线那头释然俏皮的样子.我笑笑,挂了电话,开始期待.
  我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释然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她的眼睛一直望想玻璃窗外熙嚷来往的人群,目光落在一点,却是没有焦点.我知道,她在神游.我站在原处看了一会,便悄然走上前去,在距离五米远的时候,释然突然转过头来.后来释然跟我说,她有个"五米距离",任何只要走向她的人,五米之内她都会发觉,即使她在闭眼小息中.
  我看着她一身西服,里面还是白衬衫,外面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特色领带是她银行工作的标注.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公粮的?我很诧异.
  半个月前.刚拿了工资,所以过来请你吃饭.释然扬一扬手中的钱夹,笑着.哇,原来是有人拿了工资啊,那是一定要剥削一顿的.我很奸很奸地笑.
  我们大排挡吃骨头煲,喝啤酒,完了不尽兴,又去了酒吧.我觉得挺奇怪,一见面,我们总是很多很多的话,讲也讲不完,但是一分开呢,就不会彼此联系,总是要等到下次见面.
  因为喝过酒的原因,释然一直很亢奋,一杯红酒下肚之后,她便起身走向三角钢琴.十个指头同时重重地落在高音部之后,酒吧里响起一串和谐流连的音乐.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释然会弹钢琴,这以后我们遇见有钢琴的地方,总是会停下来,她坐在琴前,我坐在琴边上靠着琴脚,闭上眼睛,听听天籁之音.还有,还有释然的心跳的音乐.
你会弹钢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递给释然一杯柠檬水.
  呵呵,它啊?释然指指那架钢琴,为了它,我牺牲了一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欢乐时光.小时侯很恨它的,现在才对它一点点地有好感.释然浅浅地笑.她的脸颊因为兴奋,因为酒精作用,红晕自然地散开来,可爱而又娇艳的样子.我本来印象中的释然是很清醇干净的女子,但是这一刻,我感觉连她的微笑都是带着妩媚与诱惑.
  那天我们喝到很晚才回家,释然有些醉,我说,释然,今天去我家吧,太晚了,我家比较近.她走着,抬起头微微笑,说,好啊.我们蹑手蹑脚地上楼,父母年纪大了,睡眠总不是很好,我们都怕吵了他们.释然将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做出一个”嘘”的动作,我笑着向后伸手,释然即刻将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我小心的牵着,一步一步走想自己的房间.
  这个感觉,实在是很好很好.很美妙.你牵着一个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你生活起居的地方,那里的梳妆台上有你一张张的照片,有你三分之一生命在那里渡过的床沿.总之那里是你的空间,你的秘密所在.我很少将朋友同学带到家里来,释然是第二个,第一个是男朋友.后来,我终于发觉那种感觉了,是将自己爱的人,牵引着,走进你的生活.在我看来,那一步步,释然正式走进我的生命,便是从那天开始.
  我们冲好澡,躺在床上,我拿了自己的睡衣给释然换上.我是极其不愿意将自己衣服借与别人穿的,我总怕留了陌生的东西在上面,这种感觉非常非常糟糕,你最亲近最贴身的东西一但沾染了陌生的气息,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将其舍弃.那已经不再完全属于我了,又像是自己的隐私被人偷窥了一样.那是最保密的.可是,很奇怪啊,所有我的东西,我都很开心很自然地拿给释然,我想,我始终非常确定,里面的东西可以融合,体温,她的,我的,一定可以的.一阵温柔在我心底荡漾.
  我们在幽暗灯光中厮语着临睡前最后的闲话.我说,释然,我们睡吧.她说,好.我起身关了灯.转过脸,一个尤物在我额头轻轻碰触.我十秒钟躇在那里.吻安,奇妙.释然悠悠地说,嘴角微笑.吻安,释然.我机械地回答,笑,却有点不自然.
  即使是额头,这样的亲吻,来自释然.我感觉,电流,还有温暖.我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只是半响过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释然,抬起手,轻轻扶摸了一下刚才释然亲吻过的地带,然后,将手放在嘴唇边上,轻轻一吻.吻安.释然.
从那天以后的每一天,深夜十二点整,我总会收到释然的信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吻安,奇妙.吻安,释然.我们不常常联系,也从来没有发过这以外的信息,很简单,很平淡,十二点整,手机一贯会响起.有时候,在白天,我会很想释然,有见到开心的事情,心情郁闷时候,我都会想发个信息给她,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只有在十二点的时候发这样一条信息.这其中牵挂惦念的丝线很细,但是透到无尽头的方向.我会有骚动的心念,但是始终,我没有去打破这种微妙.或许,我是怕惊扰了这份独有的美丽,而释然,也始终如此.我是心安的,因为我知道我每一天会收到一个人的信息.她说,吻安,奇妙.她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间断,尽管途中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可是吻安一直存在,温暖一直存在.
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下了班一群同事杀进火锅城抵挡初来乍寒的冷风.出来时候,同事兼我最好的朋友阿左不小心碰触到我冰冷的指间.她像被冰尖触到瞬间凝固的表情.奇妙,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冰?我笑笑.我们去喝一杯?她歪着头询问.我说,这个小地方的酒吧没有水准,不去!走啦,我带你去个地方.说完阿左就拉着我上了Taxi.
  那个地方,很难形容.我原本就不怎么去酒吧,一直认为那是嚣喧的地方,复杂的人群.人们在那里寻找堕落与放纵.在里面的人都是快乐的,可是迈出了大门,所有的灵魂却孤单无助地可怕.这是一个灵魂单薄抖瑟的年代,每个人都缺乏安全感,夜晚都是双膝相弓,双臂相环拥抱自己的姿态.很多时候,在我也孤单的时候,我会很想去酒吧,去尝试偶尔的放纵,只是某些因素,使我并没有如此随性而为.始终,我都是躲在温暖的地方,阳光可以照到,将光洒在我的身上.舒展我的灵魂,让她温暖,呼吸.
  进门,幽暗的灯光,闪着彩球变幻不同的色彩,酒吧里的空气有些呛鼻,是弥漫的烟草味道.我有些晕眩的感觉.阿左拉我去边上沙发坐下.喝什么,奇妙?你帮我点吧.我对她微微笑.eggnog怎么样?她问.我说好.阿左去了吧台拿酒.我坐在沙发上打量起四周.这里人不多,毕竟是个小地方,而且不是周末,但是清一色的女生,这让我有些意外.一个角落里的一桌很热闹,起哄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女生笑得很欢畅.我不禁也笑笑.这样放意地欢笑也只有在读书时候吧.突然一个人站起来劝同伴酒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微笑.有些玩劣,有些不羁.可是那张脸,啊,她怎么也在这里?
我微微张了张嘴唇,却没有发出声来。我突然想着,站在一个角落,远远地看着她,就像少年时候一样,带着崇拜和景仰。释然今天的的打扮有些艳,细长黑亮的高根,紧身牛仔裤,上身是质地剪裁很好的羊毛衫。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释然烫了头发,上面顺直,下面微曲着,很漂亮。这是一个幽暗的空间,闪现着灯光,晕转的灯光,这里有很多很多小小星火,当我看到我熟悉的指间也敛熟地夹着一根细长的白色烟卷时,它前面的小小火光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我的心一阵发凉。我的脑海里反射一样的想要逃跑,那个小小火光刺到了我,刺得伤口很小,但是很深,像一根针,完全扎进去的感觉。
  奇妙,你怎么了?阿左端着酒回来。她看到我微微发颤的身体,很惊讶。没什么。我们走吧,阿左。为什么?阿左很不可以理解。我不想呆下去了。我说。奇妙,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没什么。阿左放下酒,坐到我身边来,她轻轻地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奇妙,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很多事情,我很希望可以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在这里,或许你都看到了,很多的女生,清一色女生,她们拥抱亲吻,就像情侣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阿左闪烁了一下眼睛,又带忧郁地看着我。我惊讶地看着她,仿似陌生的看客。在大脑三十秒钟响当之后,我拿起eggnog一口气喝完。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吗?我小心地问。
  阿左沉默了一下,说,是的,除了你。我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看向释然的方向。那群人还是很热闹。突然我看见释然低下头去,那是她旁边的一个女孩,在给她点烟。我轻轻地闭上眼睛。
  阿左显得很担心,她说,奇妙,对不起,或许我不该跟你讲这些,我只是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告诉你。我闭了一会,睁开眼睛,反握住阿左的手,说,没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会理解你。我看见阿左的眼圈泛红,我轻轻拍了下她的脸。对阿左,就像妹妹一样,她和我同年大学毕业,但年龄却比我小两岁,我一直很疼爱她。
宜家回到座位上,低头与释然耳语了几句,我看见释然抬头看向这里。我想对她微笑,但是,我的嘴角也僵持在那里。我看见释然眼睛里的震惊,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放纵与不恭。猛地她站起来,走向这里,我听见宜家在叫她的名字,但是她很愤怒地向我的方向直冲过来,全然不顾身后朋友的呼喊。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拉起我的手就要带我离开。喂,你要干什么?阿左推了一下她的肩膀。释然转过身,用带千剑万刺的眼睛看着阿左,一字一顿的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可以把她带来?阿左,她是我朋友。我对阿左说。这个孩子已经眼眶全红了,有眼泪就要出来的样子。我甩开释然的手,搭在阿左的肩上,乖,别哭,不关你的事。阿左眨一下眼睛,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抬起手,轻轻将她的眼泪擦拭。我看着释然,很气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阿左只是带我来看看。释然被阿左的眼泪也弄得有些尴尬,但是语气仍然坚定不移,她不该带你来这个地方,这不是你应该来的。
  什么叫我不该来的地方?那为什么你可以来?凭什么就你可以来?我一连串的炮轰向释然。我知道,我本不该如此,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刚来进来时看见她嘴角扯动的那玩劣的笑,我就莫明的心痛,还有,还有烟卷上的星光,这一切都不是我可以容忍的,在我眼里,它们都是堕落沉沦的标志。释然怎么可以这样?我不会允许她这般的虐待自己。为什么她会这样?
  释然,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阿左的朋友,即使她不属于这里,但是来看看也不为过啊。宜家显然也很不理解为什么释然会这样激动,过来劝和。四个人站在那里沉寂了三十秒之后,释然拉起我的手,将我拽出酒吧。出门的那刻,我回头,看见宜家和阿左定定地站在那里不动不动。阿左的脸上是不着头脑的表情,而宜家,她眼里的震撼,不可思议,无处可解,那么困惑,那么无措,一双会笑的明亮眼睛,就那样黯淡无光了。我听到一个灵魂受伤的声音。
释然,你在干什么?我狠命挣扎了一下,但是释然却握地更紧,我感觉到生疼。终于在河边,她停了下来。沉默是横在我们中间的距离。我突然闻到了淡淡的香味,这是LEAUPAR
KENZO的味道,曾经我疯狂的迷恋它如水的瓶子,素雅,淡泊的香气,似隐似幻的漂浮着。我低下头,眼睛盯着河边的小草,那是一朵野花,很小很小,在小草的中央团簇着,很美,却有些倔傲,热闹,却也孤单与寂寞。
  我抬头,看见释然干净的脸被泪水胡乱涂抹地不像样子。我心痛了。妥协了。我想抬手,却察觉到了生理地痛。我低头,终于明白了释然的眼泪。被释然抓过的手腕已经活生生地变成清晰地五个指印,很显眼。我说,释然,没关系,我不痛。释然的眼泪却来得更加猛烈。几乎淹没了河流,泛到岸上来。我搀过她的肩膀说,我们走吧。释然很乖地点一下头。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我送释然回家。在她家楼下,我说,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我就走。释然往前走了几步,突地回过身,跑到我面前,很用力,又很轻地拥抱我。我闭上眼,眼泪下来。我抬起手,紧紧抱着她。对不起,奇妙。释然声音哽咽。没关系,我知道你为我好。我轻拍她的背梁。我蠕动了一下嘴唇,我很想问释然一个问题,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我说,进去吧。
  从释然家的小区出来,我嘘了一口气。今天发生太多事,我需要找个人问清楚。
  奇妙?那个人后来拉你去哪里啦?阿左的头上还裹着浴巾。我无力地靠在门栏上,美女,我很累,让我进去坐坐?阿左闪一边,我进去直径躺在她那软趴趴地麻布沙发上,阿左家的沙发每次都让我丧失坐的机能,几乎每次过来我都是趴在上面。我一躺上去就闭上了眼睛,我真的需要理一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需要一个头绪。一个玻璃杯放下,我知道里面一定是热牛奶。阿左,告诉我吧,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有气无力地问。奇妙,我先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是我同学,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我答。不会这样简单吧?阿左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真的就那么简单,我们是朋友。哦,原来是这样。看来宜家是对的。
  我猛地坐起来。哪个宜家是什么人?
  哦,她?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吧?她是酒吧里的大众情人,只是她心有所属,且坚贞不移。对了,她今天还问了我很多你的事情。
  问我什么?我警觉地问。
  她问我你是什么人,跟那个叫释然的什么关系。我哪里知道啊,然后她就说哦。然后她还问了很多你感情的事。我向她保证你是绝对的异性恋,说你有一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几乎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阿左还在滔滔而谈。我却已经昏迷了。那个宜家,她和释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看见释然拉我走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落千丈的表情,心脏会发出花儿枯萎的声音。那么释然呢?阿左说所有的人都是,那么,释然也是吗?释然爱女生吗?那么她爱的是她吗?我隐隐看见周老先生,前面摆着棋盘,是我们上次没有下完棋局……
那次之后,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答案。然而我跟释然两个人似乎开始了世纪的马拉松,我们一直沉默,她在等待我的问题,我在等待她的答案。每晚的“吻安”一如既往,手机响起一次之后,剩下的是等待,然后落寞,续而无奈,最后嘴角一抹自嘲的微笑。
  我常常在想,我是释然什么人?我何必如此介怀?即使她爱上了一个不知名的她,那又怎样?我不是也有他吗?我这样质疑自己,这样劝服自己,我不想把心思放在释然身上。于她而言,或许,我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好朋友。那些天,我在男友面前变得敏感而烦乱,那个男人总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任性,看着我找不到自己。他真的很好,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只是一味看着我,任由我的专横与骄纵。他只是将我抱在怀里,亲吻我的头发。
那天下雨,我下了班,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着,走在街上,没有打伞。雨很小,很轻,很细,很冰,砸在脸上凉凉的。那条街上很静,因为是新建的马路,还没有正式通行,所以行人,车辆,都很少,但是灯光明亮。我走在路上,低着头,我想,我需要时间来冷却一下纷乱的头脑,冷却一下过激的心,找个空间来好好思考自己想要的。
  那是个咖啡吧兼西餐厅,很悠闲的装潢,红与黑,我喜欢的颜色,它靠马路的一边全部以窗代墙坐落在那里。大大的落地窗,是我最向往的未来的家的样子。我走过那里,我不知道是叫感应还是其他的什么,一直低头的我,就在从店门前晃荡过去的那十米的距离里,我抬头,目光很游离地向里面扫描了一下。然后,我就看见一件色彩很抢眼的衣服。女孩子很漂亮。我忍不住夸奖一下,却又突然傻了一下,这不是宜家吗?然后——我很敏感地看她对面的人。我就在这样一个不适当的时间,不适当的地点,见到了一个让我想见却又不想看见的人。释然的嘴角泛着招牌的微笑,浅浅的。平时释然的这种微笑最是让我沉醉,但是这一刻,我实在不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太温暖,而被照耀的对象却不是我。
  我默默的走过,带着黯淡无光的眼睛,还有一脸的苍白无力。眼角掠过的时候,我隐隐感觉到来自玻璃墙内一个讶意的表情。我飘忽过去,没有迟疑。
我在距离释然和宜家的两百米远的地方蹲下,我再也没有办法向前进。呵,这是什么感觉?怎么会这么痛?
  我打电话给阿左,我说,阿左,出来陪陪我吧。阿左在电话里急呼,奇妙,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二十分钟之后,我看见从TAXI上急匆匆下车的阿左,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抬头看她,她没有说话。我们这样对视着。半响之后,阿左将手伸给我,我看了看,手放进她的手心里,她从地上拉起我的一瞬,我扑进她的怀里,哭了。
  奇妙,是不是——因为——she?阿左顿了顿问我。
  愣一下,我说,我不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只听说过宜家很喜欢她,还没有证实她们在相恋。我看得出她对你不一般的眼神,我想她是爱你的。阿左说。
  阿左,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我想静静,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我捂着头拼命地敲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