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甩棍，随即面色坦然地走过去，坐在了池小强的对面。
旁边穿着汉服的漂亮姑娘立刻为我倒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暗红色的茶水转成一道旋涡，在我面前的杯子里渐渐成型。
“喝。”池小强伸出手掌，指了指我身前的茶水，整个人看上去又绅士又儒雅。
可惜这家伙长得丑，蒜头鼻、厚嘴唇，脸颊上一颗黑痣，还长了一簇长长的毛，无论怎么附弄风雅看上去都很猥琐。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跟着我来这里有什么事？”池小强微笑着，不知从哪摸出一串深棕色的金刚核桃，缠在手心之上慢慢盘了起来。
感觉他已经很努力在营造强大的气场了，似乎想效仿港片里的那些大佬，可惜总是差着一些气质，很像东施效颦。
“你知道的。”我面色平静。
“对，我知道。”池小强点了点头，眼睛微微眯起：“因为我干涉了你在财院的买卖！”
我没说话，知道他还有下文。
“没辙。”果不其然，池小强一边盘着串，一边继续幽幽说道：“我想做大组长，每个对手都想干掉……当然也包括你。”
“停下来。”我淡淡道：“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池小强笑了起来：“怎么个不客气，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也不跟他墨迹，直接摸出甩棍拍在桌上，发出“铛”的一道金石声响，碳钢制的甩棍在灯光下闪着渗人的寒光，把旁边负责泡茶、倒茶的姑娘都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池小强却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拍着桌子，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幽默、最诙谐的一幕。
我的眉头再次微微皱起。
池小强笑了半晌，终于渐渐恢复平静，但还有点余波未完，一边捏着自己的脸，一边忍俊不禁地说：“故意让张秀梅查到我在大学生创业中心，然后把你引到这间茶楼里来……觉得我会怕你这个？”
我没说话，面色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你的想法不错。”池小强叹了口气，才继续说：“暴力，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当初龙门集团起家也是依靠这个……现在虽然少很多了，但也时有发生！想一次性把我打服，以后都不敢和你作对……可惜……”
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可惜，赵文龙说得没错，你的确还是学生思维！”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惋惜我稀薄的阅历，将手里的金刚核桃放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深邃而空远起来。
“只有学生，才想着单挑吧？像我们这种在社会上摸打滚爬了几年的人，只会想着找人来收拾你！”
“噼里啪啦——”
与此同时，楼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至少六七个人正朝二楼奔来！
“单挑，哈哈……”看着桌上的甩棍，池小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跟我们这种老油条根本没得比。做好准备，等打完了，我会问你服了没有。”
池小强幽幽地说着，仿佛已经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些人转眼间就要奔上二楼。
果然是中计了！
我咬着牙，迅速握起桌上的甩棍，“唰”的一声将其挥了出来，暗黑色的狭长棍体散发着幽幽的光。
紧紧抓在手里，进入战备状态，整个人也绷成弓形，准备随时一跃而起，像是埋伏在荒原上的豹。
事已至此，别无办法，只能豁出这条命跟他们拼了。
输人不能输阵！
负责泡茶的汉服美女已经慌了，迅速躲到角落瑟瑟发抖。
“没事，躲到我身后来……都是我的人，我会保护你！”池小强双手插兜，冲美女吹了声口哨，除了那张脸不像男一号，其他一举一动颇有偶像剧男主角的味道。
逼气很浓，仿佛上海滩的大佬。
“你装你妈！”我看不下去了，直接一甩棍抽过去。
“啪——”
池小强年纪轻轻就略显秃头迹象的脑袋迅速呈现出一道血痕。
“你打我干什么？！我的人马上来了，你和他们打啊！”池小强咆哮着，疼得龇牙咧嘴，抓起几张纸巾往头上捂。
鲜血很快浸透几层纸巾。
“老子今天就是被人打死，也要拉你当垫背的！让你挂机，让你不打野，让你抢人头！”我骂了一句，又狠狠一甩棍抽过去。
刚才打王者时受的气，这会儿也一并发泄出来。
这回抽在他脸颊上，又一道血痕显现出来，鲜红的皮肉往外翻开，还有几颗牙齿跳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挂机、不打野、抢人头了！”池小强又捂头又捂脸，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快过来啊，我要被他给打死了！”
我还想抽第三棍，身后响起脚步声，那些人显然已经来了。
迅速转过头去，做出一副凶狠且杀气腾腾的样子来。
有时候气势到位，未必就怕他们人多。
老狼不是说过，人就和狗一样，打趴其中一个，其他的就都跑了！
然而我刚龇起牙齿、扬起眉毛，准备大显一番身手时，整个人就彻底愣住。
对面的六七个人手持刀棍，本来都气势汹汹的，看到我后也愣住了。
因为认识，对面正是“东边一条狗”杜斌麾下的一些人。
凯凯打头，手握一柄钢刀。
接着便是李东等马仔了，手里也都是钢管、镐把等杀伤性武器。
我们两边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想到会是对方。
“上啊！上啊！”池小强捂着头和脸，疼得整个脑袋都扭曲变形了，“愣着干什么，不是说整个云城都能罩得住，就算闹到公安局也不用怕吗……”
“……你要打的人是他啊？”凯凯愣愣地问。
“对啊，咋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池小强放下手，疑惑地看向一众人。
“你说咋了！”李东咆哮着，突然从人群中窜出，直接跳上茶桌一脚踹向池小强。
“咣——”
巨大的脚掌呼啸而出，池小强连人带椅摔翻在地，然而李东仍旧不放过他，又跳下去一番拳打脚踢，还骑在他身上抡圆拳头狂砸了十几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小渔的主意！这个世上只有我能打他！”李东怒斥着，一拳又一拳砸下去，如雨落、如飞花、如流水、如雷击。
“啊啊啊啊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打我啊……你们搞错了是不是……我才是客户啊……我出了钱的……”池小强拼命挣扎着，可惜在孔武有力的李东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卧槽，你他妈别打了！咱就是不接这单买卖，也不能殴打客户啊！”凯凯稍稍愣了一下，李东已经把池小强揍得不像样了。
赶紧上前去拉。
竟然还拉不走，多叫了几个人，才把李东给扯开了。
最后时刻李东又补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说：“敢找人打宋渔，老子要你的命……”
池小强凄惨极了，脸肿得像个猪头，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口鼻喷出来的血溅了一地、一身，看上去就跟快死了差不多。
泡茶的美女仍旧缩在角落不敢动弹，只是整个人似乎更懵了，不明白刚才还满嘴“躲到我身后来，都是我的人，我会保护你”的男主角怎么转眼间就倒地不起了？
既然是这个结果，刚才装那个逼干嘛呢？
拉住李东之后，凯凯赶紧过去扶池小强，勉强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又抓了一把纸巾擦他口鼻的血。
“不好意思啊哥们，你这一单我们不接了……你说你惹他干嘛啊！”凯凯瞥了我一眼，万分感慨地说。
“他……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惹……除了比我长得帅一点……”池小强眼珠发浑，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不好解释……反正你别惹他！我们先走了啊，这是医药费，你去包扎下……订金随后在微信上退你吧。”凯凯往池小强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随即便带着人往包间外面走去。
路过我身边时，凯凯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宋渔，不知道是你……误会一场。”
“……你们也真是的。”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我，现在终于开口：“接单的时候也不打听一下对面是谁？”
“都混到狗哥这个地步了，整个云城99.99%的人还不是随便打？嘿，谁能知道是你，偏偏是那0.01%，这玩意儿上哪说理去！以后肯定问清楚了再来，避免再发生这样的尴尬情况！唉，谁能想到啊！”凯凯讪笑着，跟我道过别后，迅速带人离开现场。
“走了啊小渔！”李东也跟我说了句话。
但是我没理他，只在心里“嗯”了一声。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头破血流的池小强坐在椅子上，面色痴呆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倒茶！”我冲角落里的汉服美女颔了颔首。
汉服美女立刻走过来，继续为我们俩泡起了茶，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我将甩棍合上，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重新坐下来，才慢悠悠说：“怎么样，服了没有？”
第081章
朗朗乾坤、法治社会
花大价钱请来的社会人，却在我面前毕恭毕敬，池小强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他坐在茶桌后，整个人傻愣愣的，半晌都没什么回应，鲜血顺着他的口鼻淌下，又沿着脖子流向锁骨和胸膛。
看得出来打击可真不小。
“……自己去医院吧！财院的买卖，你别再干涉了，否则后果会比现在更惨！”我丢下一句话起身离开了。
换成别人，我还得要点精神损失费，但池小强是一个部门的，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了吧。
回到外贸的宿舍，我也没有干啥，就是躺在床上睡觉。
等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是张秀梅打来的。
“王主任叫咱俩去创业中心一趟……怎么回事？”电话里，张秀梅很是疑惑。
“呵呵，等我一下，马上就过去了。”放下手机，我便开始穿鞋、洗漱，将自己收拾得利落整齐后，又打开柜子拿了两条中华烟。
管建树、丁大志等人之前送的烟快见底了，这个费用要找颜玉珠报销才行。
烟这东西最好是用黑塑料袋包裹，我在宿舍搜了一圈，在马飞床下找到一只，似乎是他装鞋子的。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不是我抽。
我将烟裹好了，一抬头发现马飞床上放着外贸最新发下来的校报，上面竟然用一整版报道了我的事迹和人生经历，写得感人至极、催人泪下。
什么从小父母双亡，一边打工养活自己，一边在学海中遨游，一步一个脚印方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不仅做了外贸的学生会主席，还被龙门集团主动投掷橄榄枝，在内团结同学，在外努力工作，是所有人学习的榜样和目标等等。
再看作者，赫然就是马飞，这家伙做了宣传部的部长后，终于能肆意挥洒自己无处安放的才华了。
文章下面还配了一张我坐在窗边俯瞰校园的照片，应该是马飞偷拍的，还配文说：宋主席心系外贸，夜深了还在思索学生会的发展。
对天发誓，那天我是在看晾在窗户外面的裤衩干了没有！
马飞这张嘴是真能吹啊……
我笑了笑，也没当一回事，放下报纸离开宿舍。
拎着烟走在校园里，却总觉得身后有人影在晃动，回过头去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最终冲着某棵槐树厉声喊道：“出来！”
一个女孩扭扭捏捏地走出来，竟是向影。
为了迎合我的喜好，这姑娘穿了洛丽塔的衣服，一身红白相间的公主裙，还扎了双马尾、戴了白纱巾，肩上挎着一个可爱的兔子包包，下身则是白丝袜和小巧的黑皮鞋。
搭配她那张唇红齿白的脸，真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
“你干嘛呢？”我很无语地问。
“你……你又打架啦……”向影低着头，一张脸又红了，和旁边草丛里的杜鹃花有一拼，就连几只浅黄色的蝴蝶都被她骗过，在她身边萦绕、翩飞。
之前确实跟池小强发生了些冲突，但向影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还能用某个狗逼舍友给她通风报信解释，在茶楼里可就我一个人！
我没有问，知道向影不会说的，也知道她一定藏着某些秘密，只是摇摇头道：“没事，已经解决了……你回去吧！”
“……哦。”向影低着头，转身准备离去。
“哎……”我叫住她，由衷地说了一句：“今天很漂亮。”
向影终于展露出了一些笑颜，“噔噔噔”跑到我的身前，抬起一条套了白丝袜的腿。
“给……给你摸……”向影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声音也像蚊子哼哼似的。
我便伸出手来，在她腿上摸了一把，发自内心地说：“很好，很滑，我很喜欢。”
“嘿嘿……”向影开心地笑了，这才转过头去“噔噔噔”地跑了，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道道柔和的金光。
我也继续朝财院的方向去了。
虽然每次都是开车过去，但财院距离外贸其实不远，也就隔着一条街区，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财院门口的花坛边上，齐恒竟然坐在那里。
我惊讶地走过去，问他在这干嘛？
“不是你让我在这里等着，说下午可以继续卖清洁剂？”齐恒同样一愣。
“……你也太老实了，真在这里等一中午？好歹去吃个饭什么的！”我很无语。
“我吃过饭了。”齐恒指了指旁边的外卖盒子，“和财院的那个姑娘聊了一中午，说我就在门口守着，等不到她就不走了……嘿嘿，这就叫苦肉计，不信她还能坐得住！”
“你真牛逼……”我摇摇头：“你继续守望吧，我去创业中心找王主任……等我消息，随时进去卖清洁剂！”
“好，我不走！”齐恒一边说，一边从花坛里抓了把土，往自己头上和脸上浇了些，眼眶里也微微闪着点点泪光，努力营造出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来。
进了财院，张秀梅从门房走出来。
冲我招了招手：“这里！”
我走过去，说你来得挺快啊！
张秀梅咂着嘴说：“不止是在等你……我发现你们外贸的那个姑娘不咋老实，说在财院门口等我，结果来了一看，就你那个组员在这……这不是骗人吗？”
“呵呵，活该，再让你钓人家，现在被人反钓了吧！”
“唉，人和人之间就不能少点套路、多点真诚吗？她要拉扯，那我就陪着了，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钓鱼高手！”
“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不告诉你！”
我俩一边聊，一边往财院的教工楼方向走去。
“王主任怎么突然让咱俩过去了？认识我不稀奇，怎么还知道你？”张秀梅转入正题。
“嘿嘿，他想干啥，过去就知道了！”我语气轻松，淡定从容。
看我一脸自信，张秀梅也不再多问，直接带我去了大学生创业中心。
敲开门后，便见到了王主任。
他的大名叫王宏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无框的圆形眼镜，穿标准的办公室行政夹克，单看面相就不好惹，身上的官僚气息很浓。
张秀梅叫了声王老师，接着又介绍我，说这就是宋渔。
“王老师好。”我也跟着叫了一声，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他桌上。
王宏义瞥了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任何表情地冲张秀梅说：“你先出去，我和宋渔单独谈谈。”
“好。”张秀梅立刻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我的眉毛微微蹙起，感觉不太对劲。
王宏义没有收烟，也没有让我坐下，一张脸都是冰的。
局势似乎没我想象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