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青玉案 > 第5章
  「六少爷料得真是准,果然发烧了。」
  一只温暖肥胖的大手罩上他额头,严飒昏沉沉地半睁着眼。
  「嬷嬷,他怎么了?」殷晨曦凑近瞧了眼严飒发白的脸。
  「六少说,他让人打伤的口子一直没上药,该是发炎了,恐怕夜里会发烧,老早把药备下给我。」吴嫂担忧地瞅着严飒,别过头,瞪向殷晨曦,「你傻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进庙里。」
  殷晨曦唤来几个兄弟,七手八脚的把严飒抬进庙中。
  人影交错在眼前,严飒恍恍惚惚地、似真似假地听着耳边的对话,依稀又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们下了学堂围住他,七手八脚地押着他往地上扭。
  「小杂种啊,你爹爹是谁呢?来,哥哥帮你涂粉,哥哥替你染黑发!」
  他挣扎,他大骂,他们往他发上抹油,在他粗糙的脸上涂粉,撕破了他的粗布麻衣,他们笑,「大家快看,好个杂种!」
  严飒好冷,冷得直打哆嗦,冷得眼泪都在眼眶里结成冰。
  「来,张口,喝药。」吴嫂哄着他,硬是撬开他紧咬的牙,将药汁灌下去,「把药喝下去就不冷了。」
  吴嫂叹气,「可怜的孩子。」
  严飒记得,他跪在地上求苏夫子时,苏夫子也叹气。苏夫子说:「我不能教你识字,村里的乡公长老不许,孩子你原谅我,我还得为萱儿着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夫子呻吟地喊着,病入膏肓,严飒深夜里顶着霜寒跑遍整个城镇,却无人愿意延医诊治。
  「这是报应啊!」村民说:「谁让你收留了那个杂种!」
  「好热……」严飒无意识地呓语,眼前一下子冒出严府里那些嘲讽戏谑的嘴脸,一下子又是村民的咒骂,他烧得稀里糊涂,烧得五官五觉都融化了般。
  在严府时,他连柴房都没得睡,只能窝在灶角。冬天还好,顶多就是冻得发冷,夏天时才难过,闷热的厨房五味杂陈,恶臭腐朽的,苍蝇飞蚊扑在他脸上,像是要吸他的血般,像是要将他扑进泥地里,随着鱼骨渣滓一起腐烂。
  他恐惧,他害怕自己就这么分解熟烂。他努力的伸出手,却总是什么都抓不住,他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但这次——
  他却捉住了一只沁凉柔润的手。
  是谁?是谁缓慢地将他往上拉?熟悉却又陌生的淡淡香味,盈满他鼻腔。
  是香味,他痛恨的香味!
  但这香味,却又好像没这么痛恨。
  是谁呢?是谁?
  他想紧紧抓牢,他真想「拥有」。严飒只能这么自我安慰着,却又感到极度的痛楚,就像大过年时窝在严府厨房里,那蒸笼里头传来阵阵的糯米糕香味,他饿极了,他想要尝一口,一口就好,但厨房里的姨娘却一脚踢倒他,一口一声地骂着:「呸!你也配!你也配!」
  严飒感觉悲哀,他能抓牢吗?他抓得牢吗?他能拥有吗?他配吗?
  天际还是濛濛的浑沌未明,远处鸡啼一声响过一声。
  破庙中,吴嫂与苏萱睡在唯一的内进小房内,男孩们则排排睡在庙堂厅里。
  穆停尘提着衣摆,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越过睡得直打呼噜的殷晨曦、呈大字型一脚搁在殷晨曦胸口的叶向阳,再跨过缩成小老鼠样睡得香甜的顾旭黎,以及磨牙的石潜光与说梦话的吴小虎。
  然后,便是睡在最内侧的严飒。
  蹲在他身侧,穆停尘拈着一块白色巾帕,轻轻拭去严飒满头的汗。
  严飒睡得直挺挺的,就连在病中也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紧咬着牙根,眉间硬拧,像是受了伤的野兽般。
  他衣衫褴褛,即使裹了被,似乎也难以御寒。穆停尘脱下了外袍,罩在严飒那身破烂的衣服上,再帮他掖紧了被子。
  忽地,轻颤的手指攫住穆停尘伸进被窝的手,穆停尘一愕,严飒双眸微睁,幽碧的眼发出泠泠冷光。
  「……是谁?」模糊不清的低哑嗓音,破碎却带着强烈的防备。
  穆停尘有稍纵的怔仲,只当他是梦话,试图将手抽出,严飒却是握得更紧,他闭了闭眼,似醒非醒的从齿缝发出游丝的嘶语。
  「你……是谁……」
  穆停尘起了玩性,好整以暇地回他,「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我有名字,我叫……严飒……」低烧的喘息让严飒的话语断续,阖上的眼再次奋力睁开,努力锁住眼前模糊的人影,「你是……谁……」
  穆停尘愣了愣,望着那双执着的眼,缓缓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靠在他耳边,小心地压低了声音。
  「你听好啰,我只说一次,我叫……」
  躺在榻上的病人睁了睁眼,仿佛努力提振疲累的精神,但手指却慢慢地松开,穆停尘没抽回手,另一掌覆住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瞳。
  「快睡吧,天还没亮。」
  严飒蠕动着唇瓣,还想再多说,穆停尘轻柔地握了握他被下的指,带着笑意安抚他。
  「睡吧。」
  好似终于安下了心,病人不再蠢动,沉沉地睡去。
  「六少!」早起的吴嫂低呼,看见穆停尘吓了一跳。「六少,您今个儿怎这么早便来了?」
  穆停尘一笑,「嘘。」竖起根手指在噘起的唇前。
  吴嫂点点头,仔细瞅了瞅严飒。
  「出汗啦。」吴嫂放低下声音,「出汗就好,出汗就没事喽!」
  穆停尘视线落在严飒显露在外的肌肤,新烙上的鞭伤下,叠着各式各样的旧伤疤,烫伤、割伤、冻伤,有的结痂,有的落成丑陋的疤痕。
  「好多伤……」穆停尘轻喃,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伤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