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青眼影沉沉 > 第9章
钱美芹顿了顿,讽刺似的说:“你知道我在外面听到什么?这些如果都是真的,你真的是太可怕了!你在陈家白白住了那么多年,连乔其都不肯放过吗?”赵萧君被她的鞭子狠狠的抽中了,瞬间渗出鲜血来。钱美芹鄙夷的说:“陈家从来没有亏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一点人心都没有吗?忘恩负义的东西!”赵萧君心里渗出的血差点没有喷出来。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钱美芹说:“阿姨,我也不想这样,我最怕面对的就是您和陈叔叔,简直怕到了骨子里。”钱美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倒是愣住了。赵萧君正视她的寒冰似的眼睛,凄凉的说:“可是我喜欢他。”
钱美芹愤怒到极点,气的全身打颤,一个巴掌毫不留情的扇过去。赵萧君头偏到一边,一直没有任何动作。钱美芹大声骂:“贱人!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赵萧君任她打骂,嘴角的皮破了,脸面和自尊被羞辱的支离破碎。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用平常说话的语调说:“阿姨,你不相信算了!也难怪你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钱美芹蓦然停下动作,用看怪兽的眼光看着她,觉得她一定是疯了。空气刹那间沉默下来。
半晌,钱美芹出其不意再打了她一个耳光,赵萧君支撑不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她蔑视的说:“赵萧君,不论是什么原因,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说你配不上陈家,就是乔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你怎么这么卑鄙无耻!你简直神经错乱,心理变态,脑子有毛病!”她受不了赵萧君的沉默,仿佛像古老的咒语,让人心惊胆战,愤怒之下说着又要动手。
成微却及时赶来了,面无表情的说:“陈太太,请你自重。”说着弯腰一把扶起跌倒的赵萧君,护在怀里,冷冷嘲讽的说:“陈太太,你似乎搞错了对象,要教训的话也应该教训你那个宝贝儿子!”钱美芹慑于他的威势,甩了甩头发,自然住了手,粗喘着气狠狠的盯着赵萧君。赵萧君阻止要代她出头的成微,垂着脸着说:“阿姨,对不起。我招您打也是应该的。”钱美芹气的铁青着脸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整了整衣服不屑的说:“陈家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发疯去吧!”看了一眼成微,转头离开了。
成微抬起她的脸,用手指一点一点抚摩肿胀的脸庞,既愤怒又心疼,愤怒的是她,心疼的也是她,怒吼:“赵萧君,你还不死心吗?”赵萧君眼神涣散,肝肠寸断,疼痛的几乎失去知觉,身体像被钉在十字架上,日复一日待在上面。成微扳过她的肩,眼中着了火,愤愤的说:“萧君,和我结婚!”
赵萧君像没听到一样,挥手躲开他,喃喃的说:“我该伏侍我妈用药了。”留下化成雕像的成微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病房的门,她叫来护士,没想到主治医生也跟着过来察看情况。她半跪在床边,声音哽咽说:“妈,该用药了。”捋起母亲的袖子,骨瘦如柴,手上全部是一个又一个的针眼,密密麻麻像马蜂窝。她低着头不敢看,眼泪像银河的瀑布垂直而下,却没有一点声息。她母亲伸手摸着她的头发说:“傻孩子,哭什么,这有什么可哭的。”皱着眉似乎疼痛难忍。护士将药物注射进血管,叹气看着她,摇了摇头,用手捅了捅她。她赶紧擦干眼泪,哽着气说:“妈,你好好休息。”药物里加了安神止痛的成分,她母亲很快又闭上眼睛。
护士收拾好用具,首先出去了。医生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招手要她出来,告诉她:“尽管动了手术,情况还是不乐观,癌细胞仍然扩散的很快。我们建议尽快做化疗。”赵萧君现在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微微闭着眼睛抽着气问:“可是我母亲身体吃的消吗?”医生用专业的口吻说:“还是尽快吧。”她只有点头,整个人似乎完全被黑暗吞没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为什么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第二天,赵萧君正伏侍母亲喝水的时候,陈念先来看她,坐在她床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一生一世的重量,最后惟有说:“如英,我们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她母亲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姜如英。她母亲沉默了许久,挤出一个笑容,喘了一口气说:“是呀。你过的还好吧。”陈念先点头:“还不错。可是转眼就老了。”她母亲仿佛勾去无限的往事,眼神黯然,咳嗽了一下,叹气说:“不但是老了——”语气里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唏嘘。才说了几句话,神情十分疲倦,他有些不忍心,立刻站起来说:“如英,你好好休息,我和萧君说说话。”她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赵萧君不敢远离母亲,怕有意外。两个人站在门外,陈念先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惨然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说:“听说还要做化疗?”她点头,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她惟有卑微屈辱的接受下来,心上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陈念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无奈的说:“萧君,你和乔其的事我听说了。”赵萧君咬着唇苦笑,似乎事情还不够坏,还要再添上一笔。陈念先呼出一口气,回忆似的说:“文革的时候,陈家被批判的很厉害,被下放到乡下劳动改造,那个时候你外婆不顾世俗,仗义出手,偷偷帮了我们许多的忙,我总算是活下来了。我和你母亲也可算的上是患难与共。后来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我也回城了。”具体过程怎么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二十多年来没有通过音讯,他没有说,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其中想必另有一段曲折。
陈念先眼神露出伤痛的神色,随即又回过神来,缓缓说:“萧君,乔其只有十八岁,还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他不适合你。即使,即使你们真的有所谓的日久生情,也不会幸福。世俗的眼光第一个将你们杀的灰飞湮灭,何况你们两个年龄还差这么多。乔其还年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他的世界跟你完全不一样,他年轻躁动的一面,你到底知道多少呢?”赵萧君被他的话打出一道永远都抹不去的硬伤,他的话不是刀,是枪,一发又一发的子弹,弹无虚发,完全命中目标。
陈念先叹了口气说:“何况美芹坚决反对,她对你的印象急转直下,根本不可能和平共处。乔其夹在其中,依他的性子,不是离家,便是断绝关系。而我,我也不赞成,我是过来人,萧君,你要相信我,我一点都不看好,你们差距太大了,不论是年龄还是性格。感情不是仅凭冲动就可以的,感情依靠人而存在,而人首先要生活。还有,你母亲想必也不会同意的,你不能不顾她的感受。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们不可能杀了你们。只是不但弄的自己身败名裂,乔其势必和家里反目成仇,断送了一生的前程。而结果——你们不一定能在一起。代价太大了,这又何必呢。”他将所有的厉害关系一一列举出来,不论是哪一点,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也承受不起。陈念先的话句句属实,掷地有声,有理有据,他比钱美芹高出不止多少倍。
赵萧君整个人仿佛被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举目看去,到处都是鬼哭狼嚎,血流成河——此刻,她真想一死了之。陈念先还要继续说:“萧君,趁还来得及,彻底离开吧。”她魂都要炸了,哀求似的哭着说:“请不要再说了。”陈念先从鼻子里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说:“萧君,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母亲。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萧君,相信我,我对你的爱不会比乔其少。”他转身离开了,然后给成微打电话。
赵萧君无声的哭了一会儿,整个人瞬间被挖空了一样。可是不得不抑制透彻心骨的伤痛,推门进去照顾母亲。没想到她母亲居然没有睡,手伸在外面,似乎想起来。她连忙跑过去,说:“妈,怎么了,又痛了?”声音还带着抽泣后的哽咽,又低又哑。她母亲微微叹息了一声,又仰面倒回了床上。赵萧君猜想她大概什么都听见了,再也控制不住,呜咽着抽动肩膀喊了一声:“妈!”然后头是埋在床单上,再也抬不起来,她觉得自己真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母亲叹气:“萧萧,你要好好活着。”她却只是一个劲的抽泣,还拼命压制自己,几乎快憋死过去。她母亲又说:“我是不中用了,只是放不下你和小木,小木还好,有哥哥姐姐,有父亲。可怜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忽然红了眼睛,落下眼泪。赵萧君害怕的哭:“妈,你别说这样的话。”
两人正在抱头痛哭的时候,成微轻轻推门进来,没想到是这个光景,立即又要退出去。她母亲却招手让他进来,示意他坐在旁边。赵萧君哭的泪流满面,见他来了,用袖子随便擦了擦,眼睛又红又痒。他递给她舒适柔软的白手帕,赵萧君当着母亲的面接过来却没有用。
她母亲认真的看着他,累积剩余的力气问:“成先生和萧萧是什么关系?”成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简单朴素的戒指。他有些意兴阑珊的说:“这是我父母遗留下来的,我时常带在身上,可是却从来没有派上用场。”她母亲拉住他的手笑了笑,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又拉住赵萧君的手叹气说:“萧萧,你要抓住自己的幸福。”赵萧君觉得除了哭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现在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看不见,到处都是混沌一片,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连她自己也隐没了,化为夜色里的一部分。她母亲着急起来,急促的喘息起来,催促似的要她答应,连着咳嗽蹦出来一句:“萧萧!”然后又是一口鲜血。赵萧君连忙站起来,不断点头,哭喊着叫:“妈,妈,你怎么了?”成微立即去叫医生。
值班的医生立即过来,动手施救,忙乱了半天,身上插了许多管子才满头大汗的停下来。她母亲悠悠醒转,整个人行销骨立,像是木雕,没有一丝生气。她还在用眼神询问赵萧君,仍然在担心着她。赵萧君为了安慰她,连忙说:“妈,你放心,我会的。”成微走过来揽她在怀里,她也配合的靠上去。她母亲似乎安心了,缓缓闭上眼睛。
医生过来说要换到紧急病房,就近观察,外人不得随便进入。成微拥住情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她说:“走吧。”她稍稍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低泣着说:“成微!”成微忽然捧住她的脸卑微的问:“萧君,你可讨厌我?”她连忙摇头。他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的问:“那你可有一点喜欢我?”她还是点头,见他这个样子,心里蓦地酸痛起来,又接上去说了一句:“不止是一点点。”可是她仍然不爱他。
成微居然有些感动,抱住她喃喃说:“这些喜欢就够了,足够我们和谐的生活在一起。”他送她回去休息,一直看着她睡着才离开。
可是赵萧君第二天一大早被通知去医院的时候,见到的是母亲的尸体。那天是六月六日,高考的第一天。医生告诉她是病人自己拔掉手上的输液管,发现时抢救已无效。赵萧君整个人像踩在太空上,漫不着地的,虚浮的可怕,然后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整个人砰然倒下,倒下之前,她忽然记起了十岁那一年外婆的病逝,和今天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这样就倒在这里长睡不醒,也跟着去了。
自然不会,她只不过因为过度劳累伤痛,暂时晕倒过去罢了。后来的一切总有些模模糊糊,仿佛与己无关似的。成微当天便带着她到民政局,签字盖章,她也是懵懵懂懂的照做了——或许是清醒的也说不定。哎,世上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青眼影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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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与正文无关)
只是闲聊一下而已。
《青眼》更新到现在可以说是暂告一段落了,可是故事显然还没有完——按照李李翔预定的发展的话。
李李翔原来的想法是尽量让故事里的每个人物“极尽其情”,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做好。接下来,不论是乔其执著的爱,或是萧萧自责的爱,又或是成微隐忍的爱,李李翔认为全部都是爱。
他们的爱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还带有某些不可捉摸的宿命。
正如乔其说的有些人之所以放弃,那是因为他们爱的不够深——他在十八岁那年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依然想都没有想过要放弃;而萧萧自己也说她或许是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永远的自责——她的无名指上既然套上了戒指,便有责任和承诺;而成微的感情一开始因为得不到,渐渐的弄假成真,越陷越深,直至卑微隐忍——那种痛苦甚至没有人知道,尽管表面上表现的截然不同。
萧萧当时骑虎难下,濒临绝境,暂时答应了母亲,而她母亲却因此安心的离去,她觉得很大部分是自己的错——因为她和乔其的事情是导火线。母亲的遗愿,加上当时天崩地裂般的景况——本来就压的她垂垂欲坠,何况受此重击。她没有办法——她还是将结婚证书的复印件烧在母亲的灵前,她自己也明白,这样做只是逃离的借口,只是心理安慰,没有任何实质的用处,她太混乱迷茫了。一时脆弱,她已经彻底倒下来了。
成微只是做了他该做的——在那个时候,迟早而已。
等待乔其的是真正的大变——不仅仅只是感情。生活中有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压的你骨骼在一寸寸的碎裂,却是无声的——无人听的见。
时间在流逝,故事依然在进行,到最后总会有一个结局的——或许是暂时或许是永恒。
李李翔希望爱情不是飞蛾扑火,而是凤凰涅?,在灰烬里得到重生。
青眼影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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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听到她母亲去世的消息,陈念先第一个赶来,看着冷冰冰的尸体,脚下一软,忽然趔趄了一下,仿佛受了重击,神情变的悲怆。转过头,不忍再看,似乎难以置信,神情瞬间苍老了许多。赵萧君含泪看着他,自己也是意识混乱,茫然一片,口里心里又苦又痛,像含着黄连,什么都说不出来。成微拥她在怀里,拍着她的肩膀无言的表示安慰。
她母亲似乎走的十分安详,闭着双眼再也不会有尘世的痛苦。陈念先脸上蓦地闪过一种万念俱灰的神情,刻意遗忘的前尘往事一一涌现出来,呼吸猛的急促,额头上冷汗涔涔,一手捂住胸口艰难的吐气,一手撑住床沿,青筋爆出。成微脸色一变,立即叫来医生。赵萧君双手扶住他,惊慌的喊:“叔叔!叔叔!你怎么了?”陈念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轻微的摇了摇头,让她不要担心,脸色白中带灰,十分可怕,张嘴想要说话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念先在医生的帮助下终于喘过一口气,躺在病床上握住萧君的手虚弱的说:“没事,年纪一大,老毛病了,躺一躺就好了。”他让萧君去他车上拿药,然后熟练的抓了一把,连水都不用,就那样吞下去了。医生皱眉叮嘱他好好休息,切不可劳累,尽量保持平稳详和的心情。他这病来的突然,好的也快,拉住萧君的手沉痛的说:“萧君,你母亲就这样走了——”情绪又激动起来,轻咳了两声。赵萧君低着头哽咽说:“叔叔!”陈念先转过头去,闭上眼睛长长的叹息一声,吐出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重量,其中似乎还夹杂有永远不能忘记的遗憾。
赵萧君站在那里想到母亲,想到自己,看着伤痛的他,忍不住低泣出声,低低哀鸣:“叔叔!”成微伸手揽住她,紧紧抱在怀里。陈念先注意到他们手指上的戒指,怔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赵萧君垂着头,哽咽说:“我妈走之前,希望我们在一起,我和成微已经——”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忽然有些恍然,整个人游离在外,仿佛靠不着边似的。成微认真的说:“伯父,我会好好照顾萧君的。”陈念先将他们两个人的手叠放在一起,然后用力握住。
很快便举行了丧事,是由她继父那边主办的。来参加的人基本上和她没有什么关系,都是继父那边的亲戚朋友,对她也不熟悉。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走了,十岁那一年外婆又走了,现在唯一的母亲也走了,天地间只留下孤零零的自己,像空山绝顶上无人走过的石径,荒烟蔓草,杳无踪迹,夕阳如血,是如此的空寂荒凉。
赵萧君看着母亲的遗像,面容瘦削,眼神慈祥,一眨不眨对着她微笑,忽然间肝肠寸断,悲不自胜。一方小小的墓碑,便结束了一个人的一生,何其悲哀!她哭着跪倒在地上,将结婚证书的复印件烧在母亲的墓碑前,到底希望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想让母亲安心吗?还是一种仪式,对过去的自己彻底做一次告别?脑海里浑浑噩噩,整个人空空荡荡,仿佛只剩下衣服架子,被风吹的哗啦啦的响,像是一首凄凉的悲歌。
这么些天,她总有种恍惚的感觉,像在梦里,隐隐约约,似真似假。仿佛什么都记得,又仿佛什么都记不得,灵魂似乎也跟着溜走了一样,只留下躯壳直挺挺站在那里。成微一直陪在她旁边,有条不紊的处理各种事情,没有一丝纰漏,赢得所有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的尊敬,众人自然而然将他们当夫妻看待。
直到成微带着她离开,飞机直入云霄,眼睛无意识的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地面,忽然觉得震惊,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才有一种刚刚从一个可怕的魔魇中走出来的感觉,额角上悠悠的在出汗,浑身湿淋淋的。可是,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回首已是百年身,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旧事凄凉,哪堪再次提及!
她去林晴川那里收拾东西,林晴川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摇头叹气:“你怎么瘦的这么厉害?脸颊都陷下去了,整个人跟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似的,很吓人呀。”她知道她母亲过世的消息,刻意没有提及。只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赵萧君一开始不理她,愣愣的坐在床沿,过了许久才说:“晴川,我要走了。”林晴川有些疑惑的说:“走?你要去哪里?现在你还能去哪里?乖乖在这待着吧!”
赵萧君摇了摇头,忽然挤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勉强,慢慢说:“晴川,我已经和成微结婚了。“林晴川吓的一时失手,手里的瓷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的满地都是。她看着她怔了许久,然后找来扫把,一下一下将碎片扫成一堆,可是就那样搁在路中央,再也不管了。转过头像思考了很久,怀疑的问:“你是说你结婚了?我没有听错?”她点点头,低声说:“我们登记了。”声音像从隔壁的窗户随风传过来,断断续续,语气里禁不住泄露了一丝的黯然。林晴川似乎还反应不过来,盯着她看了半天,只喃喃的说:“这么快?”
赵萧君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晴川——”,眼泪鼻涕像水龙头哗哗的往下流,满腔的苦痛和凄惶,凝咽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逐渐消散在泪水里,剩下的气水氤氲凝聚在一起,却不肯化去。又像孤苦无依,彷徨无助的孩子,做什么错什么,总是不对,总是不合心意。林晴川被她吓的手忙脚乱,推着她连声问:“喂,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成微逼你?”她只是用力的哭,肩膀上像承载着整个世界的忧愁和痛苦。
在林晴川焦急的催促下,她才抽噎着一点一点告诉她,陈乔其母亲的怒不可遏,他父亲的坚决反对,还有自己母亲的自杀。她痛苦的说:“晴川,如果不是因为我和陈乔其的事,我母亲不会这么早去世,或许再等一等就有希望。可是,都是因为我——”林晴川骂她:“这关你什么事!你母亲是不想连累你们!你东想西想这些干什么!想又有什么用!”
她继续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我妈连走的都不安心。她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要我抓住自己的幸福,我答应了,其实那时候我不是真心答应的,只不过哄我母亲安心。我怎么这么可恶!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她才会一心求死,毫无生念。晴川,我,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我妈——”她又“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将所有不安和害怕统统泄露了出来,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责。她认为如果不是她很陈乔其的孽事,她母亲不会这么难过,不会产生自杀的想法。林晴川听的愕然,抱住她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别再怪自己了!你既然已经和他结婚了,你妈也就安心了。她只是一心希望你过的好。”她不停的开解,安慰赵萧林晴川等她哭声渐渐停下来,叹了口气说:“萧君,说实话,你和成微结婚没什么不好。他会对你好,你也会对他好的。就让事情这么结束吧,过去的事多想无益。要像你母亲说的那样,好好的活下去”赵萧君凄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么样呢!林晴川安慰她说:“好了,好了,不要再多想了。”然后又正色说:“萧君,你们既然已经结婚了,就不能再有其他的想法。”赵萧君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她,看见窗户里倒映出自己淡淡的影子,若有似无,似乎随时可以消失。半天,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最后,林晴川还是支支吾吾的问了出来:“你结婚的事,陈乔其,他,他知不知道?”赵萧君身躯一僵,像寒冬腊月里被浇下来的雪水冻住了一样,头发上都是泠泠的雪柱。半天,缓缓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自从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手机早就弃而不用——她不敢捅破心口上包装好的那层纸,至少现在还不敢。林晴川立即噤声,不敢再多话。转开话题,看着她说:“萧君,不论多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总会过去的。什么东西,在时间的打磨下,都会褪去原来的重量。慢慢的,也就淡忘稀薄了。”赵萧君没有回答,心里却轻轻被刀子一点一点划过,裂开一道缝,感觉异常清晰。
陈乔其的手机一回北京就被她母亲没收了。钱美芹瞪着他狠狠的骂:“你再敢胡来,看我不收拾你!这几天安心的去参加考试!不准打电话,也不准接电话!”陈乔其摸摸鼻子,自知理亏,没有反抗,乖乖的复习,足不出户,准备结结实实的打一仗。以防万一,钱美芹将座机也掐断了。
人人重视的高考,他不可能不重视,何况他还答应过萧君要凯旋而归。心无旁骛,自信满满,摩拳擦掌的考了两天,一走出考场,便对站在校门外的钱美芹说:“妈,我要回去。”他打算晚上就走,这个时候的飞机票并不难买。钱美芹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皱眉说:“不行,你还得估分,填志愿呢!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他自然不同意,不满的说:“考都考完了,这些还有什么要紧的。我先回去,过几天再过来估分填志愿也是一样的。”
钱美芹骂:“乔其,你怎么这么任性!你难道没听老师说吗?估分填志愿甚至比考试还重要,你就不能认真一点?”陈乔其不耐烦的说:“妈,我没有不认真。只要有答案,估分在哪里都可以估。填志愿有什么可考虑的,我早就想好了。”钱美芹生气的说:“乔其,你就这个态度对待高考?年年都有高分落榜的人,我不希望因为你的轻忽而成为其中一人。你们中学虽然不是最好的,可是平均每年也有一百二十人进清华,我希望你能成为其中一人。”
陈乔其倔强的说:“我想这只跟分数有关,考都已经考完了,再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妈,我只是回去看看,马上就回来,来回不过两天的时间,什么都来得及。萧君她妈妈病的很严重,我很担心她。”钱美芹脸色一变,她现在非常厌恶听到赵萧君这个名字,沉着脸说:“乔其,你想惹我生气是不是?你瞎掺和进去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她,你是你,你最好分清楚!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哪也不许去!”陈乔其看了她一眼,根本不理会,掉头就走。
钱美芹在后面怒喊:“陈乔其!”陈乔其脚步顿了一顿,并没有走远,回头无奈的喊了一声:“妈!”母子正闹的不愉快的时候,迎面走来他的几个同学,先跟钱美芹礼貌的打了招呼,然后拉住他兴奋的讨论要去哪里狂欢,嘻嘻哈哈,笑闹不断。陈乔其客气的笑说:“不去了,不去了,你们去吧。”一人笑说:“陈乔其,考都考完了,还不去轻松轻松?考傻了吧你。”众人拉住他不放,其中一个又笑说:“陈乔其,你是怕阿姨不同意吗?”陈乔其不等他母亲开口,赶紧说:“不是我不去,我真有事。我马上要回家一趟。”大家以为他家里真有什么事,不好再苦苦相逼,只说:“你这么急回去干吗?你妈不是在这里吗?大家同学一场,多难得呀,还不出去聚聚。”陈乔其笑骂:“什么难得!考完后你们还能飞了不成?还不是都待在北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们还不赶紧快玩去!”
其中一个女生突然说:“陈乔其,你要回家吗?可是老班刚刚下了通知,明天开班会,通知高考估分以及填志愿等具体事项。所有人不得缺席,说有重要事情通知。家长如果能来,最好也一起去。”陈乔其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下的通知?我怎么不知道。”众人忙说:“陈乔其,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知道!你从人间蒸发了吧,怎么活的你!”陈乔其记挂赵萧君,满心的烦躁,皱着眉问:“能不能不去?”其中一个男生嬉皮笑脸的说:“陈乔其,你也太扯了吧!你如果敢不去,我们所有人统统视你为偶像。”钱美芹不满的瞪了陈乔其一眼,对大家笑说:“家长也要去是吗?那我明天和乔其一块去。”众人再笑说了两句便走了。
陈乔其暂时不得不留下来,千方百计从母亲那里要回手机,整个晚上都在给赵萧君打电话,得到的应答全部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心里异常焦虑,连续不断的拨,直到两块电池全部用完,还不死心,开着机充电,隔一段时间便拨一次,隔段时间便拨一次,仍旧没有回应,急着直踢柜子,“砰砰砰”的响。她母亲听见声响,推门进来,问:“怎么还不睡?明天早上还要去学校呢。”他头也不抬,随便应了一声,靠着床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不断猜想赵萧君现在在干什么,难道她母亲的病又加重了?还是因为在医院里所以关了机?今天高考结束,她也没有打电话过来问一下,理智上虽然体谅她,可是感情还是免不了有些埋怨。可是,任凭他怎么想像,也绝对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那步田地。
第二天臭着一张脸,极其不情愿的去开班会。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该说的该注意的不过是老生常谈,可是拖拖拉拉还是说了一个上午。学生都兴趣缺缺,倒是家长们十分重视,讨论来讨论去的,又互相询问,十分活跃。最后班主任又下通知:六月九日来学校拿标准答案,六月十日统一估分,六月十一日填志愿草表,六月十三日集体填正式志愿表,又再三强调,所有人必须到场,家长最好也在一旁共同商讨。六月十五日拿毕业证书。陈乔其听见学校的时间安排,差点没有急疯了,一直在咒骂。他不能理解,不就是填一志愿吗,为什么要拖这么久!估分填志愿对他来说一个小时就可以搞定,可是偏偏在这种关头被绊倒在这里。他有种想炸学校的暴力情绪。
无可奈何,再怎么气也没用,还是不断给赵萧君打电话,连打了三天,一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叹了一口气,心想她手机肯定是被人偷了,气的将自己的手机摔在地上。六月十三号上午填完志愿,下午他便去订飞机票,刷卡的时候小姐很礼貌的说:“先生,您卡上的金额不够。”陈乔其愣住了,说:“不可能呀,我记得这张卡都没怎么用。”可是机器上明显写着,他只得换了一张,结果还是金额不够。身上根本没有带那么多现金,只得悻悻的离开了。跑到自动取款机那里取款,根本取不出来。陈乔其明白过来,十分愤怒。
回到住处,冷冷的对钱美芹说:“妈,您别以为断了我经济就可以控制我,我照样有办法回去。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要您的钱了。”说完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跑到同学家的别墅寄宿去了,顺便订了十四号的火车票,硬座,特快直达。其实很快也可以到。可是这件事彻底让他明白了经济独立的重要性,和几个同学商量着暑假要自己动手做买卖,赚了钱连学费也不用愁了。
六月十四号下午他买了两大碗方便面,正准备上火车的时候,他母亲打电话过来,有些着急的说:“乔其,你现在在哪里?”陈乔其“哼”了一声,准备挂电话。她母亲连声阻止他:“乔其,你快回来!我买了晚上的飞机票,你爸身体不好,病倒了。”陈乔其怔了怔,问:“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钱美芹急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赶着回去吗!你赶紧回来!”陈念先病倒都是几天前的事了,钱美芹听说了赵萧君的事,怕他出意外,赶紧哄着他回来。
陈乔其信以为真,果然回去了。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他们,母子两人当天傍晚便离开了北京。而这个时候赵萧君和成微正迎着夕阳回到了北京。两人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机场擦肩而过。
陈乔其一下飞机,便想着去医院找赵萧君,可是顾念父亲的病,只得焦躁的先回家。一进门就见他父亲好好的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陈念先叫住他:“这么晚了,去哪?”他随口说:“很久没回来了,出去走走。”陈念先看着他,说:“乔其,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陈乔其一刻都等不及,急急忙忙的说:“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已经跨出了客厅。
陈念先提高声音说:“我要跟你说的正是萧君的事。”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父亲,像在对峙。半晌,他在他父亲的对面做坐下来,挺直背脊,准备迎接任何挑战。陈念先看着他,时光仿佛倒流了二十年,不由得长嘘了一口气,慢慢说:“萧君的母亲已经过世了。”陈乔其显然吃了一惊,失声说:“不好!”人已经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萧君这么多天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心里又急又痛,巴不得立刻就飞到她眼前。
陈念先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坐下来,说;“你先听我说完。萧君已经回北京了。”陈乔其呆立在那里,半晌问:“我怎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念先继续说:“乔其,不要再去打扰萧君了。”陈乔其觉得像在听笑话一样,不屑的“哼”了一声,还是转身往外走去。陈念先盯住他沉声说:“她是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这个时候早到北京了。”
陈乔其从头到脚霎时涌过一种冰凉的感觉,萧君她母亲去世了,甚至回北京,为什么都不告诉他。他蓦地反应过来,大声问:“爸!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陈念先没有回答,威严的说:“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暑假到公司里去熟悉业务。”陈乔其冲到楼上拿回自己刚刚带回来的行李,一言不发的就要走。
陈念先挡在他面前,冷着脸说:“给我回去睡觉!”陈乔其倔强的站在那里,仰着下巴说:“不,我要回北京找萧君!”钱美芹在一旁听见他们父子吵起来了,连忙拉住陈乔其说:“乔其!你胡说什么!还不快向你父亲低头认错,赶紧回房歇着!”陈乔其提着行李的右手握的更紧,站在那里岿然不动。陈念先呵斥:“给我回房!”陈乔其咬着牙看了看他和钱美芹,举步就走。
陈念先一拳打下来,他也不躲不避,就站在那里任他打。他这个样子,弄的陈念先火上加油,一脚踹了下去,他踉跄了一下,连连倒退,差点扑倒在地上,身上隐隐作痛,一定伤的不轻。钱美侵连忙抱住他,惊叫:“念先,你要打死他吗!”随即流下眼泪,边哭边骂:“乔其,你要气死你父亲是不是!还不快认错!”陈乔其捡起地上的行李袋,倔强的说:“爸,你打就打吧,我还是要去找萧君!”这下子连钱美芹也在打他,拍着他的脸气愤的说:“乔其,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疯了还是被人下了蛊?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陈乔其昂然站在那里,一字一句的说:“我爱萧君,我一定要去找她。”掷地有声。钱美芹气的甩了他一个巴掌,骂:“乔其!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你才多大!”陈乔其撇过头不看她。她随即又心疼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流着眼泪说:“乔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陈乔其看着她,认真的说:“妈,我已经够大了!”钱美芹突然怒气冲冲的说:“想当年就不该将她留在陈家!”在她观念里,陈家之所以会弄的鸡犬不宁,全部都是赵萧君的错!
陈念先反倒冷静下来,心底忽然涌过一阵哀伤,觉得真是孽债!颓然的坐在沙发上,半晌说:“乔其,你去找萧君能做什么!她是你姐姐。”陈乔其大声反驳:“不是!当然不是!她又不姓陈!我爱她!”陈念先这次倒没有生气,只是反问:“那萧君呢?”陈乔其毫不迟疑的说:“她也爱我,我知道!”然后恳求的看着他们:“爸,妈,你们只要答应让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们的!“陈乔其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他们,尽管是自己的父母。
钱美芹心疼的看着他,又气又怒。陈念先叹气说:“哦!是吗?可是萧君已经和成微登记结婚了。”
屋子里有瞬间的沉寂,陈乔其仿佛丢了魂一样,一时间好像反应不过来,待脑中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之后,大吼一声:“我不相信!”声音听起来像受伤的野兽,久久的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陈念先继续说:“乔其,我没有骗你。你带给萧君太大的压力了。和成微结婚是她母亲的遗愿。成微年轻又有能力,既然肯娶萧君,一定是爱她的。他一定可以照顾好萧君。他们一定会生活的很好。”
陈乔其从小坚持的信仰“砰”的一声彻底崩溃,仿佛整个人一头撞到了海底的冰山,头破血流,凝结成一块又一块的血迹。底下漫无边际,越来越冷,越来越暗,整个世界“哗”一下什么都没有了,重新归于虚无缥缈。等到意识终于浮上海面,再次回到体内,身体像被人剥皮拆骨般疼痛难忍。心似乎被人捅了一刀又一刀,然后放在烈日下暴晒,汩汩的血流出来便凝结成黑红的暗迹。他红着眼,失声大吼大叫:“不!萧君不会的!”差不多疯狂了。
陈念先语重心长的说:“乔其,你如果爱她,不要再去打扰她了。只会带给她更多的困扰。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妻子。”陈乔其发了疯一样,甩手掷出手中的行李包,正好撞上客厅里的电视,“哐啷”一声,打雷般震天响,满地都是碎片,到处飞溅。大家幸好离的远,没有伤到人。钱美芹吓的脸色苍白,怒斥:“乔其,你干什么!”
陈乔其嘶哑着喉咙喊:“没有见到萧君,我是不会死心的!”陈念先真正发怒了,捶着桌子说:“你见到她又怎样!她已经结婚了!”陈乔其瞪着双眼看他,眼睛里含着决绝后的绝望,忽然摇头,坚持说:“我不相信!”扔下父母,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陈念先气的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便向他砸去,怒吼:“你敢走出去试试!”钱美芹眼睁睁看着茶杯径直向他飞过去,捂住嘴大叫:“乔其!”幸好陈念先一时气愤之下,失了准头,茶杯从他左肩上飞了出去,摔在门框上,碎片溅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伤痕。他似乎毫无感觉,背着他们冷冷的说:“就算结了婚又怎样!”顿了顿,继续往外走。
一直走下台阶,直到院子里,立在浓浓的黑暗里,意识才变的清晰,感官分外敏感。似乎听到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停住了。其实离的这么远,又隔了几道门,里面发生什么他根本听不见。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害怕起来,想都不想,连忙又掉头跑了回去。冲进门内,看见陈念先斜着身体从沙发上倒下来,人事不醒。
陈乔其奔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直接往医院里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突发性脑溢血,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青眼影沉沉
正文
第40章
一夜之间整个陈家天崩地裂,浓云惨雾,到处是头破血流撞下的血迹子,惊悚的留在记忆里。钱美芹乍然下遭此重击,颓然倒下,昏迷过去。陈乔其突然间变的像寒风里矗立的石刻雕像,坚挺沉默,惟有熠熠沉着的眼神无畏的迎击着暗夜里沉沉的狂风暴雨——他不得不如此!心里还残存着永远挥之不去的自责和愧疚——全都是因为他,才会弄至今天这样的局面!全都是他的错,悔恨时时嗜血般狠狠咬着他的灵魂和肉体。
陈乔其一手托着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一手扶着悲痛欲绝的母亲,肩上压着整个陈家的重担,心里还沉淀着水深火热般的绝望又虚妄的爱情,他根本没有时间沉溺在不可言说的伤痛里,刹那间天旋地转,乾坤颠倒!简直难以置信,连喘口气想一想的工夫都没有,身上的骨骼似乎被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压的弯曲变形,正嘶哑着喉咙在无声的叫嚣——太过残忍,是这样的悲惨凄凉!
他木然的守着病床上的母亲,眼睛暗的像夜,眸光沉的像海,平静的表面涌动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山崩海啸,可是理智的冰山将一切都压的丝毫不能动弹,冷却了一切的懦弱和任性。钱美芹在药物的帮助下悠悠醒来,眼神空茫的像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心神还残留在惊惧的空隙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握住母亲的手,喊:“妈,你醒了。”声音仍然算的上平静,却沉痛低回,一个字一个字不像说出来,倒像用棒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被迫滚出来。
钱美芹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噩梦,抱住他惨然的说:“乔其!”乔其现在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成了所有的希望,成了她延续的生命。陈乔其像山一样立在她面前,无畏无惧,挡风遮雨。低沉着声音说:“妈,你别伤心,一切还有我呢!”陈乔其立即给父亲生前的信的过的朋友打电话。
他沙哑着声音对一个年约五十,甚有威严的男子喊:“蔡叔叔!”那人用力拍了拍陈乔其,点头说:“不要惊慌。”当他得知陈念先突然去世的消息时,连夜赶了过来。镇定的问:“乔其,你妈妈现在怎么样?”陈乔其停了一停,垂着眼说:“正在里面休息。”他推开病房的门,举步走了进去。钱美芹脸色惨白侧身靠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依然没有反应。
他走近轻轻的喊了一声:“美芹!”钱美芹缓缓转过头,眼神还有些恍然,过了一会儿见是他,黯然的叹了一口气,半天才哽咽说:“蔡中,你来了,念先他——”眼泪像流动的水一样掉在带有消毒水的白色被面上,始终干不了。他默然了一会儿,先说了一番安慰的话。然后招手叫来乔其,一字一句的说:“念先走了,可是陈家还没有倒。”所有人惟有沉默,像暴风雨来前又闷又热的午后,胸口压抑,呼吸不畅,骨骼都要闷断了!
时势同样由不得钱美芹继续悲痛,陈家庞大的家业一下子落到孤儿寡妇的肩上。钱美芹虽然一向是陈念先的左右手,是商场上一对著名的贤伉俪,可是依然压不住公司里突然产生的巨大的骚动。底下的员工人心惶惶,议论纷纷;高层主管居心难测,蠢蠢欲动;外面的人冷眼旁观,想要混水摸鱼。偌大的陈氏忽然间乱成了一锅粥,像捅破了的马蜂窝,纷纷扰扰。人人六神无主,神色惊惶。前后历经两代费尽无数的心血建成的大厦呼喇喇将倾!
陈念先的丧事在蔡中的主持下盛大隆重的举行了。前来追悼的人很多,即使不看死人的面子,也得看蔡中的面子。人人对陈念先的遗体鞠过躬之后,都要上前恭敬的称呼一声:“蔡局长!”蔡中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陈念先的追悼会上,无疑给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敲响警钟,给许多持观望态度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蔡中的鼎立帮助下,陈氏的内乱暂时压制下来,可是依然危机重重,钱美芹再厉害,也掌控不了一切。蔡中深思熟虑之后果断的说:“美芹,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司也一样,目前这个情况,只能暂时由你来接替念先的位置,乔其还太小了,必须磨练一段时间才能服众。”
经过到处奔波游说,用尽了各种关系和手段,又有蔡中等人在背后撑腰,钱美芹终于坐上了陈念先的位置——虽然摇摇欲坠,朝不保夕。而陈乔其跟在母亲及诸多长辈身边不分昼夜,争分夺秒的的学习公司里的一切事物——目前这样的情况,多一天便多一分把握,时间对他来说太宝贵了。陈氏像一艘风雨飘摇的帆船,正处于黑暗前的黎明,夜空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暗淡过——最艰难的时刻,正如乔其。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他肩上扛着的到底有多少东西,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迷茫的抬起头,没有止境的承受下来,根本不清楚会不会压断脊梁骨!
陈乔其伏在办公桌上仔细核对公司内部一项项的资金流动,桌子上是成堆的文件,数据和表格,几乎将人淹没。他这样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的工作了整整六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喝。过了半天,突然掷下笔,按下电话键:“让杨主任过来一下。”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男子象征性敲了敲门不等说话直接走进来,陈乔其站起来,客气的说:“杨主任,请坐。”杨主任语气上虽然客气有礼,却笑着大喇喇的坐下来,手随便搭在沙发扶手上。
陈乔其不动声色,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没有说话。杨主任抬起头问:“什么事?”神色颇有点不耐烦。陈乔其抽出文件,递给他:“这是你们部门这个月的资金去向。”他接在手里随便瞟了一眼,问:“有什么问题吗?”陈乔其忽然沉下眼,却又莫名的笑了笑,笑意仅在嘴角就打住了,根本没有进到眼睛里。缓缓说:“数目有些不对。”颇有一种压迫感。
杨主任下意识的说:“不会吧?”陈乔其指出红笔列出的款项,平静的说:“这两笔款项是怎么回事?”眼神有些冷,像盯住猎物的猎鹰,紧迫逼人。他一开始还不在乎,欺负陈乔其年纪小,刚来公司,什么都不知道,能拿他怎么样!待看见他眼中不同寻常的阴狠,一盆水泠泠的浇在头顶上,才恍惚的颤抖了一下,收拾了轻视之心,坐正身体。拿起文件赶紧翻了翻,垂着眼思索,忽然拍着头说:“我记起来了,前面这笔款项是公司内部的支出,我那里还留了底,您可以看一看。另外一笔大概是和江诚公司合作时的杂项支出。”
陈乔其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斜着眼看了他一下,神情似乎不解,“咦”了一声,问:“大概是?”气势像飞流的瀑布,汹涌而下,办公室里流动着一股沉沉的气压,围绕在周身,不断回荡,到处激打,啪啪啪无声的响着。杨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双目乍然对撞,冷汗涔涔。忽然垂下眼,紧跟着站起来,匆匆的说:“我立即将这个月流动的资金重新整理一份。”陈乔其点点头,恭谦的说:“那就麻烦杨主任了。”其他的话一句也没有说。等他出去后,陈乔其“哐啷”一声站起来,坐椅“砰”的撞倒在地下。
杨主任刚出来就碰见特意等在外面的李主任,笑着问:“找你有什么事?”大家都想知道陈乔其到底怎么样,是年少有为还是不过如此。杨主任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神情却泄露了一切。刚进去时的不屑和出来时的故作镇定,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其中的差别。李主任见他这个样子,双手抱胸,靠在桌子边自言自语:“据说猫和狮子小时侯长的很像。”错把狮子当成猫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么会是猫还是狮子呢?
钱美芹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进来找他的时候,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件,一片狼籍。吓了一跳,不由得问:“乔其,怎么了?”陈乔其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说:“没怎么,心情不好,觉得有点累而已。所以发泄发泄。”钱美芹“哦”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只说:“天黑了,回去吧。今天约了蔡叔叔吃饭。”陈乔其起身装了一大包的文件资料才陪同母亲一起离开了。
驱车来到城中最豪华的酒店,席上除了蔡中夫妇等人还有他们唯一的女儿蔡如舒,见到陈乔其亲热的说:“乔其哥哥,你来了。”陈乔其对大家打了声招呼,自然的在她身边坐下。蔡中起身介绍另外一对夫妇说:“乔其,这是银行的司徒行长,快叫伯父,这是伯母。”又转头笑说:“司徒老弟,这就是老陈的儿子陈乔其,你可要记得提携提携。”司徒协笑说:“哪里哪里,这就是乔其?几年没见,长的这么高大了。”
陈乔其笑说:“司徒伯父,我记得小时侯您还送了一把枪给我呢。”那时候司徒协还只是银行的主任,经常来陈家走动。被他这么一提,猛的想起来,哈哈笑起来,说:“我想起来了,当年老陈老是嘀咕我,说你整天拿着一把美式机关枪跑的不见人影。眨眼间,过去这么多年了,老陈也走了,你也这么大了。”说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又微笑说:“幸好乔其有出息,没有辱了老陈的名声。”蔡中称赞的看了眼乔其,立即接上去笑嘻嘻的说:“司徒老弟,老陈就这么走了,乔其还得靠你帮忙呀。”司徒协连连笑说:“好说好说,一定一定。”一口应承下来。气氛融洽,言笑晏晏。
司徒协的妻子转头对蔡中微笑说:“蔡局长,这是你女儿吧,长的跟一朵花似的。”蔡中有些得意的说:“哪里哪里,头疼着呢。”司徒协打趣说:“外头有多少年轻小伙子排着队,以至于让鼎鼎大名的蔡局长头疼不已?”众人哄然笑起来。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不负所望。
吃完饭司徒协夫妇先离开了,时间还早,蔡如舒精神熠熠,拉着母亲的手提议到附近的商场逛逛再回去。她母亲笑说:“我年纪大了,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经的起折腾。”钱美芹笑说:“小舒要逛的话,让乔其陪你好了。”蔡中点头,笑说:“那让他们年轻人玩去吧。我们几个还是赶紧回家舒舒服服的睡觉。”陈乔其没有异议,送他们几个上车了,才折回来,笑问:“你准备去哪?”
蔡如舒和乔其同年,自小相熟,俏丽活泼,眨着眼睛笑说:“陪我去看电影怎么样?”陈乔其大手一挥说:“走吧。”蔡如舒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歪着头对身边的陈乔其说:“当年你为什么非要去北京念高中?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你说都不说一声,就那样走了。”语气亲昵,颇有几分埋怨的味道。陈乔其一脚忽然踏进路边上的草坪里,怔了怔,瞬间失了神,被强行压抑许久的感情如奔腾而下的潮水突然将他淹没,呼吸逐渐困难。
蔡如舒毫不知情,伸出手连忙拉住他,嗔道:“怎么踩到里面去了。”抬头抱怨说:“这边的路灯怎么又坏了,黑漆漆的,有点暗,什么都看不见。”陈乔其立即跳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笑说:“没事,一不小心就踩了进来。”两个人沿着街道随便走着,到处是流转的灯光,五光十色,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陈乔其在电影院门前停住了,笑说:“这家电影院什么时候改建的?我记得以前破破旧旧的,现在整的跟歌剧院似的。”蔡如舒抿嘴笑了一下,说:“早就改建了,都好几年了,谁叫你不在。”陈乔其随意应一声说“是吗”,然后说:“你不是要看电影吗,就这家怎么样?”蔡如舒看着他笑,点头同意了。
放的是很热闹的一部片子,打打闹闹,轰轰烈烈,故事很有意思。黑暗里,蔡如舒看的低笑出声,转头看陈乔其时,斜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已经沉沉睡去了。她心头猛的闪过一种疼惜的感情,这么吵闹的环境也能睡着,可见真的是很累很累了。将他手上捏着的饮料轻轻抽出来,犹带有暖暖的体温,双手捧在手心里,忽然喝了一口,有些凉,心里却是热的。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偏过头去继续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想咳嗽的时候也拼命压住了。
然而陈乔其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闭上眼睛想起小时侯和萧君来这里看电影时的事情。那个时候还没有包间,长长的椅子,窄窄的通道,昏黄的走廊,差强人意的灯光布景,密密麻麻挤的到处都是人头。窗户的帘幕又厚又重,视线有些模糊,台阶乱七八糟的,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一脚踩了个空。他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随着人群往里走,还比她矮一点点,可是两个人紧紧的靠在一起,喧嚣声中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只听的见彼此的粗重的呼吸声——被人群挤的简直喘不过气来。他喝她喝过的奶茶,同吃一包爆米花,甚至抢她咬了一半的地瓜干。她抢不过,瞪眼看他,脸上的神情忿忿的,表面上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又偏过头去不理他。
吃完了零食,她兴趣缺缺的用衣服垫住头睡着了。他弯下腰装作不经意的扫过她的脸颊,没有一点动静,于是更大胆,伸出舌头偷偷的舔了舔她的嘴唇,上面还有残留有柠檬奶茶的味道,很甜美。荧幕上的扫帚在高空飞来飞去,到处穿梭,惊险至极,像他那个时候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同样的惊险刺激。出来后,他对她说“我喜欢你”,只换来她气冲冲的一句“真是荣幸”。
想到这里,陈乔其忽然睁开眼睛,一个挺身站起来。蔡如舒吓了一跳,问:“你醒了?”他点点头,说:“我去一下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旋开开关,掬起一把水拼命冲脸,额头鬓角的头发全部沾湿了,水珠顺着喉结一直流到衬衫里。镜子里倒映着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他,疯狂的,桀骜不驯的,绝望的,希望的;可是统统被站在外面的他死命掐住了。忽然愤怒的难以控制,对着墙壁用力的捶了一拳,手指立即又红又肿,仿佛断了一样,可是那会儿丝毫没有感觉。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冷静,仿佛真的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电影刚刚打出字幕,他将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微笑说:“看完了?还想去哪里走一走?”蔡如舒迎着他笑:“不了,有点晚了,回去吧。”乔其要送她回去,她婉拒了,抬头看着他说:“你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声音里满是柔情蜜意,像四月春风沉醉的晚上,吹在她身上传到他身上。
晚上洗完澡的时候,陈乔其冷着脸看着镜子里自己,似真似假,完全相像却又完全相反——厌恶之极,痛苦之至。身体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缠绕的死死的,箍的丝毫不能动弹,网的周身全部是尖锐的刺,转个身就扎进身体里,一直穿到心口,露出森森的泛光的针尖。他突然大吼一声:“总有一天会要回来的!”然后退后几步,随手抄起手边的重物,用力砸出去。
后来陈家浴室的玻璃经常换,因为老是被砸的粉碎——当陈乔其不能控制心中强烈的思念和妒忌时。陈家的佣人一开始听到巨大的声响,惨白着脸战战兢兢的立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钱美芹慌慌张张的闯进来,见到翘着腿闲坐在沙发上的陈乔其,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提着的心放下来,小心的问:“乔其,怎么了?”陈乔其甩了甩未干的头发,耸肩说:“没什么,心情不好。”钱美芹悄悄的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替他带上房门。第二天让人换了一块玻璃。
她去咨询心理医生,医生认为他是压力太大,责任太重,所以借这种方法宣泄心中过重的负荷,是一种正常的情绪发泄——尽管暴力一些。可不是吗?他仅仅只有十八岁!可是肩上心上承受的是整个陈家的天和地。后来当陈乔其再砸自己浴室里的玻璃的时候,钱美芹吩咐底下人,不得大惊小怪,任由他砸。砸了再换,换了又砸,渐渐的整个陈家的人习以为常。连换玻璃的师傅也对陈家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一来二去,熟门熟路,陈家上上下下都认识了。
没有过几天,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陈乔其和蔡如舒订婚了。陈氏内部所产生的紊乱冲击暂时缓下来,逐渐朝原先的轨道上滑去。
青眼影沉沉
正文
第41章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这么过下来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偷偷溜进来的时候,赵萧君睁开眼睛,茫然的看了一会儿,思绪有瞬间的停顿,才想起来身在何处。她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了眉心,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有些干燥,为什么一觉醒来却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夜里依稀有梦,人影绰绰,朦胧一片,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是无可奈何的旧人还是似曾相识的往事?
轻微的动静引得身边的人问:“怎么了?”声音还带着初醒后的含糊沙哑,满是慵懒的味道。她打了个哈欠,“天亮了。”声音清晰,不像刚刚才醒的样子,掀开被子就要起来。成微双手按住她,眯着眼睛说:“还早,再躺一躺。”她探手出去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推了推他说:“快起来,要迟到了。”成微咕哝一声:“我是老板,有迟到的权利。”
她笑了下,说:“那你就多睡会儿。”披衣坐起来。成微霸道的拦住她:“你陪我多睡会。”她不为所动,推开他,连声说:“哎,哎,哎!我至少得起来做早餐呀!”成微干脆的说:“不吃了!”她“啪”的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敏捷的跳下床。惹的成微喃喃的嘀咕:“狠心的女人。”
赵萧君站在客厅里怔怔的想不起来该做什么,迷茫了一下,才懒洋洋的走进洗漱间梳洗。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气色有些差。摇了摇头,挺直肩膀,用冷水用力的擦脸,精神才稍稍好一些。
房间里充满清粥的香味,引诱成微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厨房却没有看到人影,立即推开浴室的门,还是没有人。莫名其妙,心有点慌乱,大步穿过客厅,书房,健身房,卧室还是没有。一个箭步冲到阳台上,空荡荡的惟有随风摇摆的衣裳,在灿烂的晨光里跳舞。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大概是阳光太过强烈的缘故。的10
他双手撑在阳台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纯白的云,辽阔无边。伸出手,晨风从指间穿过,了无痕迹,只有手心还残留着瞬间而过的温柔的触感。直到急促的门铃声将他的思绪唤回。赵萧君提着袋子,抱歉的笑了一下,“我忘记带钥匙了,吵醒你了吧?”他的心着了地,逐渐回归到原来的位置。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拥着她往里走。赵萧君边摆碗筷边问:“我买了烧卖和小笼包,你喜不喜欢吃?”他拿着毛巾走出来,说:“我喜欢喝粥。”
赵萧君笑,“盛好了,正放在那里晾呢。”走过去,将他刚才打开的房门一一关上,问:“找什么东西吗?”成微“恩”了一声,说:“我忘记车钥匙放哪了。”赵萧君径直走到客厅的冰箱前,从上面拿下钥匙交给他,“你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找饮料喝,随手搁在上面。”成微心里刹那间涌起一阵强烈的无法用言语传递的感情,忽然喊她:“萧君!”她回身,抬了抬眼睛,“恩?”了一声,用眼神问他。他顿了顿,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笑说:“帮我拿双筷子。”
赵萧君白了他一眼,笑骂:“真是爷们!”还是走到橱柜前,拿了筷子,顺带拿了勺子。
吃饭的时候,赵萧君说:“我今天想去一家公司面试。”成微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想要出去工作?”赵萧君奇怪的看着他:“人本来就应该工作。”成微顿了顿手中的筷子,有些不赞同的说:“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赵萧君疑惑的问:“为什么?那家公司不好?”
成微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巴,“一,又没有经济压力;二,工作太辛苦。你还是多歇一歇。”她不赞同的说:“歇的够久了。我不想一天到晚都窝在家里。”成微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拿起笔记本包和车钥匙,亲了亲她的脸颊,说:“乖,先听我的话。时间到了,我要走了。”赵萧君不满的叫:“成微!”成微转身,直接吻她,封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说:“我是怕你累着,你看你,这段时间瘦了多少。这件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赵萧君有些无奈的看着他离开了,忽然没有胃口,漫不经心的收拾了碗筷。呆窝在沙发里,房子很大,天花板很高,越发显得静。阳光很好,空气很新鲜,可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一大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做,却觉得半点力气都没有。精神萎靡,思绪茫然,生活一下子失去了目标,空虚的可怕。等她无力的抬头,时间已经悄无声息的过去了两个小时。她有些骇然,跳起来冲到穿衣镜前,幸好只是两个小时,不是二十年,她还年轻,无声的吁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黯然失色,憔悴不堪的女人,她决定振作。
找出荷叶镶边式的白色衬衫和膝盖上洗得泛白的牛仔裤,穿上平底的帆布鞋,头发随便扎着,干净清爽了许多。只是涂了涂唇彩,脸色立即显得红润活泼起来。找出许久不用的睫毛膏,微眯着眼睛一下一下刷着,总算变的黑亮有神。心情好转,身轻如云。带上简历就这样出门。
照着报纸上的地址兴冲冲的去面试,结果大失所望。连像样的办公楼都没有,住宅区改成的办公室,一间不算宽大的房间堆了数十台电脑,阳台改建的会客室,工作人员的穿着随意松散。赵萧君心惊胆战,对他们所谓的行业产生怀疑,不敢逗留,匆匆会了面,落荒而逃。
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慢慢走着,刚才的泄气在正午阳光的蒸发下逐渐消失不见。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空虚,挥之不去,残留的缺口怎么都满足不了。像黑洞,无论什么都被吸进去,就连光也不例外。漫无目的,在人群里游荡,有些像游魂,不断的撞到人,不断的道歉,听起来却有气无力,不怎么有诚意,幸亏别人不计较,笑一笑不放在心上。
成微打电话过来问她在哪里。她抬起头转了一圈才说:“在长安街这一带。”他“哦”了一声,说:“怎么会在那里?吃饭了没有?”她才记起来自己连午饭都没有吃,说:“正在找饭馆呢。”成微边盯着电脑边说:“那过来一起吃吧。在碧水云天等你。”挂了电话,赵萧君愣了一会儿,才招手叫出租车。
一路上成微都在打电话催,问她到了没有。她坐直身子朝前看去,说:“正是下班时间,这边有点堵车。”他叮嘱她:“那到了记得给我电话。”她刚推开车门,正翻包找手机的时候,成微已经迎上来说:“进去吧。”两人像情侣一样坐在窗边,成微忽然说:“中午打电话到家里没有人。你今天出去找工作了?”她点头,成微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你既然想要工作,那还是来齐成吧。”她愕然看着他,反射性的摇头:“不去!”成微轻声“哼”了一下,“为什么不去!还怕什么?在外面工作我不放心。”他心中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全感。赵萧君坚决摇头,毫无商量的余地。她不想再踏入齐成一步,以前是羞愧的不敢,现在是恼怒的不愿。那个地方有太多的是非和牵绊,她宁愿绕道而行。
成微有些懊恼的丢下餐巾,说:“我们结婚还没有请客呢,什么时候宴请宴请大家。”成微有意让公司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以澄清她前段时间背负的“恶名”。可是赵萧君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只怕引来更多的口舌,纷纷扰扰,不得清净。默然半晌,没有回答。照理说,结婚请客,这是很应该的事情,可是她却觉得有些难堪。因为放不开,所以才会这样难堪。
成微暗中叹了口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开话题说:“吃饭吧,这事我来办。”气氛有些消沉。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恩”了一声,指着盘子轻声说:“这个菜不错,只是有些辣。要不要尝尝看?”夹了一些给他。成微顺着她的意吃了一口,说:“还不错,下次再要这个菜。”气氛渐渐融洽。
赵萧君现在因为对薪资没有太大的要求,很轻易的在一家新上市但很有前景的公司得到一个职位。她知道成微可能有些不赞同,还是请了林晴川出来吃饭以示庆贺。两个人大热天吃火锅,满头大汗,又嗜辣,一边吐着舌头一边还要吃。林晴川扔下筷子,揩了揩鼻涕,吸着气说:“这家店真够正宗的。”赵萧君也好不到哪里去,红着鼻子眼睛,含糊不清的说:“特意挑的呢,果然够辣。”
林晴川拣了块羊肉扔进碟子里,说:“你干嘛这么急找工作,反正有人养。”赵萧君白了她一眼,吸气说:“我又不是米虫!”林晴川笑:“米虫有什么不好,省心省力。”她一头钻进氤氲的水气里翻土豆片,眼前迷蒙一片,说:“米虫是没什么不好,可是我还是愿意出来自己做一点事。自给自足也没有什么不好是不是。”林晴川呼了口气,握拳,“说的也是。既然是现代女性,就该坚强独立。”赵萧君笑:“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工作比发呆有意思。”
吃了几口,她又笑,说:“你这次带家属回去,家里人怎么说?”林晴川白了她一眼,支吾说:“还能怎么说,就那样呗!”她笑问:“那有没有问什么时候结婚?”林晴川咳嗽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摇头说:“哪有这么快,他现在正考博士呢。”赵萧君问:“那你们两个准备耗到什么时候?”林晴川露出烦恼的神色:“谁知道呢,什么都拿不准。这个世界瞬息万变,感情也一样。”停了一停又说:“大概还得等两年吧,我研究生还没毕业呢。”
她想了想问:“你和成微……,怎么样?”赵萧君突然被冲起的热气烫着了,赶紧望回缩,说:“挺好的。”林晴川看了看她的脸色,很平静,才舒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陈家发生这样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跟你完全没关系。”她愣了下,怔怔的看着林晴川,一脸严肃的问:“陈家发生什么事了?”绝不容她含糊打岔的气势。
林晴川愕然:“你不知道吗?”看她的表情像真的不知道的样子,暗骂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告诉她,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陈念先突发性脑溢血,去世了。”赵萧君手中的筷子一滑,“啪啪”两声掉在桌子底下。她弯下腰,推开厚重的木椅,钻到下面拣起来,忽然全身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蹲了一下,双手撑住桌子角慢慢的站起来,捏住的筷子一时没有拿稳,又掉在地上,搜寻了下,完全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阵无力,直接倒在椅子上。
林晴川有些担心的看着她,“萧君,没事吧?”她咽了好几次口水才说出话来,又干又哑:“什么时候的事?”林晴川想了下:“大概有段时间了。这次回去地方报纸上看到的。”其实她真正看到的不止是这个消息。赵萧君不由自主,脱口而出:“那乔其,乔其——”忽然间失了魂一样,心里一直悬着的一根线突然被闪电给击断了,心口摔成两半,痛的有些麻木,感觉迟钝。
林晴川赶紧说:“放心,放心,陈乔其力挽狂澜于既倒,少年老成,表现出过人的魄力和手段,陈氏安然度过危机。”她垂着头没有说话,林晴川只得继续说:“大家惊讶之余,都夸他年轻有为,将来一定大有成就。放心好了。”她忽然抬起头,面无表情,眼睛没有焦距,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垂首说:“可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是在学校,而不是公司。肩上担着数百员工的重责大任,他怎么……,怎么应付的过来——”
林晴川叹气,“那也没有办法,谁叫他姓陈,有责任扛起来。说实话,这件事,你也不宜多想,没有好处,只会折磨自己。”赵萧君还在那里喃喃自语:“可是,可是乔其,乔其,他,他——”一直重复着这几个字,口齿甚至不清。林晴川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干脆告诉她:“陈乔其已经和省厅蔡局长的女儿订婚了。我回去的时候,报纸上正登着呢。”
她觉得忽然被人狠狠的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头偏到一边,浑身打颤,站立不稳,牙龈都肿了起来——却哼都不敢哼一声。真是活该,难道不是吗!脑海里有一种自残的冲动,可是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万事皆休。她招手叫来服务员,让她重新拿一双筷子。
林晴川小心的说:“萧君——,你还好吧?”她微微点了点头:“恩,吃饭吧。”撕包装好的筷子,一连撕了两次还没有撕开,手在哆嗦,却勉强笑说:“沾了油,手有些打滑。你帮我撕吧。”林晴川伸手接过来,毫不费力就撕开了。她抽出里面的湿巾,一个劲的擦手指,像在做一项重复的机械运动。
林晴川叹了口气,说:“吃饱了的话,我们就走吧。”她笑一笑,摇头,探着身子凑近了去挑熟了的粉丝。她现在浑身溺了水一样,没有一丝力气,脚在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偏偏粉丝这东西又细又滑,怎么都挑不起来,弄的满脸都是水气。突然,眼中积蓄的泪再也忍不住,绿豆大的眼泪直接滑落在汤里,微微有些涟漪。她“啪”的一声重重放下筷子,说:“不吃了,这样吃法,简直要人命。”背过身去拿包,快速的擦了擦眼睛,率先走出去。
回到住处才发现自己又忘记带钥匙了,一手压着门铃,许久都没有人应,知道他人不在。忽然用力拍门,发怒一般,越拍越重,只差拳打脚踢,恨不得狠狠的咬上一口。发泄般重重喘了一脚,“砰”的一声巨响,颓然滑倒在门口,才感觉到脚尖火一般的疼痛,像一路刚从刀尖上踩过来。幸亏她这里住的高,又是独立的一层,没有邻居投诉。不然照她这样敲门,警察都能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