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青眼影沉沉 > 第13章
  她替安安盖好被子,推开窗户看了看,漆黑的一片,又闷又沉,说:“要下雨了。天气变凉了,安安,晚上不要乱掀被子,小心感冒。”坐在他身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响雷,说:“快睡吧,妈妈在这里陪你。”安安忽然爬起来,说:“妈妈,你跟安安一块睡嘛!”赵萧君说:“妈妈现在睡不着,你先睡吧。”安安摇着她的手说:“安安想跟你睡!”赵萧君只好躺下来,抱他在怀里,柔声说:“好了,乖,快睡吧。”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砸到窗户上的雨声,只觉得惶惶然,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心事重重的夜里。
  安安很快便睡着了。她一下又一下深深的吐气,还是睡不着,却不敢乱动,生怕吵醒了他。屋子里留着一盏昏昏的床头灯,照的到处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的。雨势越发急了,窗子上汩汩的流下一股一股的水流,最后汇成一大片洒到阳台外面,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的人心烦意乱,难以成眠。她忽然想起外面的衣服还没有收进来,这么大的风,也不知道又没有吹走。悄悄的爬起来,阳台窗外栏杆上挂着的衣服全部被吹的挤到一边,在风雨里狂乱的扭动,有些变形。
  拉开窗户,风雨猛的灌进来,她被吹的打了个趔趄,秋风秋雨冷冷的扫过来,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踮起脚尖,攀着窗沿,伸长手去拿衣架,漆黑的风雨中忽然有一道强光由远及近——是车灯发出的聚光。暗处看亮处,分外明显,像是成微的车。车子在楼下戛然而止,溅起满地的水花。可是灯却一直亮着,人也没有下来。赵萧君被打的满脸都是雨水,喘了口气,连忙关上了窗户。
  她扶住半身高的窗棂,整个人隐在灯影幢幢的黑暗里,静静的看着楼下的车子,万千思绪,一起涌上心头。突然间心如刀割,眼泪如瀑布,飞流直下,怎么抹都抹不干。他是不是每次半夜回来都停在下面徘徊犹豫?抑或是努力调整忿忿不平的心态?带着悲哀还是伤痛?车子像一座山,没有半点动静。隔着风雨,里面是她,外面是他——都是一样的。赵萧君胸口被突出来的窗沿压的闷疼,却一动不动,一直维持那个姿势,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茫茫然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往这边扫过来,她缩回头,躲进视线不及的角落里。右手被窗户边上的金属拉手狠狠的刮了一下,从手腕的右边一直延伸到食指部位,血立即淡淡的渗出来,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血虫。她漫不经心一点一点擦掉,好像失去了痛觉神经。等到血液好不容易自动凝结了,听到“砰”的一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立即站起来,快步冲进浴室,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过了一会儿,才蒸发不见了。她头发和衣服上溅的到处是水,全身冷的像冰块——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
  用热水哗啦哗啦的冲了许久,估量着他早就回来了。走出来却没有看到他的人,踌躇了一下,倒了杯热咖啡打开书房的门,里面漆黑一片,打开灯,还是没有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咖啡冒出的热气熏的眼睛有些难受,像受了刺激。可是为什么连带喉咙也难受起来。她吐了口气,轻轻的啜了一小口——这么苦的滋味,简直像中药,他竟然喝的惯。可是习惯不就是这样么!
  忽然听到脚步声,连忙背转身,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再转过来的时候,成微已经站在门口,肩头全部湿了,正无言的看着她。她将手中的咖啡轻轻的放在桌上,说:“回来了?淋到雨没?”成微开始没有说话,看了看桌子上放的咖啡,他知道,她不喜欢喝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还好,现在下的不大,没怎么淋到。”明明只是平常之极的普通的对话,从两个人的嘴里说出来,仿佛失了真,变了调,全然不是那个味了。
  明明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是该说清楚的时候了,可是谁也没有打破那层不成禁忌的禁忌——世界上的事有那么简单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相互折磨也有相互折磨的情分。赵萧君最终说出来的话是:“这么晚了,还要不要吃点东西?”成微没有回答,却问:“为什么还没睡?”平时这个时候,她早该睡了,是有话要说吗?他静静等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萧君“恩,恩”了两声,说:“刚哄安安睡着了。”见到他前额滴下来的水珠,说:“你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越过他先走出去了。成微蹦紧的弦惘然的松懈下来,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赵萧君给他拌了炸酱面,他三两下就吃完了,从沙发上拿起笔记本包。赵萧君停住脚步,轻声问:“不睡吗?这么晚了。”他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转身,“有一个投资案要忙,等会儿就睡了。”赵萧君回到主卧室,睁着眼直躺了一夜。成微没有进来,一大早又走了。
  等到报纸上炒的沸沸扬扬的时候,赵萧君才知道他近日为什么这么忙,忙的投资案究竟怎么一回事。她去接安安,在门口等的无聊,随手翻了翻小摊上的报纸。本地一家生活报纸商业刊的标题耸动的写着“齐成投资不当,内部摇摇欲坠”。本来她从来不看金融证券之类的新闻的,因为底下登了成微的照片她才留意到了。她骇然的想怪不得他这些时候忙的焦头烂额。每次问只说“没事,没事”,什么都不肯说。都到这样了还叫没事?看了看日期,都是几天前的报纸了。这家报纸一个星期出一期。
  她手上捏着报纸,却像是握着匕首的刀刃,斩断了神经末梢,什么痛觉都传不过去。报摊的老板皱眉:“小姐,这报纸您买不买?不买的话可别弄皱了。”她“哦”一声,无意识的走开,报纸还拿在手中。老板又叫住她:“小姐,您还没给钱呢!”赵萧君仿佛没听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折回来,仿佛这个时候信息才由耳朵传到大脑里。到处翻皮包,连钱搁哪里了一时都想不起来。最后给了人家一张十块的,转头就走。老板连声说:“小姐,还没找您钱呢!您这是怎么了!”抢着上去将找好的零钱塞给她,她木木的接在手里,也没说谢谢。
  她立在附近的十字路口,红绿灯来回亮了好几次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路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过了许久,她又重新走回来,弯到里面去接安安。一份报纸却有一大叠,手指湿滑滑的,“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拣起来,抽出其中一张,仔细叠好放进皮包的夹层,小心的拉上拉链。然后将其他的胡乱缠成一团,扔进路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照例打电话给成微,他还是说忙,不回来,其他的事什么都没说。抱着头胡思乱想了一整个晚上,双目红肿,没有去上班,送安安出去后,直接打电话给陈乔其。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陈乔其看见她的号码赫然在手机屏幕上奇迹般的显示出来,激动的刚翻开的手机盖又不小心合上了。正懊恼不已,她的电话又打过来:“乔其——,你现在在哪里?”陈乔其心情大好的说:“在机场。”她默然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来:“你要走了?”
  陈乔其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这是她怅然失落下的依依不舍,简直心花怒放,连忙说:“本来是的,不过现在不走了。我马上回去。”等不及她尚留在唇上的解释——幸好还来不及说出来,让陈乔其偷得一路的欢欣陶醉。
  他一路上不断忙着打电话,下指示,车子一停下来,他首先关了机。当他跑着推开咖啡厅的门的时候,赵萧君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她手里捏着那薄薄的一张报纸,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可是上面却在无端的厮杀,上演一出又一出悲欢离合。动不动生离死别,硝烟弥漫,杀人于无形。陈乔其像个孩子一样连跨几步,走到她跟前,热切的喊:“萧君!”他惴惴的以为事情终于落下帷幕。
  赵萧君面容平静,叹了口气说:“乔其,我有事想请你帮忙。”陈乔其愣了一下,随即问:“什么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将报纸放在桌上,陈乔其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她悠悠的问:“你知道这件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慢慢说:“很少有人不知道。可是萧君,你有什么办法?你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连我都没有办法!我个人能动用的资金不会比任何人多多少。”赵萧君的心被戳了一下,陈氏是他的,可是他也是陈氏的一员。惶急的问:“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陈乔其坐正身体:“这是齐成内部的事,便得由他们自己解决。”赵萧君无力的摇头:“乔其,你知道我的想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总要做点什么,兴许就成功了呢。奇迹也不过如此罢了。
  陈乔其反问:“那你想我怎么做?”赵萧君缓缓说:“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我知道你人脉广,暗中可否帮帮忙?”陈乔其皱眉:“萧君,兵败如山倒,商场上的事情也一样。你不是不明白。现在只有银行能帮他,如果加上政府的鼎立支持的话。可是银行家的眼光就像千锤百炼的照妖镜,什么都照的一清二楚。锦上添花可以,但是不是人人都会雪中送炭。”赵萧君心都焦了,干燥枯黄,无一丝生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成微,成微——
  陈乔其看着她痛苦悲伤的表情,又嫉又妒,又恼又恨。“齐成”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过不去!上天嫌他和萧君之间的阻碍还不够多么?帮成微?想都没想过!这本来就只是商场上的事情,不该拖到生活中来。可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萧君,纵然这样,仍然不满,仍然嫉恨。偏过头闷声说:“萧君,给我一个帮他的理由,满意的话我就答应尽量试试。”赵萧君有丝惊喜,想了下,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他是安安的爸爸。”当然,还是她的丈夫——算来算去整整七年,无论如何。
  他按住她的手,用力攥在手心里,气冲冲的说:“萧君,说实话,我巴不得他倒霉落魄,一蹶不振!不过就为了你这个理由,我会尽量试试。这件事到底是我亏欠了他——尽管气的七窍生烟。不过,我也没有把握,我顶多只能活动活动关节,疏通疏通人脉——而且不一定成功。”他总是在她面前妥协。不管她说出什么理由,他都会答应的,为的还不就是她本人么。只要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就行,再恶劣的答案恐怕也得接受下来。只是他和她之间又隔了蓬山一万重。如果说得知安安是他的孩子那是喜从天降,那么这次于他就是飞来横祸。
  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赵萧君看着他,忽然说:“乔其,你真的成了独当一面的人了。”真的是大人了。直到今天她才清楚的意识到。以前虽然总听别人说怎么样怎么样,可是一直只不过听说过,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概念。
可是听在陈乔其耳内,却不是赞扬,他眸光中露出伤痛的神色:“可是为什么这么晚?”如果早一点话,再早一点的话,一切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赵萧君没有回应,心如刀绞,剜出一个大大的缺口。现在,他们是不可能了!其实——他们一直就没有可能过。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她对成微不止是不爱那么简单干脆。或许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爱与不爱。
  两个人无言的走出来的时候,陈乔其忽然抱住她,死都不肯放开。她开始挣扎了一会儿,随即没有反应,淡淡说:“你帮他的话,能不能尽量不让他知道?”陈乔其一把松开手,恨恨的盯着她。为什么出现危机的不是陈氏,而是齐成?他被她的话刺激的怒气冲冲的离开了——还是像小孩。
  赵萧君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打车来到齐成大楼的底下。她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进齐成,这次她也没有想要进去。成微为什么藏着掖着不告诉她,只不过不想让她知道。任何人都可以知道他的难堪,或许单单她不可以,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好了。现在的齐成一定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吧,她也不想进去凑热闹。
  她在对面站了半天,看见齐成几个部门主任匆匆出来,人人脸色仓皇,脚步匆匆。钢筋水泥建成的大楼和往日没有什么分别,一样绚丽夺目,流光溢彩,可是里面到底发生什么样的喜怒哀乐它一概不管。她看着车过了马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快出了这条街,才给成微打电话。
  “喂,下班了吗?”成微的声音仍然平静,没有回答,只问:“怎么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说:“我车子送去保养了,刚办完公司里的事。我现在在你公司附近,就在星巴克附近,旁边有一超市的那个星巴克。你下班了的话,就过来接我一起回去吧。”成微隔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在那先等着。”推开凌乱不堪的办公桌,笔记本也不带,拿了外套就走。众人见他出来,全部噤声,无一人敢说话,连咳嗽都听不见。大家等他走远,才悄悄议论:“齐成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成总倒跟没事似的。”资历长一些的说:“这叫沉着,这才是见过风浪的!你以为成总像你一样没出息!”齐成乱归乱,人心倒还没有离散。
  赵萧君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虽然显得疲惫,表面上非常的镇定,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偏过头问:“回去吗?”尽量也表现的和平常一样。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过车速明显比平常快了许多。在立交桥下赌车的时候,手指不断敲打着方向盘,显得有些不耐烦。赵萧君装作疲累的样子,头向车窗这边歪着,似乎睡着了。
青眼影沉沉
正文

55

  放手,离开
  在转弯的地方,她故意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说:“前面就是‘易初莲花’,冰箱里没菜了。”成微将车子停在超市前面,没有下车的意思。平常的时候他也是在车里等,赵萧君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这次她却说:“哎--,你也下来帮帮手,纵然有推车,也推不到这里。”成微锁了车和她一起进了地下一层的超市。她一边看着冰柜里包装好的肉类蔬菜,一边问:“你想吃什么?”成微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又耐心的问了一遍,他才说:“随便。”这个时候正是栗子上市的时候,她买了许多,准备栗子烧肉。
  经过水产类的时候,成微忽然说:“前几天带安安出去吃饭,他闹着要吃大虾。”去的是肯德基,当然吃不成大虾了。赵萧君拨开冰块,挑选起来,微笑说:“那晚上就做油焖大虾。”他看着出口方向问:“还要买什么?”赵萧君将推车让给他,说:“你先推着,还要去楼上买一些日用品。”逛了一大圈,推车堆的满满的。她又不由自主在化妆品专柜前停了一会儿,成微站在一边等着她,倒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只是一直盯着她的侧影,怔怔的仿佛第一次遇见她。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低眉回首的神态,依然没变;只是心,心还是那样坚持,不曾改变过吗?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她离他是如此遥远。
  他将车停下来,从后车箱拿出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地上,说:“你在这里先等着。”然后将车子开进了公共停车场。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往前走。赵萧君忽然停下脚步,愣愣的看着前面。陈乔其带着安安站在楼道旁等着,他将安安举的高过肩,作势要扔出去,安安却哈哈大笑,尖叫出声,小脸涨的通红,显然十分兴奋。他看见赵萧君,笑嘻嘻的说:“萧君,你总算回来了--”待看见后面的成微,半截话硬生生吞了下去,神情立即变的冷冷的。
  赵萧君看着他和安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成微,脸色变了变,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奇异的尴尬僵硬,像北京冬天的风,呼--呼--哗,嚣张肆虐,吹在脸上,又冷又痛,似乎是无形的耳光,“啪啪啪”的响,血管一寸一寸的裂开。他们几个人仿佛站在深不见底的碧绿的湖水边,摇摇欲坠,稍微失足便有可能掉下去,无助而心悸,茫然又失措。
  还是安安首先打破沉默,坐在乔其肩上挥舞着小手高叫着:“爸爸,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对乔其和成微都是一种刺激性。成微没有应答,乔其慢慢抱下安安,放他在地上。安安挣开乔其的手,往他们这边跑过来。萧君赶紧走上前,蹲下来,抱他在怀里,问:“怎么先回来了,也不等妈妈去接。”声音不大不小,大家都听的清楚。安安无辜的说:“陈叔叔说妈妈忙,就去接我回来了。可是没有钥匙,只好在下面等你回来。”赵萧君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打电话”,终究没有问出口。乔其不过想和孩子多待一会儿。
  赵萧君弯着腰和安安说话,人却有些凄惶,前面是陈乔其,后面是成微。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进退维艰。仿佛在悬空的钢丝上行走,旁边是悬崖绝壁,脚底下是云雾缭绕,望不到底的深渊。陈乔其见不得成微和她们母子在一起的场面,这简直叫他情何以堪!强忍着,控制目光的锁定范围,没有朝成微看过一眼。快步走到萧君面前,眸光沉沉,像多盛了些什么不负重荷的东西,欲语还休。赵萧君因为角度关系,微仰起脸看他,眼神黯然,也没有说话。
  陈乔其本想一走了之,勉受这样的尴尬和痛苦,可是一看见她此刻流露出的熟悉的神情,心弦一颤,终究忍不住,什么都顾不得,伸出手抓住她的右手腕拉她起来。赵萧君不得不跟着起身,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成微,眼神有些惶恐。刚想挣脱的时候,陈乔其冷着声音问:“你右手怎么回事?”赵萧君右手手背被窗户的金属拉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为什么,好的特别慢。她奋力抽回右手,低声说:“没事,没事。你--,你赶紧走吧。”神态有些慌乱。陈乔其忿忿的说:“肉都看的见,还说没事!你到底有没有上药?”语气有些坏,还挑衅的看了眼成微,皱着眉,隐含恼怒和责备。他是如此的心疼赵萧成微听着赵萧君站在那底气不足的解释,垂着头眼睛看着地下,像挨训的学生--仿佛这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和谐而又自然。忽然又疲又累,又倦又怠。他们三个人仿佛围成了一个圈,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割都割不断。而他自己闯破了头都闯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可奈何,魂断神伤,永远被排斥在外面。眼前所有的人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了,顷刻间山长水阔,咫尺天涯。初冬的夕阳转瞬即逝,虚虚的应个景儿,刚刚还看见一轮圆圆的红金球,下一刻就只剩下惨淡惨淡的余晖,和着夜风,凄清寒冷。只短短一刹那,他已经站在另外一个世界--与他们毫不相干,是那样的虚无与渺茫。
  赵萧君没有看陈乔其,只淡淡的说:“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挣开手,牵着安安退后几步,教他说:“安安乖,跟陈--叔--,说再见。”那几个字像刀口的尖,终究说不出来。安安倒是听明白了,立即说:“陈叔叔再见!”摇着双手。陈乔其看着她的目光又苦又涩,里面仿佛充了血。过了好一会儿才拍着安安的肩膀说:“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没有朝成微那边走去,而是直接往前,留给所有人黯然销魂的背影。越走越快,转眼就隐没在无边的暗色里。
  安安摇着赵萧君的手说:“妈妈,陈叔叔走错方向了。”她半晌才说:“没有走错”,随即弯下腰对他说:“叔叔还有事呢。”他宁愿绕这么一个大弯,也不愿正面从他们这边穿过去。赵萧君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怔忪的站了一会儿,才牵着安安的手朝成微这边走过来。提起地上的东西,轻声说:“走吧。”安安拉着成微的手仰起小脸笑嘻嘻的说:“爸爸,你回来了,安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成微隔了半晌才说:“是爸爸不好。”安安张开手要他抱,赵萧君轻声呵斥:“爸爸手上拿着东西呢。”他很兴奋的要帮萧君提东西。
  回去后,萧君进厨房做饭。安安怕成微说,躲进客房去看电视,他现在每天按时收看奥特曼。成微倒在书房的椅子上,灯也不开,独身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烟雾盘旋不去,闪着红光的烟火,夹在手指上仿佛是一朵暗夜中盛开的花,乍隐乍现,诡异难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旧事,有一次他送酒精过敏的萧君回家,半道上下了车,也是这样站在不着边际的黑暗里,连续不断的抽烟。萧君在车里喃喃低语,当时听不出来,以为她头痛难受,忍不住呻吟抱怨。现在重新想起这件事,忽然明白过来,她一直叫的都是“乔其,乔其,乔其……”,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隐忍的很辛苦是吗?讽刺!天大的讽刺!为什么现在又清醒过来了呢!连续不断的呓语--不!简直就是咒语,下了诅咒,贴了封条,他怎么解都解不开!
  前尘往事一开了闸,拦都拦不住,滔滔不绝的流了出来,过滤得周身的空气又沉又重,又湿又凉。他第一次见萧君的时候,她还应该还是个学生吧。想一想,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就这样一晃而过了。可是到底得到了什么呢?痛苦总是多于甜蜜,可是却掩盖不了那仅有的一点暖意,怎么都掩盖不了,不然也撑不了这么许多年--应该继续撑下去么?他和陈乔其在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却互不相让,只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如果没有陈乔其,他和萧君一定可以白头偕老,幸福美满,一定可以的。可是陈乔其一定也这么想的吧。嫉和恨像一条邪恶的毒蛇,在肚子里渐渐养大,慢慢的吞噬你的五脏六腑,令你变的丑陋不堪。
  他闭着眼睛还没有想完,安安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摇着他的腿喊:“爸爸,吃饭了!妈妈做了油焖大虾!”乐颠颠的拉着他出去。赵萧君给安安剥虾壳,老是被戳到,手指尖疼的厉害。成微忙制住她,说:“我来吧。”他经常在外面应酬,吃这些东西是老手了,三下五除二熟练的剥下外壳,手指上只沾了一点汁,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安安一直缠着他,吃的兴高采烈。赵萧君说:“安安,自己吃,爸爸还没吃饭呢!”他没说话,剥了一只大虾放在她碗里。赵萧君仔细咀嚼,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吃完饭,安安说困了,不知道陈乔其又带他上哪了,这么早就吵着要睡觉。赵萧君先带他去洗澡。成微走进卧室,到处翻抽屉,不知道护照放哪去了。转头看见床头和床头柜的缝隙里像有什么东西,用长夹子夹出来一看,却是一张报纸,登载了齐成的危机。旁边还有几个电话号码,写着什么刘政委,崔行长的名字。他忽然坐倒在床上,锥心刺骨,恼羞成怒之外,更多的是难以忍受!最不能忍受她知道,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所以今天才表现的这么异常?她说她的车子送去保养了,可是明明停在车库里!是哀叹?是怜悯?是不忍,是愧疚,还是其他?可是他要这些干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将他蒙在鼓里?失败所带来的挫折颓丧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恼怒之极。
  报纸被他揉捏成纸屑,狠狠的丢在地下。中断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却是近的多了,所以那种痛苦越发清晰澄澈,像灯光倒映下镜子里的人,无一丝遗漏。背叛,嫉恨,卑微,隐忍,蛮横,强暴……好的,坏的,丑陋的,不堪的,全部打回了原形,在里面打着旋来回上演,谁也瞒不了谁,谁也没有让谁好过。忽然有一丝隐隐的痛快,总有人陪着,不是他一个人,不是么?赶紧摇头--真是变态!可是马上又掉下来,摔的灰头土脸,满身伤痕。他想起傍晚时的情景,那种疼痛又重新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无所不在,像是体内本身就存在的一种生命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就此一蹶不振。萧君就像镜子里的影像,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怎么都够不到,永远也进不去。就算撞的头破血流,到头来才发现,影像也随着阻碍的玻璃碎片一起消失了,只留下满室的狼籍和空洞。
  他忽然摔破了床头边桌子上放着的玻璃杯。赵萧君听到声音赶紧进来,疑惑的看着他,慢慢问:“怎么了?”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声:“没事!不注意带下来的。”立即走出去了。赵萧君拿了扫帚进来扫起碎玻璃。
  成微进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一杯白开水,然后递给坐在床上的萧君。她一仰脖喝了,问:“要睡了吗?”成微紧紧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他仿佛有什么很重大的事情要说似的。不由的坐正身体,问:“怎么了?”成微手里把玩着空玻璃杯,手上的青筋却一根根冒了出来。声调却不仅不慢:“萧君,我们结婚也有七年了吧?”赵萧君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默默点头。
  他转动着杯子,忽然又说:“你和陈乔其认识多久了?”赵萧君见他像平常聊天般的语气,也不好紧张兮兮的,尽量放松神情,想了想说:“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认识他那会儿,他才跟安安一般大。仔细算起来,大概有二十年了。”说完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二十年?竟然就有二十年了么?她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乔其的样子,小小的人儿,漂亮的眼睛,倔强的神情--可是一眨眼,就有二十年了吗?时间是怎么过去的?转眼间,她已经老了。那不是很分明的事吗--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了,怎么都去不掉。
  成微没有说话,气氛有些低沉。过了好久他又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学生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爱着他吗?”赵萧君没想到他突然间会问这个问题,惊恐的看着他,吓的简直说不出话来。成微却不肯放弃,径直盯着她看,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赵萧君蠕动嘴唇,仿佛要说什么,溜出来的声音到最后还是吞了回去--她没有回答。叫她怎么回答?这种情况,似乎说什么都是假的。不爱么?他不会相信;爱么?怎么可以这样说!就连不说话也是不妥当的,可是她毫无办法。她头昏沉沉的,眼皮又涩又重。
  成微却是万念俱灰,再无幻想了--可不是幻想吗?存了这么多年的幻想!他想起她半躺在他车里喃喃呼唤陈乔其的画面,红着眼只觉得凄凉,沧海桑田,宇宙洪荒般没有尽头的凄凉!仿佛有一把犀利的剑交到他手上,命令他心狠手辣的斩断眼前的一切。他无力的挥一挥手,像是一种告别的仪式,苍凉而无奈,一切不再回来了!声音疲惫的像是从脚底慢悠悠的钻出来:“我再爱你,也抵不过你们二十年的时间!”赵萧君勉力抬起头看着他,眼角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整个人昏沉的更厉害,甚至说不出话来,眼皮重若千斤。
  他伸出手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缓缓说:“知道一脚一脚踩过来的是什么吗--那是时间,过去了就再也流不回来。二十年!多么可怕!简直像一团死结,一场噩梦,纵然你能醒过来,世界上的事也已经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不可能再有另外一个二十年了。既然这样,我要走了。”一段话像是用铁钉硬生生砸出来的,沉痛无比。赵萧君在失去意识前,隐隐约约记得他说“既然这样,我要走了”,就此昏睡过去。
  成微扶着她睡下来,捋开粘在面颊上的乱发,然后说:“我要去美国,从头开始,全力以赴,重新获得资金和技术上的支持!齐成一定会重振声威的!”齐成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是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尊严。他握紧拳头,像在对天发誓--或者根本就是对着她和他自己!他是麻省理工毕业的,那里有他许多的朋友。齐成的创业也是获得那里的支持。
  赵萧君是完全听不到了,沉睡的时候这么的安静柔顺,似乎此刻完全属于他。他不想再看见她流泪,就因为眼泪,他才记住了她,才牵扯出这么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于是他事先在那杯水里放了两粒安定。既然要走,就要走的干脆决绝,头也不回。不然心肯定会软。可是她还是流泪了,成微头埋进她肩窝里,阵阵痛彻心扉。心里仿佛又动摇了一下,他立即站起来。打开箱子快速收拾东西。
  五年前,她刚从老家回来,他也是这样趁她熟睡时离开的。可是今天,是不会再回来了。一切不再重来。
  赵萧君头晕脑胀的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太阳已经斜穿进窗户了。吓了一跳,自己竟然睡到这么晚!而且一点都不知道!掀开被子总觉得房间里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来回看了一眼,才注意到成微的大衣和箱子不见了。打开衣橱,常穿的衣服也不在。她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回响“既然这样,我要走了。”他声音平静的这样骇人,令她坐立不安。
  重新坐倒在床上,转头看见桌子上压着几张纸,摆放的位置十分醒目。她似有预感,颤巍巍的捏在手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字了,只等她落款。旁边还放了一张便笺,短短几行字“萧君,我走了,去重整齐成,不想再回来了。你要保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安安,我先送他去幼儿园了。”龙飞凤舞的字体,依旧掩藏不了压抑的伤心沉痛。
  她忽然站起来,扔下手里重若千斤的薄纸。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根本没有梳洗,拿起车钥匙飞奔下楼。昨天晚上在他护照里她看见机票了,本来想问他的,可是始终没有机会问出来。只要拼命赶,时间或许还来得及。就这么走了?总要说点什么吧?她此刻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想见到他,哪怕说一句再见也好,就是什么都不说也好,只要再见他一面。此刻,她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青眼影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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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车子从小区里开出来,一路上只觉得有无数的红绿灯,从来没有这么焦躁过。那些横亘的交通灯此刻仿佛成了拦路抢劫的强盗,咄咄逼人,是这么的厌恶,甚至唾弃。心急火燎,正想一鼓作气开过去的时候,黄灯快速闪了下,她只得赶紧踩下刹车,震了一下,车子还是滑了出去。硬生生停在十字路的中间,颇有些心烦意乱,急不可耐的味道。横穿的行人只好从她车边绕道过去。她手指不停的拍打着方向盘,眼睛看了一次又一次头顶上的交通灯,怎么还不变色,怎么还不变色!一秒似乎像一秋般漫长。整整六十秒过后,从车窗里看见右手边的红灯亮了,也不等头顶的绿灯,一踩油门,“唰”的一下冲出去,扬起一阵暖风。
  接下来的街道还是照样的繁忙,隔个半里来路就一个红绿灯,到处是来回穿插的行人,想快都快不了。其实这个时段算还可以的了,若是早上那会儿,大家都赶着上班,半个小时动不了十米。好不容易转上环路,立即踩大油门,从立交桥上飞驰而下。前面一辆私家车横地里忽然改道,不料转弯处另一辆大型货车迎头朝这边开过来。赵萧君吓的魂飞魄散,猛打方向盘。
  “砰”的一声巨响,两辆车子斜撞在一起,私家车被撞到一边差点飞了出去,幸好没有爆炸,可是里面的车主不知道是死是活。赵萧君惨白着脸看着眼皮底下发生的车祸,车子发出尖锐的声音停在路边上,安全带勒的胸口像被人狠狠的劈了一刀,整个人差点从头到尾翻过来。等她回过神来,整片立交桥上已经围的水泄不通,回头一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海,密密麻麻,像在等待审判。警车声,救护车的声音,熟悉而骇人。再加上众人喧嚣嘈杂的感慨议论声,到处在耳边旋转,嗡嗡嗡的什么都理不清。她如坠云雾,跌进万丈深渊。颤抖着双手还想发动油门,交警过来敲她的车门,让她回警署做一下笔录。
  她摇下车窗,颤巍巍的解释:“警察先生,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您能不能让我先走?回头再跟您回警署。这是我的证件,可以先放您那儿。”这里离机场没有多远了。那人先敬了个礼,然后说:“小姐,你是这场事故的目击者,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赵萧君凄惶惨然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不要说手脚,整个身体都是冰凉冰凉的。他劝道:“小姐,刚才你也吓到了吧?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开车,很容易出车祸。眼前就有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赵萧君低头看时间,差点滴出眼泪。为什么总是来不及!只消再看看他的背影也好。轰隆轰隆的声音震的人耳膜生疼,她抬起头,一架飞机像矫健勇猛的雄鹰奋力搏击长空,逐渐升高,逐渐飘远,只留下一团追逐的影子。她大力推开车门,一脚踩空,失了平衡,猛的跌在地上,狼狈不堪。披头散发,手掌上擦破了皮,高跟鞋一歪,脚可能也崴了。她却没什么感觉,无关痛痒似的。
  挣扎着扶着车门站起来,仰起脸,望着逐渐消失的飞机,心跳似乎停止了跳动。他是不是也在上面呢?按时间算,大概是吧。银白色的飞机像天边划然而过的流星,还来不及说再见,就已经远离成烟,渺渺茫茫消失在天之涯,海之角。隔着世界上最宽阔的海洋,所有的一切被无边的距离拉长成线,一端系在这里,一端系在那里,随着飞机的轰鸣声,逐渐变细,细到肉眼再也看不见,最后负荷不了,“嚓”的一声断裂成风中的沙尘,无影无形——再也回不来了!
  她一个站不稳,忽然撞到后视镜上——或许是脚痛,或许是其他地方痛。空气中传来血腥的味道,手心里爬满细细的血痕,像掉落的红色的绒线,还在一点一滴流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纠缠成一团——那是过往的恩怨情仇,此刻的生离死别,以后的咫尺天涯。身体拼命后仰,极力忍住滑落的眼泪。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沉默是离别的笙萧,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是不是这样终究比较好?突如其来的相遇,一言不发的离开,连个照面都不打,真的是五月的晴天忽然闪了电,快的令人难以置信,措手不及。
  她弯腰揪住胸前的衣服,摧心裂肺的疼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忽然间又想起许多许多,山崩地裂般涌到自己眼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是去面试,冷冷的不甚亲切,尊贵骄傲,但他注意到她走错了方向;可是他说他第一次是在东直门的胡同口见到她的,哭的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印象深刻——而她的记忆却隔开了一段空间,换了时间和地点,将前一段的刻骨铭心全然遗忘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她再怎么回忆也记不起来,是不是有些东西再怎么样都会错过?
  七年的时间像一根勒的紧紧的细绳,彼此被勒的鲜血淋漓,骨肉相连。现在这根绳断了,可是伤痕还在——永远都去不掉。就算是伤痕,那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比别处的肌肤更加分明,更加显眼,所以更加难忘。
  旁边的交警见她气色苍白,心神涣散,神情不大对劲,连声问了几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她也木木的没有回答,仿佛没听到似的。站在一边的人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车主,摇头沉声道:“可能受了惊吓,都撞成什么样了,不死也得残废。”那个交警见她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让另外一人开她的车,安排她坐警车回警署去了。
  本来就心力憔悴,再被逼着重新回忆了一遍前不久才发生的血腥残忍的画面,她简直快要疯魔了。姓名,民族,年龄,职业,已婚还是未婚?她顿了半晌,轻声回答已婚——卧室的桌子上尚且摆着离婚协议书,这样的回答何其残忍。终于,对面的警察站起来说:“今天的笔录就到这里。赵小姐,谢谢你的配合。”她踉跄的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
  旁边一个年轻的姑娘一手扶住了她,她呆呆的也没有说谢谢。那姑娘扶她到外面的沙发上休息,她闭着眼睛昏昏欲倒,精神很差。另外几个人轻声商量:“还是让她亲戚朋友过来接她回去吧。血淋淋的车祸,谁看了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开车了。”成微的电话当然打不通,打给林晴川,她却在外地。最后是陈乔其火速赶过来,连声问:“出什么事了?”赵萧君虚弱的说:“没事,出了一起车祸,让我过来做一做笔录。”待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大变,犹有余悸的说:“幸好,幸好,幸好你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劫后余生的是他,其实相当于也是他。
  扶她起来,立刻注意到,问:“撞到脚了吗?还能走吗?”见她一瘸一拐的,手移到她背部,就要打横抱她起来。赵萧君下意识的跳开一步,说:“没关系。”气若游丝,疲惫不堪。陈乔其无奈,只好半提着她下了长长的台阶,替她系好安全带,车子波纹不动的开出去。他本来要先送她去医院的,赵萧君歪着头,有气无力的说:“不了,先送我回去吧。”陈乔其有些奇怪,她今天特别疲倦,那种倦意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是如此的陌生惶恐——因为此刻的她离他像隔了整整一光年。单单目击一场车祸,还不至于让她这样。
  停好车,什么都不说,干脆抱她下车。脊背挺直,脚步沉稳。从她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赵萧君挣扎着要下来。他踢开卧室的门,随便扯了扯被单,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他怎么可能受的了这个地方!赵萧君衣服也不脱,直接躺在床上,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也没有出声。她是如此的疲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但愿醒过来后便发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不过是南柯一梦。不管怎么样,就算老天明天要塌下来,也请让她先用力的睡一觉再说。
  陈乔其一脚踩到地上飞散的纸张,看了眼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她,然后弯腰一张一张拾了起来,重新放到桌上。离开前随意瞄了一眼,然后带上房门出去了。刚要走出客厅,仿佛瞬间醒悟过来似的,推开门一脚冲了进来。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吃惊的瞪着已经不醒人事的赵萧君。他到现在才明白她今天为什么失魂落魄,心神俱碎,是因为这个吗?
  不由自主坐在她床边,拂开她颊边掉落的长发。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皱,意识不清,可是睡的又极其不安稳,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梦,什么不是梦。很痛吗?陈乔其嫉妒的想,有一只手沉重的打了他一下——是他自己的心魔。他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无声的叹了口气,看着天边的白云,忽然悲从中来。慢慢的将离婚协议书摆在她床头,带上门悄悄的走了。以前一直梦想的事,咬牙切齿,痛入心扉,朝思暮想的事,现在成真了,却全然没有欣喜之感。纵然有那么一点希望,看着这个样子的萧君,也觉得悲惨凄凉之至。
  他迎着半下午的阳光走出来,青蓝的天边堆着薄幕似的云,轻飘飘的。时间还早,已经有些凉意了,红红的滑下来,烘烘的照在头顶上。很有些凄凄然的想起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顿了顿,然后转道去接安安。
  路上安安仰起小脸问:“陈叔叔,爸爸说要走了,又出差去了吗?”陈乔其问他:“那他是怎么说的?”安安撇着头看他,说:“爸爸说要走了,让安安要听妈妈的话。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陈乔其回答不上来。过了许久才悠悠的说:“那安安听不听妈妈的话?”安安点头,大声说:“安安一直听妈妈的话。”陈乔其又忐忑不安的接了一句:“那安安愿不愿意听我的话?”安安稍稍想了一下,立即说:“安安除了爸爸妈妈,也听陈叔叔的话。”乔其没有说话,半晌才说:“安安真是聪明。”眼睛盯着前方,认真的开车。
  用安安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正考虑着要不要进去。安安首先摆出主人的样子,拉着他的手说:“叔叔快进来呀。”他也担心萧君有没有好点,虽然有些尴尬,还是换了鞋进来。直接走到卧室门口,举起的手又放下了。轻轻转动门把,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他立即倒退回来,到处搜寻,碰到从浴室出来的赵萧君,刚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滴着水,换了衣服从里面走出来,乍然下见到他,面容平静。脸上大概因为热水的缘故,有了些血色,精神比起中午的时候显然好很多了。她招呼他坐下,神态没有任何的异样。
  赵萧君进厨房倒茶。安安拉着他的手,问:“叔叔,你会不会玩游戏?”拉着他到书房,爬到皮椅上,打开电脑,玩最简单的赛车游戏,毕竟年纪小,老是翻车惨败。陈乔其敲他的头,握住他的手控制摇杆,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很顺利的完成了任务。安安兴奋不已,拉着他不肯放手,玩了一遍又一遍,拖着他不肯出来。陈乔其干脆抱他在怀里,放开手教他怎么玩。赵萧君推开门进来,抚着额头,看着他们两个默然不语。
  她进厨房做饭,心神有些恍惚,累的仿佛连菜刀都拿不动。陈乔其闻到饭菜的香味,抱开安安说:“安安,不玩了。玩了这么久饿不饿?”安安点头,跟着他一起出来。他走到厨房,看了看她的脸色,卷起袖子说:“你既然累了,还是我来吧。”赵萧君摇头,淡淡的说:“不用了,就几个菜而已。你初来乍到的,油盐酱醋放哪都不知道。何况,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陈乔其听到她最后一句话,不悦的皱起眉:“萧君,你说什么!”赵萧君没有说话,推着他出去了。在这里,他不是客人,难道还是主人?
  安安忽然跑进来,仰起小脸说:“妈妈,爸爸回不回来?我想吃炸酱面。”赵萧君愣住了,心口里的伤又不可遏止的痛起来,连忙背过身去装作忙碌的样子,轻声说:“爸爸——,爸爸——”停了停,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说:“爸爸,爸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可能不回来了。安安想吃炸酱面,妈妈给安安做好不好?”安安点头,没有再问成微到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在他心里,成微只不过又出差了,家常便饭而已。
  陈乔其在客厅里陪安安玩。安安跑到自己的房间,搬出一大堆的汽车模型,在客厅里清理出跑道,拿着遥控器,要和乔其比赛。得意洋洋的说:“这是爸爸买给安安的,爸爸一出差就会给安安带很多很多的礼物。”陈乔其勉强笑了下,摸着他的头说:“恩,爸爸很疼安安是不是?”安安点头,随即有些黯然的说:“可是爸爸老出差,不出差也老是要工作。”陈乔其抱他坐在腿上,说:“那以后叔叔陪安安玩好不好?”安安开始很高兴,随后又问:“那叔叔不要工作吗?”陈乔其没有立刻回答,他明天必须回去了。这次因为一个合作案,在北京待了这么久,公司里的事早就堆积如山。想了想认真的说:“那叔叔一有空就陪安安玩好不好?”安安懒洋洋的没有说话,成微也老用这句话敷衍他。不过乔其说的一有空和成微说的一有空又是不一样的。
  赵萧君招呼他们吃饭,给陈乔其盛了米饭,指着桌子上的炒菜让他自己随便吃。然后走到厨房端了一大一小两碗调好的炸酱面出来,说:“安安,快来吃饭,不是老早就说想吃炸酱面吗?”安安跳到椅子上坐好。陈乔其看见她也吃面,愣住了,吃惊的说:“萧君,你不是不吃面的吗?”赵萧君淡淡的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说:“乔其,你还是不吃面吧?”他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她。安安吃的嘴角上沾满了酱,乐呵呵的说:“叔叔,很好吃哦,你要不要尝一尝?”夹了点放到他碗里。他挑起来吃了,觉得——难吃。
  安安又说:“爸爸很喜欢吃,安安也很喜欢吃。叔叔,好不好吃?”陈乔其停下筷子,来回看了她们一眼,艰难的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吃饭,忽然没有什么胃口,还是以前的饭菜,吃起来却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味道了。安安忽然停下筷子叫:“妈妈,我要吃辣椒和生菜!”陈乔其正要给他夹菜,看了看桌子上,然后说:“没有辣椒和生菜,明天让妈妈再做。”安安跳起来笑说:“有啦,在冰箱里。”说着跳下椅子,跑到冰箱前。
  赵萧君站起来打开冰箱,赶他回去坐好。端出一碟子事先调好的辣酱,又拿出另外一个盘子,里面装了两根生的长青椒,半盘子生的生菜和几瓣剥好的生蒜瓣。安安抓起生的辣椒就着辣酱就吃起来,吃的有滋有味。乔其瞪大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手阻止安安,皱眉说:“安安,怎么可以吃生的辣椒?小心消化不良”安安奇怪的看着他,说:“叔叔,你怎么了?也要吃吗?”将盘子里的另外一根辣椒递给他,埋头继续吃,咬一口辣椒吃一口炸酱面。陈乔其转头看萧君,隐隐有些责备的意思,却见她拿着蒜瓣直接放到炸酱面里拌着吃。
  赵萧君用手抓起大片的生菜蘸了酱递给安安,安安就那样吃的津津有味。然后转过头对陈乔其说:“没事,他吃惯了,成微也一直这么吃来着。”成微祖籍虽然在南方,而他本人却是正宗的北方人,吃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传统的习惯,北方人都这么吃来着。她递了一片生菜给他,问:“乔其,你要不要也尝一尝?”陈乔其缓缓摇头,放下筷子,平静的说:“我吃饱了。”
  赵萧君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放下筷子,替安安抹了抹嘴巴说:“安安乖,先去自己的房间玩一会儿。”安安听话的进去了。陈乔其坐正身体,知道她有话要说。赵萧君脸上流动的光泽像突然黯淡下来,整个人窝进木椅里,叹了口气,悠悠的说:“乔其,以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那就这样吧。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累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陈乔其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说出“那就这样吧”这么云淡风清的话来,仿佛看破红尘,出尘入道,就要这么走了,世上的事再也没关系了。爱恨情仇,恩怨痴缠再怎么样,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由得心惊害怕,生怕抓之不及,再也追不到了。一整天的憋屈使他红了眼睛,用尽一生一世的力气嘶哑的问:“萧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有开始,怎么可以‘那就这样吧’?萧君,你不可以这样!”呜呜的声音颤抖不停,害怕到了极点。
  赵萧君闭着眼睛摇头说:“乔其,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又或是一丁点的刺激和折腾,我想我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看着成微的飞机在头顶飞过,当时在想,怎么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说来说去,都是我害了他。还有你,也是我害了你。我不想再害你了。成微走了,带着满身的伤痕走了,我想我也应该换一个新的环境,新的起点。这样对你我,对安安或许都比较好。”
  陈乔其居然溢出眼泪,知道她是真的下定决心了,绝望的看着她,哽咽说:“萧君,你怎么会害了我?有没有害我难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吗?萧君,你离开我才是真正害了我。”又急又怒,又伤又悲问出一句始终不敢问出的话:“萧君,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赵萧君怔忪的看着他,淡淡的说:“乔其,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所以我答应扛下一切和你在一起。后来,是我对不起你。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起你。就算爱你又怎样?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说明世上的事不是有爱就可以的。乔其,我已经累了。”她摇着头,神情凄怆。再多的爱也比不上茫茫不可预料的世事。
青眼影沉沉
正文

57

  陈乔其焦虑的抓紧她的肩,摇着她说:“萧君,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害了我,你只不过爱我,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我到现在还是那句话,萧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该在一起?”赵萧君轻轻挣开,无力的说:“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应不应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再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陈乔其直直的看着她,眼露哀伤的问:“为什么会来不及?发生再多的事,经过再多的岁月,你不还是你吗?我也还是当初的那个我。”赵萧君摇头,低声说:“乔其,我再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我了。我们分开了七年,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而我,我潜移默化中发生的改变,你简直不能够相信。刚才,刚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看我,吃炸酱面,吃生的菜,是不是很吃惊呢?而且这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的改变。而你,彼此相隔了七年,你身上发生的变化亦足以令我震惊。你也不是当年十八岁的你了。如今的你率领整个陈氏意气风发,挥洒如意。今天的你我,不可能再重复昨天的故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可悲之处。世事是如此的变幻莫测,时间是这样的残酷无情。”
  陈乔其的手失望的滑下来,唇色泛白,喃喃的问:“萧君,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重新开始,有什么不可以!”赵萧君还是摇头,缓缓说:“重新再来?谈何容易!这其中发生的事,难道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吗?我母亲的死,陈叔叔的死,陈阿姨的怨恨,还有成微的离开——,这些人这些事,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陈乔其摇晃着她气急败坏的说:“萧君,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神,世上的事你能阻止的了吗?你不要将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担,你没有那么伟大,所以没有必要这么自责。”
  她一手撑住太阳穴,眯着眼说:“有因才有果,这些事不能不说是因我而起。”陈乔其逼她看他,认真的说:“你如果真要这么认为,那么,这些事全部是我整出来的,一切的后果就由我来承担。与你毫不相干。”他一人扛起所有的责任。赵萧君眼睫毛湿润了,嘶哑着喉咙说:“乔其,你不要这样。再追究这些徒然使人痛苦悔恨。不管谁对谁错,谁是谁非,现在已经不大重要了。可悲的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你我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陈乔其听懂了她的话,慢慢站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然后一字一句的说:“萧君,你既然这样说,我也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没有想要重复昨天的故事,我只不过想着重新开始。你说你变了,我也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不可能不变,不变的那才叫悲哀。可是,至少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人,你没有变成别人;我也还是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你的心意。那么,为什么不能慢慢地,慢慢地,一步一步接受你我之间的改变?没有什么是来不及的,只不过一切从头开始罢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赵萧君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倒在椅子上,喘着气说:“可是我现在的心境已经很不一样了!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早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人的心伤痕累累,支离破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那么就这样结束吧。长痛不如短痛,吊着更让人痛苦。你看,我和成微在一起,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当年即使我能冲破阻力,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也未必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结局只怕更加的凄凉。当然是的——那么多的阻力,那么多的仇和恨,那么多的纠葛,再多的爱也不抵事,怎么可能幸福?
  她黯然的停了停,继续说下去:“乔其,就算如你所说,从头开始好了,那也不是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前面还不是照旧有龙潭虎穴,刀光剑影。年轻人可以不怕,勇往直前;可是我不行了,我的半生都过去了。纵然我用尽全身力气,只换来半生的回忆,我也认了。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回忆里有眼泪,有汗水,有鲜血,有破碎的心,甚至有人命,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现在疲惫不堪,极度疲倦,很累很累——”她话锋一转:“乔其,二十年来,你的心固步自封在我身上。对其他人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应该睁开眼睛仔细看一看了。幸好你还算年轻,大概还来得及。人生没有另外一个二十年了,谁都经不起。”
  陈乔其这次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大声咆哮,静静的看着她:“萧君,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因为爱你,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孩子,所以也没有所谓的年轻之说。我的心亘古不变的系在你的手心里,很早以前就上了锁,我自己上的,而钥匙,毫无例外是你的爱。你说再一个二十年,谁都经不起。可是我不是的,二十年算什么,我有一生的时间。”他有一生的时间跟她耗。
  赵萧君惊愕的抬起头,脸上涌现烦疲累的神色,深深的吐了一口气,然后说:“乔其,不要再这样,不要逼我——”陈乔其快速打断她:“萧君,我知道,我不会逼你了。以前年轻,不知道物极必反,刚过易折的道理,所以才一步一步逼的你嫁给了成微。现在,我当然不会再这样了。你说你累了,那你就好好休息;你说你烦了,那我就不来打扰你;你说你要一个人静静,那你就仔细的想一想。不论你要做什么,我全部赞同。纵然你不再爱我了,我也会想尽办法让你重新再爱上我。萧君,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给你的只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而已。”
  他说完这些,拉起她的右手,礼貌性的吻了吻,然后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在这里,只会使你心里添堵。我明天就要离开北京了。”赵萧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泄露其他的表情,也没有说话。他暗中叹了口气,说:“那我走了。”然后又加上一句:“跟安安打声招呼吧。”赵萧君进去抱着安安出来。安安摇着小手,一直说:“叔叔再见,下次一定要再来陪安安打游戏哦。”陈乔其点头,揉着他的小脸,暗中使了使眼色。安安立即会意,拉着赵萧君的手说:“妈妈,下次再请陈叔叔到家里来好不好?”赵萧君没有回答,只说:“好了,好了,安安,叔叔该走了。”
  陈乔其离开前还对她笑了笑,说:“那你自己注意点,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见到她淡淡的脸色,立即转了口风,又加了一句:“当然,打给林晴川也是一样的。”今天就是林晴川打电话告诉他萧君在警署的。然后放心的走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萧君,成微到底在她的心上刻下了痕迹。哎……事到如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想通了,也就没有什么了。何况成微,成微亦不过是一个有运无份的人。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既然爱萧君,就应该爱每一个阶段的她,以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不论是完整的还是不完整的——至少她也还爱着他,这已经足够了。还有,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们难道还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这样吧”,然后走开?完全不可能嘛。萧君是累糊涂了。
  赵萧君不是累糊涂了,而是累的再也乐观不起来,心如死灰。半生过去了,记忆里涌上那么多阴惨离奇的事,真叫人难以相信。她抱着安安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也不敢关灯。头顶的天花板在寂寂的黑夜里显得分外的高,昏黄的灯光撒下来好像多了一层凄凉的味道。底下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影,静静的矗立着,像蛰伏不动的野兽,仿佛随时可以跳起来。她有些心境胆颤,从来没有觉得这间卧室是如此的空旷难耐。
  安安伏在她怀里安静的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的吹到她身上,她不自觉的搂紧了他。现在她只有他了,幸好还有他,不然真的是了无生趣,无牵无挂。她转过头看见挂钩上还挂着成微的领带,孤孤单单的垂下来,沉稳而落寞,忽然泪水潸然而下。这个地方到处充斥着他的气息,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七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终究不是镜花水月,说没有就没有的。她的心再次被撕裂开来,像是最后的祭奠,感觉分外的清晰。这个地方,她想她再也待不下去了。睹物思人,都到这个地步了,也没有任何必要了。
  她首先辞了职。公司的领导一再挽留她,并答应她如果留下来的话,升她做北京地区的副总裁。她婉言谢绝了,做领导的大多都对即将离开的员工这么惋惜的说。七年的职业生涯,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每天的公事应酬,此刻也厌倦了。她现在哪里还有那个心力与别人周旋纠缠,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办好离职手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物是人非,说的再好也没有了!整整七年——,度过了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没有另外一个七年了!如今她不再年轻,世界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样儿了。
  她正凄惶的站在客厅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林晴川红肿着双眼来找她。赵萧君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低着头没有回答,先说:“你前几天怎么到警察局里去了?没出什么大事吧。”提到这件事,赵萧君又想起那天始终没有再见一面的成微,心情愈发低沉,勉强说:“没什么事,出了一起车祸,正好在旁边,让做一做笔录。”她点了点头,整个人魂不守舍,茫然失措。赵萧君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样子,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林晴川突然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赵萧君任由她尽情的发泄,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无言的安慰。她哭的声嘶力竭,颤抖着身体不断的抽泣,声音渐渐的低下来,心底却更加沉重,终于哽咽的说:“萧君,我——我离婚了!”赵萧君先是吃惊的看着她,随即一真浓重的悲哀席卷而来。以前就开玩笑的说过,两个人之所以这么要好,大概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系。没想到到今天,真的一语成谶。
  她没有问林晴川为什么离婚。林晴川的先生张乐天是材料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林晴川本人也是大学部的讲师,顺带做一些研究性的课题,而且又生了个白胖小子。俩人在大学时代就在交往了,同甘共苦,守的云开见月明,好不容易开花结果,照理说,生活应该美满幸福才是。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又知道多少呢!像她和成微,表面上郎才女貌,事业有成,别人看在眼里不也合该是一对恩爱缠绵的夫妻吗?可是实际上呢?她只觉得世界上到处在上演凄惨的悲剧,一出又一出,全在她眼面前,简直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晴川似乎也不想再提离婚的事,只说想在她这里住几天,问方不方便。赵萧君点头,叹了口气默然不语。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林晴川平静的告诉她:“是他主动要求离婚的。他,他自己承认在外面有了女人,求我放他一条生路。十来年的感情竟然比不过一个陌生的女人,这婚姻还要来干什么!”眼泪顺着鬓发流到枕头上,濡湿了一大片。随后恨恨的说:“抛妻弃子,就为了所谓的爱情!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下场!离了婚就当真舒心宽敞了!我看着呢!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甜蜜的真爱!我等着看他怎么收场呢!”
  赵萧君替她擦干脸上的眼泪,问:“那你恨他吗?”林晴川冷笑一声:“恨?他也配!”过了好一会儿,又哽咽出声:“当然恨!恨到骨髓里,恨到永远不原谅,永远不想再见到他!”赵萧君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用被子捂住头,憋的再也受不了,然后一把掀开被子,爬起来喝水,慢慢说:“我就不相信,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离了次把婚还能活不下去!如今这个年头,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萧君,你看着吧,我才不是哀哀戚戚的下堂妇。这个世界谁少了谁还当真活不下去么!”说着说着眼睛里又涌出泪水。
  赵萧君告诉她成微留下离婚协议书走了,而她自己也辞了工作。林晴川吃惊过后,嘲讽的说:“这个世界,似乎人人都要离一次婚才学的乖。难道这就是愚蠢所付出的代价吗?”当然是愚蠢的——感情上的傻子。赵萧君这些天压抑的悲痛翻江倒海般倾泻而出,对着她,两个人抱头痛哭,互相舔抚着对方的伤口。用尽力气宣泄之后,林晴川问她将来的打算。
  她瑟缩着肩膀说:“这个房子我不想再住了,就连北京,也不想再待了。到处都是痛苦的回忆,看一次痛一次,还不如离开的好。换个新的地方或许会有新的开始。”林晴川手搭在她肩上,叹了口气徐徐的说:“这个地方,我也不想再待了。我想回家,我妈年纪也大了,正好带孩子回去看看她。”又说:“不如你也跟我一块回去吧。就住我家,当散散心也很好。总比留在这里见景伤情要强。”赵萧君忽然也想起自己的母亲,一阵心酸,无声的痛楚蔓延开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去坟上拜祭拜祭。
  林晴川在她这里养了几天心口里的伤,然后一脸坚毅的回去处理剩余的事情。赵萧君将外面摆放的碗碟之类的物件全部放进柜子里,桌子和流理台用白布罩上,床单被罩全部收了起来,天花板上挂的装饰物也搬来梯子取下来,短期内是不打算回来了。安安仰起小脸问:“妈妈,我们要到哪里去?”赵萧君抱起他,亲着他的额头说:“妈妈带你去晴姨家住两天好不好?”安安问:“那小风去不去?”小风是林晴川的儿子,才两岁,走起路来跑的时候居多,摇摇晃晃,不是跌倒就是撞倒。林晴川曾经叹气,说是怀孩子的时候吸了太多的化学气体导致孩子的骨骼有点软。安安两岁的时候稳稳的站在那里提的起一大桶食用油。独生子女大都有些寂寞,很自然的喜欢和同龄人玩。
  收拾妥当,她们两对母子开车回去。她和林晴川轮流开车,两个小孩子坐在后面玩电动汽车。不知道为什么,小风“哇哇哇”的大声哭起来。赵萧君转过身子批评说:“安安!不许欺负弟弟!”安安倔着小脸不屑的说:“谁欺负他了!”把手上的汽车往地上一抛,嚷嚷着说:“妈妈,我要跟你一起坐。”赵萧君瞪着他,抱起小风哄着说:“小风乖,不哭,不哭,阿姨给你吃巧克力好不好?”弯着腰在脚底下的塑料袋里翻找。安安见她抱着小风,大概是嫉妒了,扯着她的手来回磨蹭,嘴里一直叫着:“妈妈!妈妈!我也要抱!”小风受了惊吓,哭的不休不止。林晴川眼睛盯着路的前方,声音焦急的传过来:“小风,怎么了?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赵萧君让她停车。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安安从后排要爬到副驾驶座上,嘟着嘴说:“妈妈,我要坐你旁边。”赵萧君简直拿他没有办法,只得伸出手将他抱过来坐好,系上安全带叮嘱:“等一下要乖乖的,不许乱动知不知道?”他郑重其事的点头。车子沿着国道一路南下,一路上除了气闷还是气闷,又困又累。幸好有两个孩子在一旁闹,旅途不至于太寂寞难耐。
  路上停在一家餐管里吃饭。安安手里拿着一根香蕉问小风:“你要不要吃?”两个孩子算是和好了。小风伸手要拿,他先剥了皮才递给他,说:“你怎么那么爱哭!”赵萧君在一边看的又气又笑,说:“安安,弟弟小呢,你得让着他点。”安安头也不抬的说:“我这不是让着他嘛!”林晴川在一旁啧啧的说:“萧君,你这孩子到底像谁!小小年纪鬼精灵一个!哪像孩子,简直就一小大人。”赵萧君笑一笑,暗中却叹了一口气。
  光秃秃的茫茫平原过去后,空气逐渐湿润,河流湖泊多了起来。虽然是冬天,路上的杂草犹有绿色,远山近水,泥土湿漉漉的,空气潮湿清新,湿凉湿凉的,突然有些不适应。到处都看的见渠沟,缓缓流动的水流下面还看的见经冬的水草。偶尔有紫云英在风中招摇摆动,一大片一大片,又是另外一番景像。仿佛转个弯,突然见柳暗花明,一切都变的明媚柔和起来。整整开了十多个小时,到林晴川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两个小孩全部倒在车上睡着了。她们两个大人开了这么久的车,踉跄的走下来,早就累的不行,倒头就睡。
青眼影沉沉
正文

58

  林晴川的家位于郊区,是独门独户的小楼,很有几分别墅的味道。地点虽然有些偏僻,环境却很好,景色宜人,清幽宁静。周围是一大片还来不及开发的空地,道路修的四通八达,交通很方便。可是周围却是光秃秃的荒草野树,水沟池塘,泥地沙田,倒像是江南的乡村,小桥流水人家。这可乐坏了安安,整天东奔西跑,捣蛋调皮,什么人都不怕,像出了金丝笼的鸟儿,快活的不行,玩的乐不思蜀,在北京哪有这么大的地儿任他撒野闹腾。
  安安撒腿儿在前面蹦跳,赵萧君跟在后面连忙喊住他:“安安,跑慢点,路上滑,小心跌倒。”安安远远的站住了,招着小手拼命喘气,不断的催促:“妈妈,你快点!”林晴川抱着小风,赵萧君提着渔具在后面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的走着。她们见天气实在好,便商量着出来钓鱼。正好离林晴川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口野生的池塘,也没有人管。她们也不管里面有没有鱼,反正是消遣。
  安安一听见出去钓鱼,兴奋的不行,一大早就吵着出来,连饭也不肯好好的吃。在北京他只见过养在鱼缸里的各色金鱼,摇着尾巴死气沉沉的游动,隔一段时间死一条,隔一段时间又死一条,哪里见过池塘,更不用说钓鱼了。沿着斜坡走下大道,转上有些湿的羊肠小径,道路两旁还残留着枯萎的灌木野草,不远处就有一条长长的沟渠,大人一脚就能跨过去,水清清浅浅的流动,看的见底下的沙石。安安指着沟渠的入口处兴奋的大叫:“妈妈,快来看,这里有鱼!有好多鱼!”赵萧君探头过去,忍不住笑出声,那雨连鱼苗都称不上,就跟蝌蚪差不多大,稀稀落落才两三条,已经把安安兴奋成这个样子了。
  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坎,底下有水流过去。赵萧君抱着他要跨过去,他挣扎着下来,跑到跟前,憋着小脸说:“妈妈。你看我的!”双脚一蹦,就跳过去了。大概因为紧张,人虽过去了,还冲冲冲的往前跌了几步才停下来。赵萧君在一边笑,林晴川说:“安安,你行呀!什么时候这么勇敢了?”安安仰着头,得意的不行。小风见了,在林晴川的怀里扭来扭去,也要下来。
  那池塘不过一亩见方,映着水草,倒是碧绿碧绿的,不知道到底深不深。旁边有几株柳树,被虫蛀的厉害,长的不好,形状也难看。荆棘蔓草圈的到处都是,道路不平整,很难走。她们围着池塘走了一圈,大人小孩累的气喘吁吁,总算拣了个平整些的地方,安置鱼竿。赵萧君从袋子里拿出桌布拣了干净的地方铺好,对安安说:“安安,乖乖坐在这里陪小风玩。”安安人虽然坐下来了,嘴上却囔囔着:“妈妈,我要钓鱼!”赵萧君满头大汗的说:“好好好,那也得等会儿呀!”她和林晴川哪会钓什么鱼,等她们两相互询问着上好鱼饵,人人背上出了一身的汗。
  将鱼竿往地上一插,赵萧君插着额头上的汗喝水吃东西。敢情她们不是来钓鱼,是来野餐的。安安仰起小脸一直问:“妈妈,钓到鱼了吗?”赵萧君有些尴尬,林晴川哄他说:“哪有这么快!钓鱼可难了!”安安仍然兴致勃勃的问:“那怎么才钓到鱼了呢?”林晴川也有些头疼,随口瞎说:“鱼上钩了就钓到鱼了。安安,快别看了,来吃东西!早上不是连粥都没喝吗?快把这瓶酸奶喝了。”
  安安蹲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河面,过了一会儿,试着想拿起地上的鱼钩。赵萧君忙说:“安安,不能动,一动鱼受了惊,就不上钩了。”安安有些泄气的问:“妈妈,都这么久了,鱼为什么还不上钩呀!”赵萧君和林晴川面面相觑,不要说钓鱼,她们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林晴川捅了捅她说:“哎!萧君,你说这个池塘是不是没鱼呀?”赵萧君底气不足的说:“不至于吧?大鱼可能没有,但是不至于巴掌大的小鱼也没有吧?”倒是安安十分沉的住气,一动不动的待在鱼钩旁。小风本来就安静,坐在凳子上乖乖的吃东西。
  赵萧君悄声说:“晴川,万一我们忙活了半天,半条鱼都没钓到,安安是不是很丧气呀?瞧他现在一脸雀跃期待的样子。”林晴川摇头叹气:“安安——,他也太难对付了,这才几岁!别的小孩哄一哄就过去了,他可精灵着呢,说出的话让你哑口无言。你看,这会儿到底是他在钓鱼还是我们在钓鱼!”赵萧君抿着嘴笑说:“本来就是他吵着要来钓鱼的,还不是你起的头。”林晴川叫屈:“我只不多随便说说,哪知道这小屁孩儿就真的当真了!一个心七八个眼儿,他到底是不是你养的呀?怎么跟陈乔其一样难缠!”
  赵萧君还来不及说话,说曹操曹操到。安安跳起来挥着手臂高叫:“叔叔,叔叔!”陈乔其居然一路寻了过来。赵萧君回头一看,头立马痛了起来,斜着眼看林晴川,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林晴川无辜的摇头:“我怎么知道!”见她一脸不相信的神色,笑嘻嘻的说:“找到这儿有什么难的!他还能不知道你住我家?找得到我家自然就找得到这儿呗!”赵萧君随便瞄了一眼,冷冷的说:“可真难为他了!”的确是难为陈乔其了,西装革领,衣冠楚楚的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进口名牌皮鞋上沾满了泥巴。
  他将手上拿着的西服外套随便抛在塑料袋上,一只袖子垂在地上也不管。双手撑起安安举过头顶。安安哇哇大叫,双脚乱踢,胸前雪白的衬衫上全是一个又一个的鞋印。安安在地上站好,拉着他的手高兴的问:“叔叔,你怎么也在这里?”陈乔其笑说:“来看安安和妈妈呀,喜不喜欢?”眼睛却不断瞟着赵萧君。赵萧君听而不闻,没有过多的表情。林晴川笑,跟他打了招呼。
  陈乔其没有再去招惹赵萧君,只半蹲着身体和安安说话:“安安,有没有钓到大鱼?”安安黯然的摇头。他看了看鱼篓,不要说鱼,连半滴水都没有。提起鱼竿来一看,钩子上的鱼饵早就没了。林晴川叫:“鱼饵呢?明明下了鱼饵呀!”陈乔其微微嘲笑说:“当然早就被鱼给吃了。你们这样钓鱼也能钓上鱼?呆头鱼也不会上钩!”林晴川不服气的说:“陈乔其,你就这么欠扁!就你那样子,鱼会上你的钩?”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陈乔其甩着鱼钩教安安:“这水深的很呢。安安,记住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林晴川在一旁听的摇头,哑然失笑。他手把手教安安上鱼饵:“鱼饵要下的深,鱼才跑不掉。你们刚才之所以让鱼吞了饵,肯定是下的不够深。”安安崇拜的跟在他身边,连连点头。赵萧君看着他们父子,不自觉的笑了笑,随即却觉得有些累了,眯着眼睛蜷缩着腿坐在地上。陈乔其换了个地儿,来到树荫下放好鱼竿。安安正要说话,陈乔其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将线一点一点收起来。可惜不是什么大鱼,只不过半巴掌大的小鲫鱼,亏他先前话说的那么满。
  可是安安却高兴的不得了,又跳又叫的跑过去拿鱼篓,大家都兴致勃勃的看着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就连小风也要伸手去抓。安安一本正经的说:“等一下鱼跑了。”宝贝似的盖上盖子,自己却一个劲儿的看鱼在里面翻腾。陈乔其在一边笑:“安安,怎么欺负小风呢!等会儿还有呢!”他听了,扔下鱼篓,跑过去,红着小脸问:“叔叔,我也来钓好不好?”陈乔其抱他在怀里,抓住他的小手拿稳鱼竿。没想到没过多久,又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雄鱼,鱼头和鱼身一般大。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吵闹。安安也不怕冷,抱住鱼往鱼篓里放,整个前胸都蹭湿了。赵萧君拉他到身边,边用纸巾擦边说:“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看,小风都累的睡着了。”安安虽然有些不舍,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陈乔其伸手将睡着的小风抱在怀里,林晴川长舒了一口气,甩了甩有些麻痹的手臂。安安却不干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一路上唧唧咕咕,左一声叔叔,右一声叔叔的缠着他。陈乔其问:“安安也走累了是不是?”安安点头,连声说“恩”。陈乔其空出另外一只手,半蹲着身体要抱起他。赵萧君呵斥:“安安,快别闹了!叔叔抱着小风呢。”陈乔其看着她笑说:“没事。”轻而易举抱起两个小孩。赵萧君不由得翻了下白眼,别过头走在前面。
  还没走到林家,陈乔其的司机快步奔过来,在他耳旁说了一大通的话。他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说:“公司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啊。”林晴川连忙接过睡熟的小风。安安看见了,有些眼红,撒着娇伸出手也要赵萧君抱。她只得倾过身,有些吃力的抱起安安。两个人的身体难免有些碰触。陈乔其神情一荡,有些异样的叫了声:“萧君!”赵萧君淡淡的回了一句:“恩,怎么了?”他吞下所有的话,连忙说:“没什么,我先走了。你——,你记得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