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云雾压低。
有人端详他
不是用眼。
而是如光似无的网一样,笼罩在他身上,徐枳瞬间觉得自己不疼了,像浸入了一汪温泉。
神的使者每一次降临都是带着神的爱和祝福而来,他们的每一次触碰都能让人们感受到这份恩泽和温暖。
他好温暖。
空灵的嗓音发出遗憾的叹息。
“一直找不到,原来不是在她身上。”
是神吗?
徐枳伸出手。
“我的脸……救救我……”
雪白细腻的手从一片极为纯净的光雾中探出,圣洁优雅的身影接近了,如烟雾一般悬浮着,巨大的翅膀遮蔽了所有光线,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让渺小的人类无法呼吸。
那只徐枳见过的最为美丽细腻的手,隔空收拢,像是从他身上捏走了什么。
一片白色的羽毛悬浮在雪白修长的指间。
“可惜脏了。”
两指轻轻一碾,羽毛变成细碎的光粒消散。
场景很美,很梦幻。
徐枳却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呼吸。
他熟悉这种感觉,费力急促、胸闷气喘,胸口有压榨感。
是哮喘犯了。
但此刻比这个更难受的,是他的骨骼,他的皮肤,他忽然变沉重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衣服再一点点缩水,勒得他难受。
衬衣变紧了,扣子崩开,精良的布料累出一道道紧绷的褶痕,将他如泡了水的海绵般不断胀大的肚皮勒出分明的轮廓,裤子也变小,过分紧窄的腰身一瞬间崩开,线头开裂变成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碎布料。
周围嘈杂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毛骨悚然的画面,摄像头对准了他,像在看马戏团里劣质蹩脚的表演。
徐枳摸上自己的脖子。
无法呼吸了,没有带药,他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曾是个哮喘患者。
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
第213章
演
一连三天。
从那晚之后,唐念就没有出现过。
短信,电话,社交媒体,都一片寂静。
大多数时间林隅之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会在清醒的时候反复看两个人聊过天的短信记录,不断看那些过往。
“新一批仿生人的拟人机能已经测试完毕,研发方为样本机器加入了体表血液循环系统,还实现了人工眼自动对焦的功能,让它们最大程度上趋近于人类。”
不远处正在汇报最新投资项目进度的职业女性,是那天晚上坐在林隅之对面,和他短暂扮演过情侣的项目负责人,如今换了一身职业套装,戴上了镜框。
三天前的晚上,肖齐接林隅之回医院时,在车上发现了一部遗落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符号显示手机开启了定位共享模式,很容易就猜出是谁做的,要做什么。
于是,在林隅之的授权下,当时还在医院的负责人配合老板一起演了这出戏。
效果并不好,最起码病床上的人看起来更糟糕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
不明白病入膏肓的林隅之是怎么想的。
林隅之病的蹊跷又彻底,竟然戴上了维生机器,氧气面罩下时苍白英俊的一张脸,是曾经站在金字塔顶尖令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他的父母背景神秘又古怪,常年在国外,林隅之本人似乎也忽略了这一层亲情关系,直到病的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了,被允许进入病房照顾的也只有肖齐。
氧气面罩里漫上一层雾气,是他有话要说。
肖齐低下头。
听林隅之说了一句话。
愣了愣,神情复杂。
既然那么想看见,为什么要把人逼走呢?
明明陷进去了。
他想看看唐念。
于是很快看到了,隔着手机屏幕而已。
唐念最近会发现,自己很幸运。
吃饭会中奖,去超市会中奖,雨天地铁站会有赠伞活动,走在路上会有花店买不完的花免费送路人。
原本因为最近的凶杀案人心惶惶,这两天小区坏掉的灯都修好了,电梯翻修过,租房小区的物业也换成了十大物业品牌的,安保量是以前的三倍。
她会一直很幸运。
林隅之摘下来氧气面罩,整个套间病房的氧气含量达到百分之四十,他靠在人工力学的流体靠垫上,听肖齐说,她最近回了学校,办理新学期的复学手续。
医院那边喊她做的配型检查她没有做,但是采集了她的血液信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数据库的数据已经足够支撑配型。
他留给唐念的股份也会有职业经理人打理,分几批不同代持,每个月都会有分红打到她的卡上。
她是受赠人,届时只需要律师去找她完善手续和合同即可。
至于医疗团队……他也不用担心。
林隅之看向窗外,只觉得心里很空,空到有点想吐,可这几天都靠营养针撑着,胃里并没有东西。
感觉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很多事情想和她一起体验的,自己的人生不算完整,别人看来光鲜的履历,事实上空洞得不堪一击。
内脏已经开始衰竭,他最开始抱着能活下去的想法,坦然接受了如礼物一般降临的感情。
因为没有家族史,生活也没有特别不健康的地方,他的体质一直以来称得上优越,又有私人营养师全程参与饮食计划。
可是现在。
林隅之看着手机屏幕上熟悉的身影,是一张在吃午饭时,从街对面拍到的一小段视频,女孩坐在桌子前,细嚼慢咽。
“后面你跟进赠与合同,把所有需要签字的证件都准备好再联系她,尽量不要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
“艺大的钢琴教室什么时候可以投入使用?”
这几天收获最大的应该是被誉为艺术类顶级学府的艺大,毕竟林氏资本的法人代表捐了一幢艺术楼。
因为听说琴房稀缺,许多学生抱怨琴房隔音效果不好,钢琴老旧,空调效果也不好,所以林隅之以私人名义拨款干脆重新建一幢。
旧的音乐楼也出资翻修,在新楼建油漆好散味之前可以先用。
他还能做什么?
林隅之意识有些模糊,缓慢的想。
有些不清醒。
“赠与合同……”
“您刚刚已经说过了,后续我会跟进和唐小姐的手续过渡问题。”
她还需要什么呢?
忽然有种出远门前,放心不下自己养在家里的猫的感受。
总觉得自己离开后,她会过不好。
他闭上眼。
“记得,帮我跟她说分手。”
-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睁开时,病房里温暖的光徐徐洒入眼底,像浸入一场安静的黄昏。
VIP病区的套房没有丝毫传统意义用上医院的样子,装潢的像酒店一样,只不过多出了许多医疗设施。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林隅之又缓慢的闭上眼。
有些厌烦这样的味道……嗯?
刺鼻的次氯酸气息中间夹杂了一丝熟悉的发香,某一瞬间林隅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知道感受到有人在他身边动了一下,衣物摸索的声音轻轻柔柔。
他睁开眼,看到身边的人抬起手,摸了摸悬在床头的输液瓶,然后调整了一下流速,点了呼叫铃。
“该换点滴了。”见他睁眼,那人解释一样对他说了一句。
语气很轻,轻得像错觉。
林隅之表情一片空白。
他伸出手,带动着插了滞留针的手背,摸上她的手指。
温热的,真实的。
他忍不住多摩挲了两下,好像在贪恋这个温度。
于是,她低下头,轻声问,“你醒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他醒了吗?林隅之有些不确定。
应该是梦,不然她为什么在身边。
唐念看着他空白的眼神觉得有些好笑,劝他,“那你再睡一会儿?”
林隅之清醒了。
他睁大眼磕磕绊绊的动了动唇,下意识反应竟然是又要推开她。
不知道在挣扎什么。
“别演了。”
唐念拧眉,觉得生气又有点心疼,抿了抿唇,最后只是说,“不就是生病了?你别这样,很伤人的,又不是演电视剧,你该不会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前推开我是很伟大的行为吧?”
她一字一顿,神色认真又严肃,“林隅之,你这样我会伤心的,我真的要伤心了。”
第214章
遗憾
果然还是无法拥有一颗不锈钢的心,那天晚上唐念气得发笑,可是看到他这个样子,又觉得心脏发酸,像泡在了酒精里一样。
林隅之曾经的生活被工作填满,确实没有什么私人时间,他也没有什么亲情观念,总是很孤独。
肖齐还是看不下去,不想让对于情感一窍不通的林隅之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过得那么可怜,不想他年轻的人生充满遗憾,于是在唐念再一次进入医院试图寻找林隅之生病的证据时,走过去对她说,
“林总让我代他向你说分手,可是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林隅之病症来的又凶又急,几乎大部分时间没有什么意识,尤其是这两天,身体的消亡程度几乎每天都在呈几何倍增长。
他的情况变得格外严重,即便找到了国内外最先进的医疗团队,也没有办法治疗,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给他打止痛药和营养剂,用各种各样的药液注射来维持他的生命。
可这样其实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他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是看着窗户发呆,不然就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最后听到林隅之叮嘱他的那些事情,肖齐忽然哭了,虽然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起来很丢人,可他忍不住。
一路陪林隅之走来,他知道他有多优秀,也知道他有多孤独。
他还那么年轻,明明他可以俯瞰所有人。
“林隅之,你是不是快死了?”
唐念平铺直叙。
鼻子真的酸酸的,好奇怪。
就哭了。
“看过电视剧了?那种生离死别的言情小说,最恶俗的桥段是吧,要隐瞒自己的病情分手,对不对?”
唐念声音有些发颤。
一定是入戏太深了。
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很幼稚,林隅之,别这么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那我也快死了,都一样啊。”
唐念是第一次进入这间病房,这里却有很多她熟悉的东西。
他的桌子上放着那束原本放在餐厅外地上的雏菊,用了最贵的营养液保鲜,被保护的很好,小心翼翼的修掉了折损的花瓣。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是她的照片。
他的一切都与她息息相关。
只不过她不知道。
如果不来医院,不进入这里,她就永远不会知道。
唐念哼了一声,“好在我聪明。”
林隅之眼睛很红。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这会儿看起来苍白的像陶瓷做的人。
轻轻磕碰就会裂缝。
刚谈了二十四个小时的恋爱,他就要死了,人类真是脆弱,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你怎么回事啊。”
唐念深呼吸,仰头望上看,有些出神的说,“病得快要死了这个人设,不是一直都是我的吗?怎么你也要不行了。”
很奇怪。
他的所有内脏都在同一时间衰竭,只有心脏没有。
他的心脏还在鲜活的,饱满的跳动着,努力为身体注入一次又一次温热的血液。
就好像,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我不跟你配型。”确定眼睛不再涩涩的,唐念将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用你的心脏活着,你想让我记你一辈子。”
林隅之牵动唇角,露出勉强又干涩的笑容。
他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