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正在被改变。”唐念眼睛慢慢泛红,“我不能忘记他。”
可是为什么不能忘记他,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明明算是赚了一大笔,那个有钱的冤大头又送楼又送项链,甚至还想把自己的心脏捐献给她。
“但是你忘记了我。”
天使微微叹息,
“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生气?”
唐念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的模样让沙利叶想起了许久之前的记忆。
那时的他困在海底神殿,时间在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下缓慢流逝,他每天麻木地遭受七宗罪的侵蚀,却只能生生受着,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天,她进入了他的神殿,并用一种极为冒犯的姿态接近他。
像是蓄意的,一言一行中充满讨好和刻意亲近。
身为炽天使,沙利叶几乎瞬间就查觉到了她的矛盾之处。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对她没做出回应,可她总有办法靠近自己。沙利叶也不清楚自己是被她打动了还是怎么样,在一次又一次神罚的侵蚀下,渐渐地接受了她,承认了这位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信徒。
曾经无数次,他冷漠抗拒她时,她就是这样沉默且坚定的守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甚至在求他,让他帮助自己不要忘记另一个人。
“真是,太残忍了。”
这就是人类吗?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直到警察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要我帮忙联系你的家人?”
他们疑心这位过来报案男朋友失踪的年轻女孩有精神类疾病,不然为什么拿着一个注销的号码坚称有人失踪,又无缘无故对着空气流泪还自言自语。
一片令人尴尬的寂静声中。
时钟上跳跃的秒针停止,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
时间静止。
终于,沙利叶叹息着摸上她的额头,雪白的指尖好像没有血色的美玉。
“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但看起来你可能会想知道。”
唐念抬眼,额前被他碰到的地方像有暖流注入,以温柔又无法抵抗的姿态入侵她的意志,搜寻她的记忆。
她听到天使温柔的语气,
“不久前,我在拿回自己丢失的羽毛时,见到过你要寻找的这位朋友,但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什么。”
“那片黑色的羽毛未被使用,而不会被它诅咒侵蚀的唯一条件,是非自然孕育的有生命造物。”
保留记忆和搜寻记忆对唐念来说都极为压迫,她腿一软快要跌倒在地,又被倏然张开的羽翼轻轻揽住,压着后背抵在他怀里。
“什么意思?”她茫然的问,“我听不懂。”
“所以。”天使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在顺猫咪的毛,“你的那位朋友,或许不是人类。”
轰隆一声,唐念惊愕抬眼。
下一瞬,他们已经出现在警局外。
时间正常流逝,车水马龙的街道也趋于平静。
她有些不确定,以至于睫毛上还挂着濡湿的痕迹,陷入一种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伤心流泪和怀疑天使是不是在讲错了什么的尴尬境地。
市中心一幢幢寸土寸金的高楼大厦组成这座城市的心脏脉搏,近三分之二地标建筑的所有者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林隅之。
现在如果告诉她林隅之不是人,她是很难接受的。
唐念不确定的问,“你说的朋友和我要找的朋友是同一个朋友吗?”
沙利叶捏捏她的脸,漂亮的手指带着莫名的恶意,将她的脸颊拉扯得微微变形。
“你觉得我会有错吗?”
唐念眼中流露出怀疑。
下一秒脸颊被捏得更用力。
“疼!”她扯开天使的手,感受到对方安抚性的轻轻揉了她两下。
合理怀疑他在装瞎。
“不会有错。”
温凉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好像要将她的脑袋托起来了一样。
那这就更恐怖了。
唐念实在无法将林隅之和非人生物联系起来,他实在太人性化了,也不曾流露出一丝豪异样感,每一寸都是同类的气息。
如果是演的,那他的演技也太好太自然了。
如果不是演的……唐念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林隅之濒死前的状态是真的难过,如果他会因死感到痛苦,那么,另一种可能就是——
林隅之也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
这个大胆的推测惊到了她自己,看似诡异,却在某种程度上极为合理。
只有林隅之不知道,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跟自己告别,为什么要把心脏留给她。
却无法解释林隅之现在去了哪里。
唐念认为自己需要再见秦衣一面,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理解秦衣那句“我可能会忘记”的意思。
秦衣的占卜是准的。
准确到已经猜中了所有人都会遗忘林隅之,包括她自己。
第241章
黑衣人形
想通的瞬间,唐念脑海里跳出了久违的提示音。
与此同时,天使抬起手,雪白的指尖朝她额头靠近。
不能被天使察觉到游戏的存在。
本能的,唐念后退半步。
「叮——」
「阈限空间解锁无限制链接模式」
「链接条件:阶段性任务顺利进行」
手腕却被握住。
银发银眸的青年安静的控制住她的身形,手指不容反抗地按过来。
「提示:检测到不安全因素,玩家请保护好个人信息」
温凉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所有声音消失。
“你好像很紧张。”他轻轻笑着说。
唐念扯起嘴角,“有吗?”
好险。
空气突然像被如有实质的物体压迫到了极致,风几乎快要凝固,与此同时,黑暗中突然传来细密的嗡鸣。
唐念刚要回头,被猛地捏住手心。
视线骤然拉长,街道在她眼中变小,足尖离地面越来越远。
“小心。”
天使揽着她的腰,转瞬间已经从地面跃至几十层高的摩天大厦顶端,唐念浑身的血液急速向脚底流去,心情像坐过山车,腿一软,几乎昏厥。
而自己原本站着的地面继续涌出了沥青般漆黑的物质,迅速扭曲成一朵巨大的漩涡,甚至将路旁停着的车都一点一点拖进去生生吞噬。
耳旁传来一点高傲轻慢的冷笑,“又是什么脏东西?”
与此同时,灼热的光线在他手上迸发,挥手之间,巨大璀璨的光芒在地面展开。
唐念头发炸开,“这是城市里!你注意点!”
却听天使冷静的打断,“他们看不到。”
不远处行人神色如常,街道上的车辆仍旧飞驰,所有人都对这诡异的一幕视而不见。
沙利叶揉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害怕什么,相信我。”
他感知过她的思绪。
唐念沉默了一下,就听天使问,“这东西……是你那位朋友吗?”
上百米外,另一幢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高大华丽的落地窗前走出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她相望。
通体漆黑的中世纪衣袍,头顶带有高高的黑色丝绒礼帽,遮住半张脸,精致温润的面孔仿佛被艺术家细心雕琢的傀儡。
正勾动唇角露出夸张而病态的笑容,对她摇摇招手。
是那个讨厌的男人。
喊她皇,还声称自己有个主人。
唐念猜测他跟塞缪尔有些关系。
心里咯噔一声,唐念摇头,“不是,是另一个棘手的家伙。”
天使不由微微凝滞。
眼神微妙且怪异。
唐念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在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眸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不是,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唐念,“……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沙利叶似乎麻木了,“没事,以后再慢慢告诉我吧,现在不想听。”
但你好像真的误会了什么!
唐念在短短几天里,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少女不该承受的刺激,因此思绪微微卡壳,没能在第一时间为自己解释。
在清澈且呆滞的眼神中,沙利叶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压到自己面前,用唇狠狠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然后沉声下定某种决心般说,“没关系,都过去了,只要未来不要再有。”
不是?
等等,你先别急,让我先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设啊!
唐念不忘刷印象分,“你要相信我,我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亲切,跟你在一起也很安心……”
“可以了。”沙利叶抬手,雪白的两指压成一道细线,“人类果然是狡猾而能说会道的种族,和我回去后,慢慢说给我听。”
回去?去哪?
唐念莫名极了。
视线瞥向另一端,看到了极为诡异的画面。
伴随着天使轻描淡写的动作,另一幢灯火通明的大厦正在唐念眼中被挤压。
身着黑衣的古怪男人仿佛被捏住的蚯蚓一样化作浓稠黏腻的黑色物质,缓慢压成扁平细长的模样,然后就见天使雪白的手指微微向上抬,下一瞬间,漆黑的沥青状物质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唐念“啊啊啊”了几声,往沙利叶背后藏,“你在干什么!怎么把他弄过来了!”
黑乎乎的一团东西还会蠕动,在空气中仿佛无足的黑色蚯蚓般挣扎扭曲,看起来好恶心。
沙利叶原本只是因被冒犯而感到不悦,想要碾碎碍眼的东西,这会儿却觉得人类的反应很有趣。
看来她不喜欢这个丑东西,至少这个认知让他轻松了一点。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精准地捉住唐念的手腕,又将她的五指反握进自己掌心,安抚一样轻轻地捏了捏。
“你讨厌他?”
唐念忙不迭点头。
就看到天使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我也讨厌。”
沙利叶的声音温柔到仿佛会泅出水,清澈如是山间清泉般,带着微微共震从怀抱中传来,撩拨得耳根酥酥麻麻。
唐念沉醉一瞬,却转眼在浓稠的黑色物种中看到一双极为阴沉的眼睛。
这一眼便错过最佳逃脱的时间,整片天地顷刻间黑了下来。
唐念下意识寻求天使庇护,却在抬眼的瞬间,发现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自己一个人。
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剩下纯然的黑和月亮的银白。
她前一刻还在天使怀抱中,这里应该不是现实空间,那她在哪里?唐念理智分析,猜测大概是幻境或者被催眠之类的概念。
她几乎想要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这些非人类为什么都喜欢搞天黑黑这一套啊?是不把世界搞黑,就配不上他们丧心病狂牛逼哄哄的身份吗?
普通人的世界就不需要用眼睛了吗?动不动就把所有东西都搞黑,辛苦的社畜要怎么工作?黑夜里玩手机的青年该多么害怕,该多么无助?
脑内激情辱骂着,就见粘稠的黑暗出缓慢涌动起高温沸腾般细密的泡沫,越涨越高越鼓越大,最终变成摇摇晃晃的黑衣人形。
身材瘦长高挑的男人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一贯面具般的笑容僵死在面孔上,每走一步,眼睛和嘴角就流出一丝黑色粘稠的流动物质。
看起来,像变质的血液。
“您的身边有出现了不得了的人物呢,如果主人看见,一定会疯掉……”
他摇摇欲坠,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即将死亡的诡异伤重感。
浓重的杀意不加掩饰地传递过来。
“可惜,主人看不到。”
唐念闻到了血腥味,有些不同寻常,低头看去,她的掌心正在流血,丝线般漆黑的物质正顺着她的手向上攀爬,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脆弱的皮肤。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这个认知几乎立刻让她愤怒了起来,理智也跟着燃烧。
可是下一秒,危险的丝线悄然缠上她的脖颈。
杀意浓重,让唐念瞬间意识到,黑衣男人对自己真的起了杀心。
“主人出了点问题,他的灵魂不在这里,他醒不过来……”男人眼中浮现出惶恐和恨意,又有着矛盾的茫然。
他摘掉帽子,捂住不断流血崩坏的疤痕,痛苦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了,现在这里只有一具躯壳,主人的灵魂在哪里?”
火辣辣的感觉从颈侧传来,紧接着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那片皮肤往下流淌。
唐念被迫抬高下巴,看到男人忽然跪倒在地,张大嘴巴向外呕吐出粘稠漆黑的物质。
他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
大概是天使正在摧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