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方看不见的视角中,塞缪尔就站在她面前。他看到少女的眼睛转了转,忽然抬起手,用力推倒了桌子,象牙桌上精美昂贵的摆件就这样摔落在地。
她又研究起墙壁上的油灯,拽着帷幔,似乎想点燃这里。
她不停地制造出一些动静,想要利用这些动静将他引出来,可她不知道,他已经在了。
唐念很快就意识到没有用。
她发现自己无论想要制造出什么样的麻烦都会失败。
象牙桌会被出现的黑色物质扶起,厚重的羊绒毯也保护了那些黄金玉器,连窗帘都无法点燃,浸泡了再多鲸油,任由烈火燎烤都没有用。
如果塞缪尔想刻意躲着她,那么她根本没办法让他出现。
唐念疲惫了,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贴着靠背,皱紧眉头。
不知不觉间意识昏沉过去。
她蜷缩着身体,手按在腹部,像是又累又饿。
半梦半醒间,唇齿间弥漫出一股香甜。
有东西轻柔摩梭,接着撬开唇瓣,将带有丝丝缕缕香甜气息的液体喂了进来,她无意识吞咽着,并仰头追逐,四肢百骸仿佛注入了温暖的泉水,让她整个人泡进温暖感受中。
有人在喂她。
唐念闭眼进食,轻轻咬着那根手指。
等到对方准备收手离开时,倏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不出现吗?有本事就不要出现。
少年僵住一瞬,尝试抽手,腕间破碎的裂片挂到她的手心,唐念发出嘶的吸气声,他颤了一下,不敢再动,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不敢看她。
他可能在思考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少女唇瓣上还染着一丝血迹,如果仔细看的话,会观察到她的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得逞了一样,眼中略带一些狡黠。
她在看不见他的时候,塞缪尔一直在观察她,他贪婪地用眼睛收集唐念的一举一动,将她的所有小习惯牢牢记在心里。
因此,能看出她此刻眼中让他身体泛软的得意。
好……可爱。
唐念扯着塞缪尔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掌心下有些扎人的触感吸引了她的视线,原本如陶瓷一般白皙无瑕的肌肤上遍布裂痕,像是被人摔碎了。
塞缪尔果然跟他的气质一样,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只要再施加一些外力,他就会哗啦一下变成凄美破裂的瓷片。
在这种无声的观察中,唐念靠得越来越近,想要看清他身上的裂痕是从哪里蔓延出来的。
少年绷紧了身体,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唇瓣,但又垂下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唐念抿唇,她能猜测到他想说什么,不要看,他会自卑之类的,他一向很在乎自己在唐念眼中的形象。
就算开了口,问的无非也就是您饱了吗?您还需要进食吗?之类的话。
两个人僵持着,唐念有些厌倦这种毫无进展的寂静对峙,得逞的愉悦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甩开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背后一直有一道目光在追随着她。
算了,就这样吧。
看看谁先能耗死对方,
她拉着被子,翻身躺在了床褥里。
塞缪尔沉默着,将袖子放下去,遮住遍布裂痕的身躯。
稍早一些的时候,唐念曾在房间门口捡到了一个碎片,白色的,质地莹润,看起来像某种昂贵的玉。
塞缪尔的身体摸上去是柔软的,碎片却坚硬冰冷。
如果没猜错,他就是巫师的话,那么他这个身体很有可能也是他自己制造出的傀儡,用魔力将冰冷的东西变得柔软而富有温度也不是不可能。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唐念真的快要睡着了,才听见微弱的脚步声响起。
少年安静地走出去,很小心地将门关上。
又闭了一会儿眼,唐念坐起来。
门缝下处有道黑色的影子。
唐念掀开被子,走下去,脚步踩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刻意隐藏了动静,直到手指握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猛地拉开门。
如愿看到了一脸惊慌的少年。
他就坐在她的门口,柔软的发丝随着倏然回头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那张脸苍白而姝丽的面容写满惊慌。
诡谲的黑色图腾已经从他的脸上褪下了,只是身上破碎的痕迹越发鲜明。
眼前这一幕画面与记忆中的某一时刻重叠。
曾经唐念将塞缪尔斯拱手送给了玛格丽特,在那之后的某一个雨夜里,玛格丽特给他下了药。
这个小奴隶就如寻找回家路的家犬一般,一路从血族的红塔,踉跄着跑回她身边,眼角通红的敲开她的门,用潮红靡艳的手指轻轻抓住她的衣袖,求她收留他。
第282章
烧死男巫
唐念一脸冷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不相信塞缪尔没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没有离开,守在她的房间门口,现在又装出不想被她看到的模样,遮掩着破碎的身体。
一定是故意的。
他以为她会在乎吗?
唐念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小把戏。
她冷漠地关上门,如愿在门缝闭合前看到了那双紫眼睛中受伤的神情。
对,就是这个眼神,看到好几次了。
这次掺杂了一些绝望。
她背靠着门,估算着时间,等塞缪尔差不多真的绝望了,又拉开门。
门外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紫罗兰色眼眸重新浮出光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唐念伸出手,粗暴地将他的衣襟扯开,塞缪尔一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也没有丝毫反抗的打算,任由唐念扯开纽扣观察他的身体。
他一动不动,像极了傀儡。
直到唐念伸出手摸上那些裂痕,他才颤抖着咬住一点下唇,绷紧了身体。
唐念的指尖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顺着少年的锁骨向下摸索,避开胸肌往腹部滑去,塞缪尔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继续探索的行为,“会划伤您。”
唐念甩开他的手。
塞缪尔在察觉到她意图的第一时间便很小心地将手松开,只是对上唐念冷漠的双眼时,还是被刺痛了。
他是这座古堡里的主人,让那些吸血鬼闻风丧胆的存在,可每一次面对她,他都一败涂地。
即便再小心翼翼都会惹她不开心。
她不愿意被锁在这里,像见不到天日的金丝雀。
……塞缪尔的沉默让唐念感到恼怒,正当她又想做出一些粗暴对待的行为时,少年忽然开口,“您可以走了。”
他抬头,笑容很勉强,“我放您离开。”
唐念险些以为自己错听错了。
他的视线落在唐念的心脏处,声音很轻,“他们可以保护您,我承认他们很强大,你身上的光明眷属福音和伴侣烙印都很有侵略性,他们应该很爱您。”
塞缪尔无力地垂着眸,抬起手轻轻挥过,这一层楼上让唐念无法逃离的禁制便在刹那间消失。
窗户上附着的黑色物质消融,终于透出窗外的景色。
偌大的古堡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高耸的塔尖像一座座畸形的墓碑,天空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最后一丝夕阳隐没在地平线的尽头。
看来黑暗已经开始降临了。
塞缪尔做完这个动作,再也没有力气一,狼狈地靠在墙壁上,头颅侧向一旁,不愿意看她,整个人透出濒死的虚弱感。
唐念提起裙摆,没有任何留恋的离开。
走廊尽头的楼梯以往是封死的,像有道玻璃一样走不过去,可现在,她抬起脚,毫无阻碍地踏到下一级台阶上。
真的可以走了。
唐念下了几层,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正垂着头,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快要与那些令人窒息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过来,像是没有亲眼目睹她离开的勇气。
唐念收回视线,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脚步声消失很久后,毫无反应的少年终于缓慢抬头,盯着走廊深处,眼底涌出墨一般化不开的黑暗。
-
唐念心情混乱。
她不是真的要走,也不是想离开塞缪尔,对她来说,在无法退出游戏的情况下待在塞缪尔身边,才是最好也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是自己的任务对象,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有交集的人。
比满城的吸血鬼与黑暗生物都要可靠得多。
只是他的冒犯和软禁让唐念格外反感,一时间只想从那个舒适的牢笼中逃出来,看他颓败的脸色和绝望的模样,本以为作为惩罚心情会好一点,没想到胸腔酸酸胀胀的不舒服。
刚走出大厅,她就已经冷静下来,脚步放慢,变成了无意义的闲逛。
过一会儿再回去吧,总归还是对他心软了。
这样想着,忽然发现古堡与以往不太相同。
昔日塞缪尔力量强大,压迫着血族,将他们治理得服服帖帖,可现在,古堡呈现出破败的姿态,曾经无处不在的黑色沥青物质不知什么时候从古堡悄然消失。
那些东西曾经就像塞缪尔身边的走狗一样,现在却不见踪迹。
花圃里长出了杂草,昔日精心照料这些娇贵藤蔓的奴仆也都懈怠了。
是什么让奴仆懈怠了主人?
看来,塞缪尔的确受伤很严重,甚至压制不住这些血族了。
走过拐角,一句压抑的咆哮传入耳畔。
“烧死那个男巫!”
唐念放慢脚步,隐匿身型,在角楼后看到了一群悄然聚集在一起的吸血鬼。
他们都是昔日的血族贵族,如今被当成仆人在古堡里做最下等的工作,原本只能等待黑暗的降临,慕强的本性让他们心甘情愿匍匐在男巫脚下,做鹰犬爪牙。
可一个星期前,那位神秘的主人身体忽然破碎,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众血族的视野里。
越来越多人发现了端倪。
一直笼罩在月光城上空的恐怖威压消失了,那些无处不在如蛇蝎一般虎视眈眈的黑色藤蔓不见了,时不时就从古怪符文里钻出来的幽灵也都没再出现过。
这证明什么?证明古堡的主人,那位诡艳阴翳的男巫力量正在削弱。
弱到做到这些血仆们有心试探,渐渐懈怠工作,甚至罢了工,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甚至有人在猜测他是不是悄悄死了。
唐念站在树后,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们攻上主楼,如果他还在……杀了他。”
“不然等到黑暗彻底降临后,我们就没办法翻身了。”
“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受的伤……不出现就代表他可能在那个角落里舔伤口呢!说不定快死了!”
“我们不需要主人,血族是古老而优雅的,我们不是奴隶。”
“你们想一辈子当巫师的仆人吗!”
这些不甘居于巫师之下的吸血鬼们刚嗅到些苗头,便如看见肉骨头的鬣狗蠢蠢欲动,甚至秘密计划起推翻巫师压迫的反叛力量。
唐念悄然后退两步,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在她离开之后,同仇敌忾的血族们将反叛气氛彻底点燃了,要攻上主楼杀死男巫的呼声愈演愈烈,决心也越来越大。
每个吸血鬼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激动的神情,就好像已经翻身将巫师杀死了一样。
可突然之间,有人跑回来,压抑着充满恐惧的嗓子,放出一句话。
“刚刚格拉夫顿公爵带着进献的宝藏离开,却在翻越墙头的一刹那,被无源之火烧成烟,连灰都没有留下!”
诡异的寂静铺开,笼罩着角楼。
格拉夫顿公爵是血族中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力量在现存血族中居于顶端,可他却在离开古堡的刹那被火焰烧成烟。
那么也就意味着主人下的禁制还在,没有人能从古堡里带走他的东西。
先前叫嚣要冲入主楼杀死男巫的气氛忽然偃旗息鼓,如果他真的削弱到可以被推翻的程度,格拉夫顿公爵还会在离开的刹那被烧死吗?
第283章
原来
墨色的夜空中不见月影,亦无星光,如同有只巨大而贪婪的兽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光明。
不远处隐约亮起了一点火光,试探着划破黑暗的壁垒。
接着,第二捧火、第三捧火相继燃起。
壁盏上的鲸油灯摇曳出微弱昏黄的光,少年无声无息站在走廊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火光映照在他的眼底,宝石般的暗紫色闪烁着冷漠的光芒。
楼下聚齐起来的蝙蝠们正小心而兴奋地讨论着怎么杀死他,而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旁观者,无动于衷。
少年的唇角上扬,透露出嘲讽与嗤笑。
嘲笑火光的微弱,嘲笑黑暗的无边,嘲笑吸血鬼们愚蠢又天真的妄想。
无论他如何嘲笑,都无法压住内心深处的茫然。
他现在才是这座古堡最狼狈的存在。
塞缪尔花了一百年,搞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爱使人软弱,恨却能让人强大。
她这样走了,他应该恨她。
他会变得更强大。
塞缪尔良久地看着火光,有些分神的想,那些蝙蝠会什么时候冲上来。
已经按捺不住了吗?
阴冷的风声中响起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沿着旋转楼梯向上,出现在走廊尽头。
有人来了。
眼底的浓郁的冰冷渐渐被温暖取代,唇角的弧度也在那串脚步声来到跟前时变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