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透过镜子去看塞缪尔,却只看到一团黑色的雾气。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看不见我才是对的。”塞缪尔又笑了,情难自禁地亲吻着她的头发,柔声解释,“看见我太过危险,等为您换好新的身体,我会允许您看见我。”
是吗?
看见他,很危险吗?
唐念心有余悸。
“可是,为什么地狱是这样的。”她露出细微的失望,“我以为地狱是深渊,要走到很下面的地方,会有很多……”
塞缪尔又笑了。
眼中不含一丝嘲弄,笑得很无害。
“地狱无处不在。”
笑够了,他终于从紧盯着她的那种古怪狂热中冷静下来,牵起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带着她往外走,“我带您去做新的身体。”
唐念拉住他,“等下,留莉莉娅自己在这里吗?”
塞缪尔的嘴角迅速放平,“您不会想让她和我们一起吧?”
想了想那个画面,他认真的拒绝,“不可以,这不行。”
他不允许自己和主人的相处中还有第三个多余且累赘的人存在。
“可是,这里现这么挤……”
唐念面露难色,朝莉莉娅的方向看去。
房间里多出了许多“人”。
少了半个头颅的男人,断臂的女人,吊死在屋檐上摇晃双脚的女仆,躺在床上高度腐烂的年迈夫妻,从床下慢吞吞爬出来的灰绿色婴儿。
整个房间变得人山人海。
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面色青灰,不同程度的腐烂,连灵魂都是凋零的模样。
唐念浑身发冷,朝塞缪尔靠近一点,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他抬手,顺势搂住她的腰。
这些鬼魂不约而同,以塞缪尔为中心空出一个圆圈,没有人敢接近他,全部都如看到天敌的野兔一样,拼命朝他相反的方向挤去。
这样一来,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的莉莉娅就显得那么可怜,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周围那么热闹。
唐念光看着就觉得难受,不久前站在莉莉娅肩膀上的女人现在正面对面躺在她的身旁,腐烂流血的面容离她成熟睡的脸,不过两指距离。
光想想就生理不适,让她怎么放心得下。
塞缪尔抬手,打了个响指。
两道身着黑色身影凭空出现,身着剪裁合体的执事服,身形笔挺高挑,没有双腿,动作优雅绅士。
得体的衣装下,包裹着的却是两具骷髅。
极度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唐念一僵,往塞缪尔身后站了站。
“他们已经死了上百年,很守规矩。”
他笑着挡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柔的上拍了拍。
“照顾她足够了,这样您放心没有。”
没有双腿的骷髅仆人抽出长剑,一左一右悬在莉莉娅床旁。
拥挤的亡魂后退着,慢慢钻进墙壁与衣柜。
“……”也谈不上什么放心不放心。
反正莉莉娅看不见。
“现在,您和我一起去真正的地狱吧。”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一起下地狱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唐念跟着塞缪尔,转过破败的门廊,走到外面。
整个教廷都发生了变化,路过一个房间时,唐念微微侧目,视线余光看到一名穿着女仆装的人正爬上房间中央的椅子。
她有些狐疑,转过头多看了两眼,竟然看到女仆将脖子放进房梁上垂下的绳索里。
随后踢开椅子,挣扎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唐念发出一声尖叫,“啊!”
想冲过去,却被拉住了手。
第290章
公主游戏
塞缪尔笑得温柔,“您别担心,她已经死过了,这里是地狱,只是场景重现而已。”
话音刚落,女仆挣扎了几下便不动弹,垂下双手。
唐念看得毛骨悚然。
“谢谢你的解释,更害怕了。”
他又开始笑。
从看见唐念灵魂的模样后就一直笑,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不用怕,您仔细看。”
还要仔细看?
她又不是有病为什么要仔细看这种东西。
下一秒,房间中央悬吊的尸体消失,只剩下空空的绳索。
唐念困惑的睁大眼睛,余光看见身旁有人走来,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一个女人与她擦肩而过,越过她朝房间走去。
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
接着,唐念便看见她从角落搬出凳子,如时光倒流一样爬上去,将脖子放进绳索。
最后一脚踢开椅子,双腿抽搐挣扎。
与不久前经历过一遍的场景一模一样,简直像拉着进度条按了一遍回放。
唐念反应不过来,“……她刚刚不是已经死了吗?”
塞缪尔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耐心的又解释了一遍,“这里已经是地狱了,她们不会再一次死去。但心有不甘的幽灵,会永远困在这里,不断重复死亡前的景象。”
“什么是心有不甘的人?”
“她就是。”
唐念回头,朝那扇门看去。
房梁上的女人消失,新一轮循环开始,身着黑色长裙的女仆再次从门口走进去。
“自杀的人,会永远循环在死去那一刻的场景中。”
她们生前有无法承受苦难,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死后也画地为牢。
只有死亡的那一瞬间,才让她们感到解脱。
唐念问,“怎么样才能让她们走出来?”
塞缪尔看着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们随时可以走出来。”
“你不是说,她们会不断循环……”
“因为她们心有不甘。”塞缪尔不厌其烦,像一个富有耐心的老师,“是她们自己不愿走出来。”
唐念皱着眉,纠结于这个问题。
这一切对于一个在九年制义务教育和科学体系价值观下长大的人类女生来说,实在太难以理解了。
塞缪尔淡笑着,牵起她的手,调转方向走回去,跟随着女佣的身影,一起走到房间里。
这个房间并不像佣人间,装饰华丽简约,摆件讲究,是一间主人房。
欧式大床正对面是一套白色宫廷风梳妆台,应该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所有。
梳妆台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塞缪尔领着她走到镜子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冰冷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眼皮。
“您看啊。”
唐念在镜子中,看到了另一幅场景。
正踩着椅子踮脚将绳子往头上套的年轻女佣不见了,偌大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死气,房间正中央的绳索上悬吊着一具高度腐烂的骸骨。
宽阔的双人床破败不堪,上面爬动着虫蚁,一张巨大的双人肖像画在床头挂着,脸部已经涂黑,女人坐着,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除此之外,房间没有其他影子。
唐念捂住嘴,回过头,仍然能看到房间里的女佣在重复生前最后一个场景。
塞缪尔叹气,伸手体贴的在她后背抚摸,顺气一般轻轻滑动。
“所有死亡方式中,我最不赞同的,就是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种自我抛弃。
上百年的时间过去,女佣当初用死亡的方式选择惩罚这个房间的男女主人,可是他们早已搬离这个地方生活在别处,灵魂也随着死亡消失,只有她永远困在这里。
选择死亡时是她这一生最有勇气的时刻,或许只有将头颅伸向绳索的那一瞬间,才让她感受掌握命运的感觉,以及报复的快感。
因此,上百年过去,她都一直留在这个场景中,心有不甘地回忆着这辉煌又悲哀的一刻。
“这些只是怀揣着恨意在这片土地上死去的亡魂,还有很多。”
塞缪尔转过头,唇瓣擦过她的脸颊,柔柔的说,“您怕的话,可以抱住我。”
唐念抖了一下,抬手捂住脸。
转眼又被另外一副场景吸引。
一道走廊之隔,冥冥有乐曲和嘈杂的交谈声传来,几个少女追逐跑过,留下一串笑声。
少年在她身后说,“好奇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于是唐念便随着那些光影走过去。
踏入房门的瞬间,场景豁然开朗。
门后好像正在准备筹办一场宴会,几个贵族少女正弯腰挑选着漂亮的裙子,窗户旁站着一名高贵优雅的女贵族,头上带着羽毛装饰品,脖颈上是一串华丽璀璨的宝石项链。
塞缪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请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一个……”
正在束缚腰绑带的少女尖叫一声倒在地上,距离太近,唐念条件反射抬手挡了一下。
一阵阴寒从掌心传来,她一怔,猛地松开手,嗅到了浓郁的香水味和烟酒气息。
钢琴协奏曲传入耳朵。
窗边的女贵族转过头,眼睛直勾勾朝她看来,“身上怎么弄那么脏?太失礼了,先去浴室清洗一下吧。”
她在跟谁说话?
唐念低下头,看到身上宽大华繁复的裙摆,她正穿着一件缀着蕾丝的浅紫色晚礼服,束腰将腹部勒得又细又窄,无法呼吸。
一块蛋糕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昂贵的裙摆上,将这件漂亮的裙子弄脏。
旁边的女孩正在细细抽泣,唇边还有一些蛋糕奶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被绊倒了。”
看来是她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礼服。
唐念叹了口气,“没关系,看来这件裙子穿不成了,我需要去清洗一下。”
说着提起裙摆,转过身往浴室走去。
几个女人过来解她的束腰,将托盘上的玫瑰花瓣和牛奶倒入温热的水池里。
有人解开她高高盘起的头发,赞美她的美丽,“公主,您今晚可真美丽。”
唐念微微红了脸。
哦,她是公主。
年迈的仆人温柔地说,“成人礼的第一支舞蹈会成为默认交往的信号,公主今晚一定要与邻国的王子跳第一支舞才行,这样国王就能放心了。”
“王子长得帅吗?”
唐念头昏脑胀,抬起脚踩在浴室边缘的大理石台上,问了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
几个女仆笑作一团,“英俊的,和您十分般配。”
唐念在一声声赞美中有些迷失自我。
脱下裙子,忽然听到一句清冽悦耳的声音,“醒一醒,看镜子。”
她转过头,看到浴室墙壁上的镜子。
结着雾气的镜面映出一具具被割喉的腐烂尸体,脚下正要踏入的浴池里满是蛆虫骸骨。
第291章
诸神骸骨
唐念猛地回过头,眼前的场景仍旧水雾缭绕,几个中年女仆拉扯她的衣服,浴池里泡着牛奶鲜花。
但她已经醒了。
挣扎着躲避伸来的手,尖叫出声,“塞缪尔!”
一只手从后凭空伸出,手指收拢,动作优雅轻快。
隔着一段距离,几个女仆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
苍白隽美的少年出现在身边,抬手搂住扑过来的唐念。
咔嚓一声轻响,她埋着头,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再回过头时,看到塞缪尔从浴室的花瓶中,拿出一枚银币。
整个场景迅速枯败腐烂。
唐念炸了毛,“你为什么不在早点把我拉出来!”
塞缪尔将银币放进口袋,无辜的说,“您看起来很享受被她们称赞的感觉,所以让您多逗留了一会儿。”
因为她们喊她公主啊!谁能拒绝被喊公主!
唐念报复心起,忍不住用力捏了把他的腰。
少年嗯哼一声,眼尾起了薄红。
“……”她很快收手。
受不了,抖M,干嘛奖励他!
“您要听我把话说完才行,不要与这里的亡魂产生交集,她们的执念太多,您又太稚嫩,意志力不坚定,很容易动摇和左右,迷失在地狱里。”
他声音淡含无奈,“地狱里有许多诱惑,我很担心您。”
“……”唐念闭了闭眼,“那你还带我来这里。”
赛缪尔理所当然的说,“因为一分一秒都不想和您分开。”
真的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