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般的长发随着火光摇曳,宝石一般的翡翠绿眼瞳掩在羽毛般微卷的睫毛下,苍白美丽的人形生物正安静无声地看着她。
人类天生追求美丽。
唐念看着他出神,脚尖停留在火光前,有些怯畏,“希瓦纳斯?”
她反应不过来,在诡谲的场景中发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
应该在哪里呢?唐念有些迷茫。
大脑好像不会转动了。
希瓦纳斯出声打断了她,“来我这里,唐念。”
唐念一愣。
本能跟随他声音的引导,毫无知觉越过火光,踏入复杂的图腾间。
无数只蝴蝶涌向她。
闪躲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撞上自己的身体,又仿如撞上一团空气般毫无停顿的飞走。
唐念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踏进圈环后才慢慢在火光中凝结出了实体。
这种古怪的景象带来了恐慌,唐念本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希瓦纳斯。
对方抬起手,缓慢地握住她的肩膀,向内收拢,伸手搂住了她。
“没关系,没事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甚至含着一丝愠气,有许多疑问和不甘,但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刻,所有话只剩下安慰。
所有情绪都变成了鼓噪和酸涩。
修长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腰,动作轻柔地圈住,精灵配合着人类灵魂的高度,弯下腰,低垂脖颈,下巴碰到了她耳边的碎发。
“没事了,不要怕。”
他抱住她,动作很轻。
敛下所有气息,生怕光明之力灼伤她脆弱的灵魂。
“好像变得更小了,受伤了吗?”
唐念更加茫然。
她感受到希瓦纳斯的手指不停碰触她,轻轻碰她的脸颊,碰她的头发,用手臂丈量她的身体,观察她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唐念安静地任他拥抱着,视线不经意间转向一旁,愣住了。
火光外是一个熟悉的世界,高楼大厦,落地窗写字楼,巨幅广告,车水马龙。
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到了她自己。
天台的边缘,宗教油画般徐徐舒展的巨大六翼翅遮天蔽日,根部雪白,尾端漆黑。银发银眸的天使扯开眼睛上的绸缎,怀里抱着唐念无比熟悉的,她自己的身体。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面容苍白的黑衣男人,几乎要将他踩碎。
诡异之处是,这幅画面是静止的,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唐念快要惊呼出声,却被人轻轻捂住嘴巴。
“嘘。”
一层颜色浅淡的结界围绕着圈环落下。
隔绝了所有触发危险的可能性。
“真好,还能找到你。”
希瓦纳斯低头,克制地用唇瓣轻轻蹭了蹭她额前细软的碎发,缓慢向下移动,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每一个动作都浅尝辄止,却又无一不在诉说着思念与爱意。
他将所有汹涌的情愫地倾注在这个清浅的吻上,对于以冷淡著称的精灵一族来说,这样的行为已经可以称得上露骨了。
转瞬即逝的吻后,他垂眸抿唇,注视唐念的反应。
她的反应很平淡,有些茫然,希瓦纳斯松了一口气,一方面为没有冒犯到她而庆幸,另一方面却为她的无动于衷而感到难过。
这种患得患失不应该在一个精灵种族身上出现,可现在就是这样真实的发生了,他在为她的不在意而感到难过。
希瓦纳斯短暂地放纵自己,没有松开手,依旧抱着她。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唐念有些茫然。
“我在……”刚说了两个字,脑袋就晕晕的,一片茫然。
她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希瓦纳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间。
一阵冰凉的感觉顺着他碰触的地方传入脑海,唐念微微眯着眼,有些不安,蜷缩着的身体,却被他不容抗拒地按住背脊,强迫她贴在他臂弯。
“有人给你下了禁制。”
希瓦纳斯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脸色恐怖。
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
唐念搞不清状况,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思维不清楚。
又好像陷入了一场真实的梦境。
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希瓦纳斯冷得可怕的眼神是鲜活的,他似乎在努力尝试平静下来,可周身的气息太过恐怖,让唐念有些害怕。
“抱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你别怕,我没有怪你。”
火焰的光泽在变暗。
飞离的蝴蝶重新回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使希瓦纳斯多了一些失真的美丽。
“没关系,我会去找你。”他轻声重复着,不知是在跟唐念说话,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他冷静了很多,轻声细语地询问,“描述一下你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唐念贴在精灵宽阔的怀抱中,缓慢思索。
脑袋中隐约出现了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很黑……”她语速有些慢,“有岩浆,很多扇窗户,尖尖细细的山,穿着斗篷的幽灵……”
可这样的描述太过笼统。
精灵极有耐心,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继续问,“还有什么?你身边有人吗?或者与人类外形近似的生物?”
在他的提醒下,唐念隐约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迟疑地点了点头。
“有的。”
”有什么样的人?”
“黑头发,眼睛是紫色的,摔碎了……”她思索着,忽然肯定地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很好看?”希瓦纳斯一愣,倏然攥紧手指,声音迅速冷却,“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但我咬了他。”
这句话很奇怪,没头没尾,像是神志不清醒下说出的胡话。
可希瓦纳斯本能觉得有问题,或许是种族天赋,他甚至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机感。
他抿唇,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问下去。
“为什么要咬他?他伤害你了吗?”
唐念摇头,然后说出了让他大脑空白的话,“我想要他。”
希瓦纳斯呼吸微滞,蓦地沉默下来。
“想要?”
“是的,我想要他。”唐念说,“他很漂亮……我好像喜欢他。”
轰的一声,理智炸开。
如冰块丢在炎炎烈日烤炙过度的柏油路上,滋的一声,化为乌有。
“喜欢?”
希瓦纳斯脑海里的弦绷断了,“你喜欢他?你用喜欢来形容他……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人类脆弱的脖颈上,又颓然坠下。
他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却又像疯了一样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自虐般反复询问。
一遍遍,从温柔到机械,甚至有些神经质的重复,“你喜欢谁?你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唐念,怎么可以……你怎么能……”
满腔愠怒与困惑一层又一层堆叠着,伴随着他的一遍遍重复越积越多,她那简单的几个字,好像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匕首,刺向他的心脏,割破他的血肉,将他的骨骼与皮囊分割,又将他的灵魂生生撕扯搅碎。
希瓦纳斯视线模糊,神智空白,他有些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那些咒符上的火焰灼伤了他,顺着他的皮肤向上攀爬,点燃了他的发梢和翅膀,吞噬着他的身体。
被反噬了。
他皱紧眉头,猛然掐断上窜的火焰,却在一瞬间感受到四肢百骸蔓延的疼痛,眉头猛地一沉,喉间涌出一股腥甜。
唐念感觉有什么东西溅在自己皮肤上。
她垂下眼,发现胳膊和发丝间有些淡绿色的液体向下流淌,再抬起头,在希瓦纳斯唇边看到了相似的湿润色彩。
他正看着她,唇角勾着古怪的微笑。
眼神却很悲伤,让她喘不过气来,连灵魂都变得沉重。
“你怎么了?”她不安地问。
“我没事。”
精灵捉住她的手。
“但是有一点,你错了。”
“什么?”
希瓦纳斯神色温柔,勾着她的一缕头发,轻声说,“你不喜欢他。”
唐念神色茫然,听他强调了一遍,“无论那个人是谁,你都不喜欢他。”
翠绿色的眼睛散发出诡谲的光芒,像神秘美丽的琥珀。
唐念深深地被这种颜色诱惑到,懵懂地注视着他,在脑海中刻下烙印。
第295章
错喊
火光在某一时刻表现得极其不稳定,仿佛被狂风吹过一样,拼命闪烁。
“要结束了。”
希瓦纳斯的声音响起,语调温柔,像潮湿的雾气。
“唐念,我会去找你,等我。”
他的声音太过郑重,像在承诺。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找她,但是,来哪里呢?她不就在这里吗?
唐念眼皮动了动,浑浊的思绪有一瞬间清明,她有些茫然,看着周围凝固的景色,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当下自己会存在的地方。
转过头,发现在时间静止的世界里,脚踩黑衣人、拥抱着她身体的天使倏然回过头。
他眼睛上的丝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扯下来了,露出冰雪一般苍白剔透的眼眸。
没有聚焦,直勾勾地凝在她的方向。
希瓦纳斯还在拥抱她,动作轻柔地梳理她的头发,像在照顾一只没有自保能力的幼猫。
然而下一秒,他眯了眯眼,倏然转过身,挡在她面前。
轰的一声,空气都有片刻扭曲。
极其恐怖的撞击力在希瓦纳斯面前炸开,汹涌的敌意和掠夺意图不加掩饰,被他用身体生生阻挡,没有留下伤到身后人的可能性。
唐念看到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看到如碎金一般散在空气中无声飞扬的金色长发,继续仰头,看到了近在咫尺间,一双双巨大纯白的六翼翅膀,几乎遮蔽了所有视线。
每一根羽毛都像宫廷画师精心雕琢出的工笔画,威严而又夺目,传递出极具震撼力的磅礴美感。
她颤抖着,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
是沙利叶。
他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在时间凝固的夹缝中,在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无限延长的0.01秒之间。
于是他冲破时间的牢笼,察觉到了属于弑神精灵的气息,并准确地撕毁结界走了进来。
他看不见她,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宋一森曾经告诉她的神秘学轶闻没错,沙利叶的大部分力量来自他的双眼,神忌惮他,所以剥夺了他的视力。
可神仍旧无法控制他,于是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并在没有双眼的情况下,感知出了精灵拉出的魂场,找到了他的信徒。
希瓦纳斯的发丝飞扬,两股同样汹涌的力量在空气中达到某种制衡,时间无限放慢,结界与现实的磁场割裂。
他没有让开,高挑修长的背影像一座巍峨的山,矗立在唐念面前,生生承受住了来自天使的攻击。
无数细小的破裂声从脚下的大厦传出,厚重的花岗岩装饰墙大块大块从建筑上剥裂,又因暂停的时间悬浮在空中,无数落地玻璃窗甚至写字楼内的装饰物和摆件都产生不同程度的震裂。
他们这一击对彼此来说无关痛痒,却会给人类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
希瓦纳斯还分出一些精力安抚唐念,微微侧过头,眼尾染上金绿色液体,像充满西域风情的装饰物。
“别怕,不要担心,没事的。”
唐念低头看去,数十层的高度,如同站在万丈悬崖前,看一眼都会因恐高而产生眩晕。
“放开她。”
天使居高临下,冷声审判,“对信徒不敬,应该被鞭打后绞刑。”
他在说完全不符合神意志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事实,神的教义中没有这一条。
可他本就有审判的职能,他说出什么,什么就成了希瓦纳斯的罪行。
一些浅绿色的液体飞溅,纷飞出无数发光的蝴蝶。
希瓦纳斯没有让开,再一次用身体生生承受住天使的攻击。
他没有让开,是因为他身后有唐念。
也是因为有唐念,所以沙利叶的攻击极为收敛,不敢释放出真正的力量。
唐念看到破裂的衣袖和精灵手臂伤口处流出的金绿色血液,才知道刚刚那些是血。
而此刻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大量血液从他的伤口处飞溅出来,他完全可以带着唐念躲开,可是他没有,不知是因为他不想躲,还是他不能躲。
唐念低头看到脚下的圈环,她的身体好像是从踏入这些发光的图腾间才开始凝实的。
出神间,听到希瓦纳斯沉声命令。
“下坠。”
雪白的羽翼轰然向楼下坠去,如雪花落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