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看来,真正的具像化封印,其实就是地上这具残破的身躯。
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
冰冷的感觉直抵灵魂,快要将她冻住。
“都猜到了吗?”
黑暗中,感官更加敏锐。
被放大了许多倍的触觉,让她清晰的意识到有人贴住了她。扣在腕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脑后,压着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压的无法动弹。
像一只正在被蜘蛛吞噬的可怜蝴蝶。
第303章
剥离
一瞬间,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唐念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呼吸与心跳停止,弥漫着唐念熟悉又畏惧的汹涌气息。
看来,这就是他本来的模样。
废墟之上,绽放出诡谲不详的暗光,四处弥漫的黑雾仿佛在恭迎黑暗的神灵降临。
神殿焕然一新,宛若新生。
天花板绘制的壁画绚丽多彩,殿堂的黑色石柱镶嵌着金色的装饰,闪烁着璀璨的光辉。
他看过来。
半张脸隐没在晦涩的黑暗中,明暗之间犹如宗教气息浓重的古典绘画,半张脸被光明神陨的凄美微光点亮,如同欲与美交织的神灵阿芙洛狄忒,打开贝壳从深邃的海域中走出,赤脚走在肮脏的人间。
他浑身都在发光。
就在唐念的身旁,冰冷的眼眸像扩散膨胀的星云,失控的恒星坍缩,崩坏与消亡的瞬间引发声势浩大的璀璨美景,带着浓烈的毁灭氛围,在观测到他的那一刻,数万光年外的恒星已然死亡。
唐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冰冷的掌心体贴地贴上她的后背,是个略带安抚意味的动作。
她深知他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塞缪尔’,可温柔的动作和亲近的姿态太具有迷惑性,足以颠覆唐念对深渊种族的刻板印象。
他轻轻笑着,苍白的面容有种超出认知的失真感,眼睫纤密如鸦羽,唇形姣好绯红,略显冰冷的暗紫色眼眸既充斥神性又交织着魔性,矛盾而又和谐地共存在他的身上。
目光暴露在唐念,又多出一丝神不该有的温柔。
恶魔果然是蛊惑人心的。
唐念的嗓音很轻,“你究竟是什么?”
他的眸光带了些陌生的,类似于神性的怜悯。像在看一只雾霭中找不到方向的迷鹿,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
黑色的细线丝丝缕缕在周围涌动着,仿佛黑色的雾气,他贴近了唐念一点,立即引发她不适的闪躲,睫毛动了动,不知是畏惧还是不习惯。
“你不是塞缪尔,对不对?”
他的身体已经向她敞开。
而唐念也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触碰他的人。
她可以尽情肆意地靠近他,不受约束地拥抱或抚摸他,不用担心这样做会带来任何干扰。
“我是。”他反问,“我怎么不是?”
名字是代号,是这个世界上最短的诅咒,是她赠予他的标识。
地上破碎的那堆东西是“塞缪尔”。
塞缪尔不是他,但这个名字在一百多年前就属于他了。
“那些傀儡是你做的?”唐念自言自语,“是不是记载中巫师第一次做出有意识的傀儡时,已经召唤出了你?”
这些问题没什么意义,无非是佐证唐念的猜测。
“塞缪尔做的最成功的,并不是只出傀儡。”他说,“而是召唤出了我,又献祭灵魂困住我的神格。”
巫师怎么会有造物的能力。
造物是神该做的事。
说完,他轻轻摩挲过唐念的手腕,柔声叮嘱,“戴好它。”
唐念有一瞬间的犹豫,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他,哪怕已经做足了准备,偷偷观察过他的模样,仍旧在转头直面他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匆忙移开视线,庆幸这具身体与他身上涌动出的黑暗力量还算融合,有种本该为一体的亲近。
她又问,“那你接下来会怎么做?你要毁了这里吗?”
唐念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拯救,如果按照她的猜测,那么塞缪尔的下一步很可能是制造一场声势浩大的毁灭。
如果是刚进入游戏地图,她可能没什么想法,然而已经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甚至隐隐触碰到游戏背后可能存在一个又一个真实世界的可能性后,联想到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脑海里竟然闪过很多人。
有安德鲁夫人,有那些叽叽喳喳的修女,还有看起来清冷高贵却意外有些笨拙单纯的莉莉娅。
想得最多的,还是眼前的人。
唐念不合时宜地联想起希瓦纳斯,他已经无处可去了,他的世界被毁灭,甚至需要唐念来收留。
他是孤独的,没有自己的种族,失去了他的同类,除他之外无人记得他的文明与过去,只有他孤独地承受着自己的荣耀与罪孽,生活在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唐念有时会想,如果地球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类,那她一定活不下去的。毕竟人是群居动物。
同样的,这里是塞缪尔的世界,她不希望塞缪尔在未来一天感到孤独。
塞缪尔眼底闪耀着诡异的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腕间拿到黑色的印记,神态带着一点不寻常的狂热。
“您一定要时刻戴好它。”
白皙修长的手上捏着一根漆黑的丝线,轻轻在她皮肤上镌刻下某种符文。
“我会调换您的人生。”
细线刺破皮肤,黑色圈环染上唐念的血,一瞬间吸收进去。
“你想做什么?不如这样,从现在开始,您就是血皇。”
皇?
“我尊贵的皇。”塞缪尔眼中露出满足。
他拥有造物的能力,而能拥有造物能力的,是神。
唐念却始终把他当巫师。
一个狼狈的,斯图亚特家族不起眼的小儿子。
他沉迷扮演被她疼惜的角色,不能自拔。
忽然,塞缪尔抬起头,“您怎么了?”
冰冷的指尖抚摸过唐念额头,注入一丝寒冷的气息,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
声音与画面的界变得混淆而混沌,唐念意识有些昏沉,眼前一切像即将醒来的梦,仿佛隔着雾。
光可鉴人的黄金墙饰上,倒映出唐念的模样。
她看见了镜子中自己的眼睛。
原本塞缪尔已经为这具新身体雕刻好的黑色瞳孔再一次消失了。
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唐念思有所感,低下头,发现那具和现实世界中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与灵魂剥离,倒在她的脚旁。
塞缪尔死死地盯着她,注视着她布满残缺的灵魂。
她的灵魂并不完整,这样不完整的灵魂会导致她在任意一具躯体里都被病痛和早夭所困,只有一样例外,就是神灵骨骼雕刻而成的身躯。
神骨会让她获得永生——本该如此。
可现在偏偏不是这样。
唐念的神情不算惊讶,像是早已猜到一样,对他说,“来找我。”
她又说,“不要毁灭这里,给我做个心脏,我等你。”
第304章
长眠
月光城已沦为死寂之城。
遍布古堡的黑色图腾愈发鲜活醒目,闪烁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络,汲取着成千上万血族的力量,涌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那里是混沌的本源。
地狱之门洞开,恶魔如潮水般从深渊的裂缝中涌出,它们无情地屠戮血族,就像对待普通的牲畜。
面对这些黑暗生物,被榨取过力量的吸血鬼们根本没有力量反抗,整个月光城沦为一片炼狱。
至暗降临,毁灭将至。
这片大陆上的古老神祇皆伴生于这里,祂们在黑暗深渊中爬行厮杀,生长壮大,最终由黄昏之神吞噬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在诸神的诅咒和怨恨中重新诞生。
深渊之下的神归本位。
“走太急了。”骸骨之上,高挑的身影叹气,“又不听我把话说完。”
黑暗神灵的第七根肋骨,是至高无上的制作原料,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躯体了。
塞缪尔将地上的躯体抱起来,坐在祭坛边缘,黑发女性乍一看仿佛沉睡,坐在他的膝盖上,头抵在他的颈窝处。
这是她灵魂的模样。
他的第七根肋骨,理应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的灵魂不见了。
遍布世界的锁魂咒符锁不住一个她。
他再一次获得了一具傀儡,一具没有灵魂的,会对他微笑的傀儡。
他看着她,忽然命令,“抱我。”
傀儡拥抱住了他。
他颤抖着说,“吻我。”
她仰起头,吻过来的同时,他错开脸。
算了,没意思。
他的诞生和生存注定带来黑暗。
他诞生的宿命就是毁灭一切。
他所理解的究极浪漫就是死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从黑暗诞生的身不由己,他被畏惧,封印,被视作痛苦的根源,他应该做的就是将这个世界的养分都吞噬干净,吸收掉一切,正如他吞噬掉诸神一样。
他也将会同世界一起湮灭。
这就是,属于他的黄昏。
“真让我为难啊。”塞缪尔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女孩的发顶。
但是她对他说了不要毁灭这里。
这就很为难了。
那他要怎么做?总不能守护世界吧?有点好笑了,他忍不住笑出来。
他苏醒的使命是将一切遁入黑暗,他诞生便是为此而来。
无穷无尽的死亡力量还在向他涌来,恶魔们正在为他收割生命。
这种感觉,大概是已经扩散进入了人族的城邦。
可是一想到,他如果和世界一起陨落,主人知道了会生气……
他就不由开始担心。
陨落没有什么可怕的,数千上万年,他见过的一切都走向陨落。
无论是神还是人,王朝还是城邦,死亡与黑暗是一切的归宿。
但是她生气比较可怕,不得不说,他是有些怕她。
所以还是不要死了。
不要让她生气。
骸骨之上的黑暗神灵发出轻笑。
岩浆烧毁了一切,汹涌地吞噬着深渊,许多黑暗种族已经跑出地底,在漆黑的地上世界狂欢。
神殿被淹没,数万傀儡瞬间化成齑粉。
只有丢出去的那个傀儡还在。
它的头骨与身体合不到一处,原本是残次品,现在成了仅剩的存在。
身旁焦黑的大地上落上一只脚,苍白美丽。
有人在它旁边走动,每一步都拖拽出长长的黑色雾气,无数浓郁漆黑的丝线在他脚旁打转,在欢愉沸腾。
傀儡转动着眼珠,怔怔地看向那道影子,空洞的身躯产生难以抑制的亲近之意。
那是黑暗的主人,是让它诞生在这里的主人。
塞缪尔抱着他用肋骨做好的躯体从深渊中走出,来到漆黑的地上世界。
如他所愿,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他是整个大陆最后的神灵,光明不再,永夜降临,他站在黑暗之中,俯瞰所有痛苦中挣扎的生灵。
塞缪尔的神格已经被带走了,如他所愿,亲密地贴在她灵魂上。
黑暗失控地吞噬着一切,可是神的神格被带走了。
想制止世界被毁,只能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再次封印。
塞缪尔有些头疼。
神归本位后,破坏欲总是占上风。
他封印他自己,还怎么去找她?
脚边有个东西在缓缓爬动,一只手伸了过来,立即本涌动在塞缪尔身边的黑色雾气裹住。
他低头看去,是一具傀儡。大概感受到他身上的黑暗气息,即便大脑空空如也,也本能地产生亲近之意,似乎想要碰触他。
怎么还会有傀儡存在?
塞缪尔思考片刻,想起来这是被她讨厌的那具傀儡。
垂眸观察了一下,发现是有点丑。
他想到了什么。
几缕黑色丝线顺着它的身体攀爬,脚踝裂开一条缝,傀儡仰躺在地上,大片大片黑色从裂口钻进身体。
傀儡的外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洞呆滞的五官也多了一丝神性。
连掉在不远处的颅骨都被细线托着按回脑袋上,粗暴地缝合起来。
它睁着眼,瞳孔亮了亮,眼神多了一丝鲜活的迷茫。
“你就叫……”塞缪尔顿了顿,想起过去他用过的一个仆人的名字,随口道,“叫卡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