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今天下午，那位小唐总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在观察动物园中某种罕见的动物一样。
走出电梯，远远看见那位唐总身边常见的秘书，他松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出一层很淡的笑意。
幸好人还没走。
穿过旋转门，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影隐在灯光照不到阴影之中。
他看着绚烂的霓虹从上向下倾斜，看到站在角落里拥抱在一起的人。
男孩个子很高，很年轻，弯腰拥抱那位穿着伶仃却漂亮的单薄衣裙的小唐总时，几乎能将她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中。
两个人一动不动，身影融入在夜色里，像是夜幕中一对外貌优越的恋人。
莫名的，林隅之觉得自己无法继续看下去。
除了不礼貌，还有点别的。
在小唐总表示对他有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时，林隅之想的是——原来她也是这样想的。
原来她也觉得似曾相识。
今天下午这场会议，作为技术团队的代表，林隅之在会议室等待了唐念超过两小时。对他而言，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因此在第三个小时即将到来之际，他选择了退出会议。
当他下楼后，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时，并没有重启会议的意图。只是出于礼貌，他认为至少应该过去打个招呼，他的教养告诉他，直接离开是不恰当的。
但走过去了之后，就没能再离开。
她觉得他很眼熟，很巧，他也是。
她觉得对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趣的是，他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的人会将第一次见面产生的熟悉感描述为“灵魂的共鸣”，事实上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人的眼睛一天会捕捉到很多的信息，但大部分会被大脑忽略，变成脚本化生活中的一个不被人注意到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会在下次重见的时候让人产生‘这件事我做过’或者‘这个地方我来过’的熟悉感。
然而这些都只是曾经遇见过，或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产生的错觉而已。
林隅之眼中的笑意变成了某种深夜加班后的疲惫，他缓步走出阴影，将手里的外套递给站在不远处神色焦虑的李秘书。
“唐总的外套，忘在我的机房了。”
李秘书终于将黏在不远处两个人身上的视线收回来，不好意思地道谢，“林教授，辛苦你下来跑一趟了，下次跟我说我上去拿就行。”
林隅之颔首，示意没关系。
转身上楼时，有人从身边擦肩而过。
他似乎嗅到了一丝微弱的，类似于植物的清淡气息。
回头看去，不远处沿着台阶下行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对方拥有一头罕见的淡金色长发，在大厅水晶灯的照射下闪动着柔和璀璨的光泽。
更怪的是，他身上穿着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雪白斜肩长衣，流畅的线条和质感让人联想到美术馆中展示的古希腊雕塑，肤色白皙宛如瓷器，让他产生一丝在现实世界里看见了一位希腊神话中神祇的错觉。
可这样一个人却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像看不见他一样。
这栋大厦里有人在进行cosplay？
林隅之转过头，若有所思。
.
夜晚确实开始下雨，但是唐念并不冷。
比起身体，她冷的是心。
今天下午参加会议完全是一次偶然，而她睡了一觉把L给忘了纯属唐念自己记忆力不好，原本出了大楼本来想直奔商场，可出门的时候，发现冰层已经蔓延到了这幢建筑的玻璃旋转门。
在不远处的街道中央，伫立着一位高挑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已经四散逃离。
有人还在喊，“卧槽真的是恐游，我看见boss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躲到哪里boss就追到哪里！”
“不开玩笑，今天下午路过A酒店我都吓死了，另一个朋友站在酒店对面的街道上拍照准备发到论坛，结果突然之间就被冰了！＂
李秘书不明所以，她惊恐得像第一次见到雪崩的南美人，一个不注意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人擦肩而过，定睛一看是自家老板。
唐念走向L的过程中，许多人看她的眼神像是以为她要自杀，直到她走到少年面前，并将他抱住安抚，双手环绕他的腰际。
躲在玻璃门后的李秘书表情顿时缤纷复杂。
“对不起，我可以解释，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
少年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就像狼来了的故事听得太多，当狼真的出现时，反而不再相信了。
“我也知道我说这个没什么可信度，但真的——”
L身量过分高挑，唐念仰起头只能看见一段清瘦白皙的下颌。
“算了，”她不再尝试解释，对少年招了招，“弯腰。”
伸手把一动不动的人搂在怀里，他还是不理她，柔软嫩红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身体却很诚实，环抱她的腰，配合她的身高弯下腰。
冰冰凉凉的碎发滑下，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和苍白的手腕。
“现在是本体？”唐念试探性地问，“还是说，我还需要去酒店接你？”
L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下巴放在她那一小片颈窝，亲亲密密的贴着。
脑子不大，脾气挺大。
她忘了过去找他，他难道不能主动来找她吗？非要在原地等着，固执得让她莫名其妙。
唐念揉了揉搭在肩膀上的脑袋，又问一遍，“我还要去吗？”
L摇头。
他的下巴线条削瘦，唐念大概是本体来的，肩膀同样没什么肉，L下巴的骨骼硌得唐念一阵不适。
不过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推开他，好不容易哄好人，只能任他抱着，感受着他的呼吸轻拂过颈项，带来轻微的痒感。
他悄悄吸了她好几口，像吸猫一样。
唐念难得有耐心等他轻轻磨蹭。
他吸够了，轻轻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两个人的姿势就变成了面对面。L仍旧不看她，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拨开她脸颊旁粘着的头发，将刚刚被他蹭乱的发丝轻轻地别到她的耳后。
唐念任由他摆弄。
觉得很新奇。
事实上她就是普通人类，在人群中显得并没有那么特别，他又吸又蹭地好像她是什么稀有品种，整理完她的发丝又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直到L的身体渐渐紧绷了起来
唐念还在思考，感觉到了他的异常，于是抬起头来。
只见L那双湖水蓝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她的身后。
唐念微微蹙眉，正准备问，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她的肩膀。
转过头去的那一刻，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零星的蓝光在夜幕中翩跹，其中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在她肩头静静振翅，无声翕动翅膀。
光线模糊的街道上，希瓦纳斯站在她的身后。
像活过来俊美古希腊雕塑，他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第485章
聊一聊
希瓦纳斯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是一种清冷自然的香气。
闻到这个味道，唐念潜意识里有种四肢百骸的每一根血管都游过暖流的舒适感。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以前的唐念干的破事为什么要她现在的唐念收拾烂摊子”一个念头。
“你怎么来了？”
在这种场合下看见前夫的确很让人尴尬。
尤其是这位前夫，在她拼拼凑凑搭出来的记忆里，有种又当爹又当妈不辞劳苦照顾她的感觉。
小到日常的清洁打扫为她准备一日三餐，大到在她痛苦时将她拥入怀中像人形止痛药一般降下祝福，甚至力挽狂澜驱逐在她影响下带到世界里的末日病毒。
是只要想一下就会感动的程度。
这位真的不能辜负……
但背后的L也是。
脑海中的记忆拼不成一整段故事，但能想起的片段里包括且不限于唐念伸出黑手把L弄哭弄喘的一幕幕。
太糟糕了。
希斯的形象在唐念脑海里拉扯，一会儿是那个要和她离婚断了她所有资源还求和无果的高冷前夫，一会儿又变成大杀四方的金发精灵。
希瓦纳斯看唐念明显慌张的反应，眼神淡下去。
“来看看你。”
和唐念的体验感截然不同。
在亚尔夫海姆神域活了数千年的希瓦纳斯，此前漫长的生命中并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和唐念在一起后，他把这数千年没有尝过的苦都尝了一遍。
局面已然变得微妙，然而希瓦纳斯并未因此止步。
他走到唐念的身前，自然而然地俯下身，轻柔地整理她脸颊旁散落的发丝，接着轻抚她的肩膀，动作中带着一些强势，将她稍显凌乱的衣领整理好。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地都帮她弄头发。
她的头发难道是什么很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唐念紧绷，L也很紧绷。
看得出来L很警惕，他似乎有些忌惮希瓦纳斯。
唐念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这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怎么回事啊，以前希瓦纳斯不会让人为难的。
三个人坐在后座，总是显得有些拥挤。
除了唐念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李秘书也表现得很担忧。
她有种替唐念心虚的感觉。
作为老板的得力助手，她不太理解这个局面，在她的认知里，后座上另外两个人一个属于唐总的前夫一个属于唐总包养的idol，总之是不能在一个家里生活的关系。
但现在后排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坐着，怎么最紧张的反而是她？
L牢牢地抓住唐念的左手，唐念对此表示理解，毕竟L一直对唐念的左手很有感情，那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最后换成电动的都不行。
车就在唐念翻出合同假装看了一路的情况下开到了唐念的别墅。
下车时，希瓦纳斯自然而然地先下来，给唐念开了车门，L跟在唐念身后。
希瓦纳斯伸出一条手横在少年身前。
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感，“你跟来做什么？”
L抿着唇，警惕地看着希瓦纳斯。
唐念一边假装看合同一边在心里咒骂031。
好好好，疯狂的人工智能维修员把唐念的人生当成了游戏，给她量身定做了一场超大规模的真人秀监狱情景剧，对吧？这就是他为唐念量身定制的剧本是吧。
就说人工智能不行，这设定也太离谱了。
前排的车窗降下，李秘书坐在副驾驶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唐念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视线向下，不小心瞥见她没有贴防窥屏膜的手机屏幕。
回来的路上，唐念就看到李秘书一直在严肃地查什么，时不时截图保存，打开文档做笔记。
现在凑近看了一眼，发现李秘书在学习的是怎样为总裁处理私生子纠纷。
她真的...唐念哭死。
察觉到唐念的眼神，李秘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出现在女性总裁身上。您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练习的。”
唐念再一次哽住。
“你学这个做什么呢？”
“防患于未然，”李秘书正色说，“不久前您……的那位艺人不是说有了您的孩子？虽然他的精神看起来不正常，但他的行为提醒了我，为了防止你以后面对这种问题，我要提前学会替他处理掉这些，这样才是一个合格助理。”
唐念彻底说不出话来。
愿意学就学吧，总之是白学。
L和希瓦纳斯还在僵持着，不知是不是出于某种抵抗方式，L的身体出现了一部分透明的变化，唐念沉默地低着头往前走，直到面前的路上多出了一双腿。
希瓦纳斯站在她前面，伸手碰到门锁。
“我的房子现在暂时无法住人，所以今晚要先借住在你这里。”
唐念纠结了半天，小声开口，“难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还是问吧，不问她心里难受。
至少给她一个开头，让她想办法狡辩一下。
希瓦纳斯带着微笑，他的五官精致无瑕，翠绿色的眼眸在苍白的面孔上点缀出震慑人心的美丽。
＂没事的，你说过，他就像你养的猫一样。＂
好蹩脚的理由，此刻的唐念为过去的唐念感到羞耻。
唐念急忙狡辩，＂事情发生到这一步我真的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希斯，你先相信我，我都是为了活下去……每次我进入一个新的世界，都是不带有任何记忆的，当我与别人相识时，也都不记得你。＂
她回头，对着L真诚地补了一句，“你也是，你相信我吗？”
L刚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唐念整个人就被拉到了希瓦纳斯面前。
＂那你受伤了吗？＂
希瓦纳斯微微低下头，他那双迷人的绿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唐念淡声回应，“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我总是被剥夺记忆……只是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再隐瞒你们了，所以正好跟你们两个开诚布公地聊一下这件事。”
希瓦纳斯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羽毛一样覆在眼瞳上。
“没有受伤，就好。”
很好，就是这样，只要讲道理，一切都讲得通。
万幸的是L和希瓦纳斯都是好脾气的生物。
他们知道了她的经历应该会原谅她吧。
她只是个连生命都要靠自己争取的可怜人类女孩罢了。
唐念松了一口气。
“是吗。”希瓦纳斯语气平淡，语气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伸手先唐念一步推开门，“那就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五个一起聊一聊。”
五个？
唐念跟着走进房间。